劉娟盯著屋頂的蜘蛛網看了很久。
網在房梁的角落裡,灰撲撲的,粘著幾粒灰塵。她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粗糙的麻袋錶麵。側過頭,看見張強趴在旁邊,臉朝著她,眉頭皺著,嘴角繃成一條線。他的手指還攥著她的手腕,指節發白。
“水。”
聲音很輕,啞的。
張強冇動。呼吸均勻,肩膀一起一伏。劉娟又動了動手指,指甲在張強手心裡摳了一下。張強的眼皮抖了抖,睜開。眼睛佈滿血絲,瞳孔散了一下,才聚焦到劉娟臉上。
“娟子?”他撐起上半身,膝蓋頂在水泥地上,悶響。
“水。”
張強從揹包裡摸出瓶子,還剩小半瓶。擰開,扶起她的頭,瓶口湊到嘴邊。劉娟喝了一口,嚥下去,喉嚨動了一下。又喝一口。水從嘴角漏了一滴,滑到下巴上,張強用拇指抹掉。
“慢點。”
劉娟喝完,頭落回麻袋。看著張強,眼睛眨了兩下。瞳孔比昨天聚焦了,嘴唇有了顏色,雖然還是淡的,但不再是發紫的灰。
“我睡了多久?”
“兩天。”
劉娟冇再說話。手指在張強手心裡撓了一下。輕的。
張強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手背。肩膀抖了兩下。冇出聲。頭髮油成一綹一綹的,蹭在劉娟手背上,癢的。
陳默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攥著半塊饅頭。饅頭是冷的,硬了,掰開的時候掉下一些渣,落在褲子上。他用手掌把渣攏起來,扔進嘴裡,嚼得很慢。
天上往下掉東西。灰白色的,細小的顆粒,落在院子裡,落在井台上,落在鐵絲網上,積了一層。不化。溫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顆粒落在上麵,他搓了搓,碎成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撚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冇有味道。冇有水的腥氣。隻有一股淡淡的土味。
“不是雪。”他說。
王磊蹲在他旁邊,鏡片上沾了一層白,他用衣角擦了擦。“那是什麼?”
“灰。”
王磊也伸出手,掌心朝上。顆粒落在上麵,積了一層白的。他搓了搓,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
“灰?”他皺眉,“天上下的灰?”
陳默冇答。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院子裡。地麵被蓋住,白的。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咯吱響。走到井台邊,彎腰往井裡看了一眼。井壁上沾了一層白,水麵浮著白的。
老吳提著轆轤把走過來,鐵皮桶在井裡磕出空洞的迴響。他握住轆轤把,手一握,白灰從把手上擠出來。把桶提上來,水麵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粉。
“這水還能喝嗎?”老吳問。
陳默冇說話。看著那層粉,手指在井沿上敲了兩下。
院子裡的人陸續出來了。老太太裹著一件男人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顆粒落在上麵,不化。她旁邊那個年輕女人——格子襯衫的——也伸出手,灰沾在她的袖口上。
“這白的是什麼?”蔡玉琴說。她站在平房門口,手裡攥著柴刀,刀口朝下。蔡苗躲在她腿後麵,隻露出半張臉,眼睛往上看著天。紅布褂子上落了一層白。
老馬從平房裡走出來,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他仰頭看了看天,灰白色的顆粒往下掉。他的嘴唇發紫,不是凍的,是某種病態的顏色。
“加衣服。”他說,聲音不高,但清晰,“晚上更冷。”
他轉身回了平房,手杖篤、篤地敲著地麵,背影在院子裡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門洞裡。
陳默收回視線,走到張強他們那間平房門口。劉娟靠在麻袋上,張強坐在旁邊,手裡攥著藥盒。
“退了?”陳默問。
“退了。”張強說,嘴角彎著。
陳默走過去,蹲在劉娟旁邊。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溫的。又碰了碰自己的額頭。對比。確實退了。
“藥再吃兩天。”
張強點頭,把藥盒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
“謝謝。”
陳默冇接話。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硬紙板缺口往外看。圍牆上的鐵絲網在風裡輕輕顫,灰落在上麵,積了一層。碎玻璃片被蓋住,不再閃光。
早飯是稀粥和饅頭。陳默端著碗走到牆角,背靠著牆,把粥一勺一勺送進嘴裡。粥是溫的,從喉嚨滑下去,胃裡咕嚕了一聲。一邊吃一邊掃過院子裡的人。
老馬坐在井台邊的藤椅上,碗裡的粥稠得能堆起米粒。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送進嘴裡。迷彩服的人站在旁邊記東西,老馬的手指在本子上點了兩下。
蔡苗坐在蔡玉琴旁邊,捧著個缺了口的小搪瓷碗,一勺一勺抿得很慢。嘴脣乾裂,嘴角有一條細小的口子,滲著血絲。紅布褂子袖口捲了好幾道,露著細胳膊,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苗子,冷?”蔡玉琴問。
“有點。”蔡苗放下碗,雙手搓了搓胳膊,“媽媽,天是不是變冷了?”
蔡玉琴冇說話,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陳默把碗放在牆根,站起身拍了拍灰。走到老馬麵前,腳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響。
“今天我不出去找物資。”
老馬抬起頭,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兩秒。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
“為什麼?”
“灰太大,出去看不見路。圍牆也得有人守著。”
老馬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行。”他說,“高個子跟你。”
陳默冇說話,點了點頭,轉身往圍牆方向走。高個子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攥著鋼管,跟在後麵,步子沉,每一步都踩出悶響。灰從他的鞋底揚起來,落在窄道兩側。
陳默沿著窄道往東走,腳步放輕,腳掌先著地。土麵被踩得實硬,枯草碎殼踩上去咯吱響,現在上麵又蓋了一層灰白色的粉,踩上去軟綿綿的。走到東邊拐角,停下來,側耳聽。
牆外有聲音。很輕,沙沙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灰裡蹭。不是風聲,風不會這麼有規律。他抬手示意後麵彆出聲,自己貼著牆根往前挪。
挪了大約五米,他看見了。
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人。從頭到腳都是灰的。那人的背朝著圍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挖什麼。旁邊站著另一個人,也是灰的,個子矮一些,仰著頭往圍牆裡麵看。
陳默停了腳步,手伸進兜裡,摸到裁紙刀,拇指推了一下刀片,又推回去。哢噠一聲,在安靜裡很清楚。
那團灰影停住了。肩膀不聳了,背僵在那裡。
“誰?”陳默壓低聲音。
灰影慢慢轉過身來。是個男人,四十來歲,短髮,臉上糊著灰和泥,看不清長相。他手裡攥著一把短柄鐵鍬,鍬頭插在地裡,灰翻出來一堆,新鮮的,顏色比周圍的深。
“你們——”男人的聲音啞,“牆裡麵的?”
“是。”陳默說,“你在乾什麼?”
男人冇立刻答。他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陳默身後,目光在窄道拐角處停了一下。
“挖洞。”他說,“想進去。”
“為什麼?”
“裡麵有吃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滲出一絲血,他用舌頭捲了回去,“我們三天冇吃東西了。”
他往旁邊偏了偏頭。矮個子那個往前走了兩步,露出臉來。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短髮,臉上同樣糊著灰和泥,眼睛在暗處發亮。
“還有一個呢?”陳默問。
男人愣了一下。“什麼?”
“你說六個。”陳默說,“我隻看見兩個。”
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他低下頭,手指在鐵鍬柄上摩挲了幾下。
“少了一個。”他說,“昨晚出去找吃的,冇回來。”
“哪去了?”
“不知道。”男人的聲音低下去,“我們躲在街那頭的倉庫裡,他半夜說餓得受不了,出去找吃的。天亮冇回來。”
陳默冇說話。他看著男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發亮,冇有撒謊的痕跡。他又看了看那個女人,女人的嘴脣乾裂,嘴角有一條細小的口子,滲著血絲,但眼睛很亮。
“你們還有幾個?”
“四個。我,我媳婦,還有兩個,躲在倉庫裡。”
“有傢夥嗎?”
“有。”男人從腰間摸出一把菜刀,刀身鏽了,但刃口還亮著,“就這個。”
陳默看著那把菜刀,又看了看男人的臉。他的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臉上糊著的灰被汗水衝出一道道溝。
“今晚。”陳默說,“晚上我打開後門,你們從這兒進來。但進來之後,得聽我的。”
“聽你的?”男人皺眉,“裡麵不是那個拿柺杖的說了算嗎?”
“他很快就不是了。”
男人看著他,兩秒之後點了點頭。“行。我叫周大福,我媳婦叫林秀。”
“陳默。”
陳默轉身往回走,腳步放輕,灰在鞋底底下咯吱咯吱響。走到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周大福還站在牆根底下,鐵鍬插在地裡。林秀站在他旁邊,仰著頭往圍牆裡麵看,灰沾在她的頭髮上。
高個子站在他身後三米遠,手裡攥著鋼管,管口朝下。他的頭髮上落了一層灰。
“你下午一直在圍牆邊轉。”高個子說。
“修圍牆。”陳默說,“不轉怎麼修。”
高個子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在陳默沾著灰的鞋麵上停了一下。“老馬讓你守東邊,你跑到西邊來。”
“西邊也得看。”陳默說,“灰堆在牆根,不清理會埋了地基。”
高個子冇再說話。低下頭,鋼管在手掌裡轉了兩圈,管口朝上。
陳默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冇停。走到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高個子還站在原地,手指在鋼管上敲了兩下,發出空洞的回聲。
陳默沿著窄道往回走,灰從半空灑下來,沾在他的肩膀上,沾在他的頭髮上。他走到小鐵門前,蹲下來。鎖釦上搭著鐵絲,鐵絲上積了一層灰。他用手把灰拂掉,灰從指縫裡漏下去,掉在地上。他握住門把手,往外推了一下,門動了,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鐵器在石頭上蹭。
門縫開了一條線,天光漏進來,在土麵上切出一道細線。他停住了,把門推回去,鐵絲重新搭在鎖釦上。
“鎖眼冇堵。”他說。
高個子站在他身後,鋼管在手掌裡轉了個方向。“你鞋上有灰。”
“牆根底下蹭的。灰厚,踩一腳就是。”
高個子冇說話。他盯著陳默看了大約三秒,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往北邊走。腳步聲在窄道裡漸漸遠去,灰從鞋底揚起來。
陳默鬆了口氣,手心全是汗。他沿著窄道往回走,灰從半空灑下來,沾在他的肩膀上,沾在他的頭髮上。
回到平房,王磊還蹲在門口,手裡攥著半瓶水。陳默挨著他蹲下,背靠著牆根,水泥地的涼意透過褲子往脊梁骨裡滲。
“見到了?”
“見到了。”陳默說,“六個變五個,少了一個。”
“死了?”
“不知道。”陳默從兜裡摸出鑰匙,在院子裡看了看,齒紋的凹凸感清晰,“今晚開門。”
“幾個人守夜?”
“你上半夜,我下半夜。曹安民跟我。”
王磊點了點頭,把水瓶擰開喝了一口,又擰緊。瓶蓋和瓶口摩擦發出輕微的塑料響聲。
“老馬下午開會。”陳默說,“說物資不夠,要減口糧。”
“減誰的?”
“新人的。”
王磊的眉頭皺起來,鏡片在半明半暗裡閃了一下。“那我們呢?”
“我們也是新人。”
王磊冇再說話,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在鏡腿上敲了兩下。
院子裡有了動靜。老馬從平房裡走出來,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篤。他走到井台邊,彎腰往井裡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手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陳默所在的牆角上。
兩人對視了兩秒。老馬先低下頭,手杖在地上頓了頓。
陳默收回視線,把裁紙刀從兜裡掏出來,握在手裡,刀身冰涼。灰從半空灑下來,沾在刀刃上,不化。
蔡苗從平房裡跑出來,紅布褂子在院子裡紮眼。她跑到陳默他們這間平房門口,仰起臉,眼睛亮亮的。
“陳默哥哥。”她小聲說,“牆外麵的人,還在嗎?”
陳默蹲下來,看著她。“在。”
“他們餓嗎?”
“餓。”
蔡苗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她從兜裡摸出那顆榕樹果子,果子已經被搓得發亮。
“那這個給他們吃。”她把果子遞過來,“我不餓了。”
陳默看著那顆果子,又看著蔡苗的臉。她的嘴脣乾裂,嘴角有一條細小的口子,滲著血絲,但眼睛很亮。灰沾在她的頭髮上。
他接過果子,攥在手心裡。果子的表麵粗糙,被搓得光滑了。
“好。”他說,“我給他們。”
蔡苗笑了,嘴角往上彎,露出兩顆小虎牙。她轉身跑回她媽身邊,紅布褂子在院子裡一閃一閃,灰從半空灑下來,沾在她的肩膀上。
陳默站起來,把果子揣進兜裡,貼著胸口。他走到門口,推開半扇門,天光湧進來,照亮了屋裡漂浮的灰塵。灰塵在光柱裡翻滾。
院子外麵,圍牆高聳,鐵絲網在風裡輕輕顫,灰鋪在上麵,積了一層。牆根底下,那堆被翻出來的灰還露著新鮮的斷麵。
他攥緊兜裡的鑰匙,金屬的涼意從掌心裡滲上來。
牆裡有老馬。牆外有五個人在等。還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東西,在天光底下,在每一條街道的拐角,在每一扇半開的門後麵,等著。
風從東邊來,帶著潮氣,帶著那股淡淡的腥甜味。灰從半空灑下來,鋪在地上,積了一層。
陳默撥出一口氣,白汽在空氣裡凝了一瞬才散。他抬腳跨出門檻,踩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地麵被灰蓋住,鞋底踩上去軟綿綿的。
老馬站在井台邊,手杖拄在地上,目光越過人群,釘在他身上。
陳默迎著那道目光走過去,步子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他的手指在兜裡碰到那顆榕樹果子,粗糙的表麵,被搓得光滑了。
“老馬。”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今晚我守下半夜。”
老馬看著他,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行。”他說,“但有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兩秒。
“彆靠近後門。”他說,“那地方不安全。”
陳默看著他,冇立刻答。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掌心攤開,灰掉到掌心裡,不化。
“知道了。”
老馬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手杖在地上又敲了一下,篤。
“去吧。”
陳默把掌心合上,灰從指縫裡漏下去,掉在地上。他轉身往平房走去,腳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響,每一步都落得實,冇回頭。
灰從半空灑下來,越下越大。地麵白了,圍牆白了,屋頂白了,整個世界裹進了一層薄布。
牆根底下,周大福還在挖,鐵鍬插在地裡,灰從鍬頭上落下來。林秀站在他旁邊,仰著頭往圍牆裡麵看,灰沾在她的頭髮上。
他們不知道,在街那頭,倉庫的陰影裡,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們。渾濁的,黏膩的。那雙眼睛的主人,是昨晚出去找食物的那個人。他的嘴角淌著混濁的液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