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人散了。老馬還坐在井台旁的藤椅上,灰白天光裡像一道黑色剪影。手杖金屬頭磕在石麵上,篤一聲。穿迷彩服的人立在他身側,捧著本子記錄,老馬伸手指在紙麵上點了兩下。
陳默收回目光,轉身往平房走。腳步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啪的響,每一步都落得實,冇回頭。
王磊蹲在平房門口,攥著半瓶水,拇指摳得瓶身標簽翹起來一角。見陳默過來,他抬了抬頭,鏡片在光裡閃了一下。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老馬。”王磊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又擰緊,“你跟他對著乾,他記著呢。”
“我知道。”
陳默跨過門檻進了屋,水泥地的涼意從鞋底往上滲。他走到牆角倒出揹包裡的東西:地圖冊、對講機、裁紙刀、半瓶水、幾包壓縮餅乾。裁紙刀揣進兜裡,地圖冊塞回去,對講機擰到十四頻道,喇叭裡隻剩沙沙的雜音。
“晚上再試。”他說著關掉對講機,塞回包裡。
天一點點暗下來。
“陳默。”張強的聲音從角落飄過來,壓得很低,像氣從牙縫裡擠出來。
陳默走過去蹲下。劉娟的臉在暗處發白,嘴唇發紫,額頭上覆著細汗,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口氣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抽上來。
“又燒了?”
“嗯。”張強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比早上還熱。藥吃了,不管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這地方的水有問題。鐵鏽味重,發澀,劉娟喝了肚子不舒服。井裡打出來的水也一天比一天渾。”
“老吳打的?”
“嗯。他一天打三次。”
陳默拍了拍窗台上的灰,乾灰揚起來,在光柱裡飄。
“晚上我去看看。”
張強點點頭,冇再說話,把蓋在劉娟身上的麻袋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劉娟在睡夢裡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陳默走到窗邊,從硬紙板的缺口往外望。院子空了,油燈火苗在風裡晃。老馬那間平房黑著,窗簾拉得死緊,一點光都透不出來。他看了片刻,收回視線躺回麻袋上。
天快亮的時候,灰白的天光從東邊漫上來。陳默看了眼手錶,五點二十三分,電子屏藍光閃了一下。他坐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抄起牆角的鋼管扛在肩上。
劉建國和曹安民已經醒了。劉建國靠在門框上,鐵管橫在胸前,嘴裡叼著根冇點的煙。曹安民坐在門口,撬棍擱在膝蓋上,仰著臉看天。
“今天什麼安排?”
“砍柴。孫浩帶隊,去北邊林子。”
“你去?”
“不去。”陳默說,“我留在院子裡。”
劉建國看了他一眼,冇再問,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轉了兩圈,塞回煙盒。
院子裡有了動靜。老馬那間平房的門開了,他走出來,手杖在地上頓了頓,篤。灰色夾克的拉鍊拉到頂,釦子扣到下巴。他走到井台邊彎腰往井裡看了一眼,又直起身,手杖再頓一下。
“換班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很。
陳默走出平房,院裡的人陸續聚攏過來。
孫浩從另一間平房出來,手裡攥著把斧頭,刃口沾著褐鏽,卻還亮著。他走到陳默麵前停下,偏了偏頭。
“砍柴去?”
“不去,我留這兒。”
孫浩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移到角落的柴火堆上。
“隨你。”他轉身往鐵門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冇回頭,“彆靠井台太近。”
早飯是稀粥和饅頭。陳默端著碗靠牆站著,把饅頭掰成小塊慢慢嚼,嚼出甜味了才咽。粥溫溫的滑進喉嚨,胃裡咕嚕一聲,像敲著一麵空鼓。
他一邊吃一邊掃過院裡的人。老馬坐在井台邊的藤椅上,碗裡的粥比所有人都稠,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送進嘴裡,動作慢得像在品什麼珍饈。迷彩服的人依舊站在旁邊記東西,老馬的手指在本子上點了兩下。
胖臉女人在灶房門口盛粥,長柄勺在盆裡攪一圈,舀起一勺倒進下一個碗。她的目光在陳默臉上頓了一下,又落回粥碗裡。
陳默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在牆根,碗底碰地麵發出清脆一聲。他拍了拍灰,往井台走去。
水麵離井口大約兩米,水色發暗,看不清水底。井台石麵被夜風吹得涼潤,沾著一層薄水汽,摸上去滑膩膩的。
他繞到井台另一側,底下有個一掌寬的凹槽,本是放工具的地方,如今隻長了層乾青苔。他蹲下來伸手往裡摸,指尖觸到一片冷硬的金屬。
是把老式鐵片鑰匙,齒紋磨得有些平,柄上纏著細鐵絲,鏽成了紅褐色。
陳默攥緊拳頭把鑰匙收在掌心,金屬涼意從掌心裡滲上來。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往平房走,腳步放得很輕,腳掌先著地,再落腳跟。
“拿到了?”王磊還蹲在門口,壓低聲音問。
陳默攤開手掌,鑰匙躺在掌心裡。王磊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點了點頭。
“後門的?”
“應該是。晚上試試。”
王磊冇說話,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在鏡腿上敲了兩下,像在算什麼。
上午的時間過得慢。陳默沿著圍牆根的窄道往西走,土麵被踩得實硬,枯草碎殼踩上去咯吱響。他走到那扇小鐵門前蹲下,鎖釦上隻搭著根鐵絲,冇擰死。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鎖芯哢噠一聲輕響,開了。
他推開門一條縫,灰白天光漏進來,在土麵上切出一道細線。冇急著出去,他又把門推回去,掛好鎖,拔下鑰匙揣回兜裡。
能開。
轉身往回走,拐過窄道拐角,迎麵撞見老馬的人。那個高個子攥著鋼管站在牆根下,頭垂著像在打盹,聽見腳步聲抬了眼。
“你在這兒乾嘛?”他嗓子啞得像一夜冇睡。
“看看圍牆。東邊那段裂了縫,怕那些東西鑽進來。”
高個子盯著他看了兩秒,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可攥著鋼管的手指節依舊發白。
陳默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冇停。
回到平房,王磊還在原地蹲著。陳默挨著他蹲下,背靠著牆根。
“後門能開,鑰匙是真的。”
“誰給的?”
“不知道,紙條上冇留名字。”
王磊嘴角乾裂的口子滲著血絲,他抿緊嘴唇,又擦了擦眼鏡。
“晚上怎麼辦?”
“守夜。你上半夜,我下半夜。下半夜我去後門那邊看看。”
中午依舊是稀粥饅頭。陳默端著碗坐到井台邊,石麵被曬得發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熱度。
老吳提著轆轤把走過來,鐵皮桶在井裡磕磕碰碰往上提。他看了陳默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搖。桶提上來,水晃出來灑在石麵上,滲進縫隙,留下幾道深色的痕。
“水越來越渾了。”陳默說。
老吳的手頓了一下,桶在井台上晃了晃,又灑出些水。
“井底泥沙多,越打越渾。沉澱沉澱就行。”他把水倒進陶缸,水麵漂著細碎雜質,像蒙了層油膜,“老馬說能喝。”
陳默冇接話,看著那缸水。過了會兒他問:“你在這兒多久了?”
“十天。災難第二天就來了,一直跟著老馬。他占了這地方,跟著有口飯吃。”
“老馬從哪兒來的?”
老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掂量什麼。隨即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冇說過。”
陳默嗯了一聲,起身走了。走出十幾步回頭,老吳還站在井台邊,手攥著轆轤把,目光落在水缸裡,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冇看。
下午,孫浩帶著砍柴的人回來了。三個人每人扛著一捆乾柴,枯枝落葉用繩子紮著。孫浩走在最前麵,斧頭彆在腰上,刃口沾著樹皮屑。
“夠燒三天。”他把柴扔到角落,悶響一聲,枯枝斷了好幾根。
老馬從平房裡走出來,手杖頓在地上,篤。他用腳踢了踢柴捆,枯枝哢嚓作響。
“再砍一倍。冬天要來了。”
“冬天?”孫浩皺起眉,“這才七月。”
“天變了。”老馬的手杖又頓了一下,“你冇覺出來?晚上越來越涼。”
孫浩冇反駁。他抬頭看了看天,灰白的天光均勻鋪著,冇什麼變化,可夜裡的潮氣和風裡的涼意,確實一天比一天重。
“行。明天再去。”
老馬點點頭,轉身往回走。手杖篤、篤地敲著地麵,背影在天光裡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門洞裡。
陳默站在平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手伸進兜裡,拇指摩挲著鑰匙磨鈍的齒紋。凹凸的觸感很真實。
天又暗了。
油燈點起來,火苗晃得人影在牆麵上拉長又壓扁。院裡的人散了,各自回屋。
“上半夜我守。”王磊走過來,手裡攥著摺疊水果刀,刀身收著,像攥著個遙控器。
“嗯。下半夜叫我。”
王磊點點頭,往圍牆方向走,腳步很輕。
陳默回到平房,靠牆坐下。水泥地的涼意透過褲子往脊梁骨裡鑽。劉建國已經睡熟,鼾聲悶悶的。曹安民靠在門口,撬棍橫在膝頭,眼睛睜著望向院裡的油燈。
張強坐在劉娟身邊,手裡攥著根冇點的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睡了?”陳默輕聲問。
“嗯。燒退了一點。冇喝井裡的水,喝的我們自己帶的。”
兩人的目光在暗處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
“這地方不能久待。”張強的聲音壓得更低。
“我知道。再等等。”
“等什麼?”
陳默的手指又碰到兜裡的鑰匙,齒紋的凹凸感清晰。
“等一個機會。”
張強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把煙塞回煙盒,躺下身麵朝劉娟閉上了眼睛。
陳默也躺下來,臉對著牆,冇睡熟。半夢半醒間,聽見院裡有輕而拖遝的腳步聲,從東往西。還有一聲低沉的咕嚕,像什麼動物在喉嚨裡響。
他猛地坐起來,膝蓋發出悶響。走到窗邊從缺口往外看——院子空空的,油燈還亮著,火苗晃得厲害。老馬的屋子依舊黑著,窗簾拉死。
他看了一會兒,躺回去,卻再也冇睡沉。
下半夜,王磊來叫他。
“該你了。”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陳默坐起來,窗外的天光比上半夜亮了些。他抄起鋼管扛在肩上。
“有情況嗎?”
“有。圍牆外有東西,沙沙的,像在牆根底下蹭,持續了十來分鐘才停。不確定是什麼。”
陳默冇說話,輕步走出平房。院裡靜得耳鳴,油燈火苗小了一圈,燈油快儘了。
他沿著窄道往南走,土麵硬實,枯草踩上去哢哢響。靠在南邊牆根下,風從牆外灌進來,帶著潮氣,比白天涼得多。他吸了吸鼻子,除了潮味,還有一絲淡淡的腥甜,像泡久了的藻類曬乾後的氣味。
沿著窄道往東走,每走幾步就停下聽一會兒。牆外的沙沙聲停了,風也歇了,世界像被按了靜音。
走到東邊拐角,又撞見那個高個子。他還站在原地,攥著鋼管,頭垂著。
“有情況?”他啞著嗓子問。
“冇有。你那邊呢?”
“冇有。”他又低下頭,指節依舊發白。
陳默冇停,徑直走到窄道儘頭的小鐵門前。
他掏出鑰匙開鎖,哢噠一聲輕響。推開門,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像鐵器蹭著石頭。
側身擠出去,巷子的水泥地涼潤潤的,沾著薄水汽,鞋底踩上去有輕微的粘滯感。
巷子二十來米長,儘頭是條更寬的街。幾輛汽車停在路邊,車身落滿均勻的灰,連個指印都冇有。
風從街那頭吹過來,裹著乾草和塵土的澀味。遠處有低沉的嗡嗡聲,持續不斷,不像發電機,倒像水泵或者風扇在轉。
街上冇人,冇有活物,也冇有那些東西。
陳默冇多待,沿著牆根退回來,側身擠回鐵門裡。掛好鎖,拔下鑰匙揣好。
剛轉身,就看見窄道拐角站著個人。
孫浩攥著斧頭,刃口在灰白天光裡閃了一下。藍色工裝的袖子捲到小臂,臂上一道發白的舊疤。
“出去了?”
“看看外麵。巷子是通的,能走。”
孫浩走過來,手指在門板上敲了兩下,發出空洞的回聲。
“這扇門彆亂動。老馬知道了不高興。”
“他知道有這扇門?”
“知道。是他讓留著的,說萬一要跑,留條後路。”
陳默看著他。孫浩說到“老馬”的時候,眼睛裡閃了一下,像水麵晃過的光。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孫浩把斧頭換到另一隻手裡,手指摩挲著斧柄。聲音壓得更低:
“我表舅老周,跟老馬從宜城出來的。他說老馬不是好人。”
“怎麼說?”
“宜城那會,老馬手裡有槍有人,占了加油站。誰想走,他就——”孫浩頓住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冇往下說。
過了幾秒,他搖了搖頭:“你自己小心。後門鑰匙不止一把,老馬手裡還有一把。”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聲在窄道裡漸漸遠去,消失在拐角。
陳默站在原地,手指在門板上劃了一下,紅褐色的鏽屑沾在指腹,像乾透的血。
回到平房,王磊已經蜷在麻袋上睡著了,呼吸均勻。陳默把揹包墊在頭底下躺下,水泥地的寒氣隔著麻袋往骨頭裡鑽。
他冇睡熟。後半夜又聽見院裡有輕響,像有人說話,又像搬東西。他爬起來往窗外看,老馬那間平房亮了燈,窗簾冇拉死,漏出一道細長的光。光裡有好幾道影子在晃,至少兩三個人,在屋裡來回走,像在開會。
他看了片刻,躺回去,睜著眼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是六點十二分。電子錶的藍光閃了一下。
陳默坐起來,拍掉灰,抄起鋼管。
王磊也爬起來,眼鏡歪在一邊,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怎麼樣?”
“能走。後門通巷子,街上暫時冇東西。”
王磊抿緊嘴,眼裡亮了一下:“那什麼時候走?”
“再等等。劉娟走不動,蔡苗也走不遠。今天再看看情況。”
院裡的人陸續醒了。孫浩端著個冒熱氣的搪瓷缸走過來,在門口停下,朝陳默偏了偏頭。
“吃飯了。老馬定的規矩,新人頭一頓管飽。”
院子裡擺了幾張矮桌,盆裡盛著稀粥,粥麵上漂著幾粒米,像幾座孤島。旁邊一筐饅頭,冷硬,表麵裂著口子,像乾旱皸裂的土地。
“排隊。一人一碗粥,一個饅頭。”孫浩說。
隊伍慢慢排起來。陳默站在後麵,一眼就看出來:老馬帶來的那六個人,碗裡的粥都比旁人稠得多。
輪到他,盛粥的胖臉女人抬眼掃了他一下,長柄勺在盆裡攪了攪,舀起一勺倒進他碗裡。水清得能照見人影,統共十幾粒米。
陳默端著碗走到牆角,張強跟過來,看了眼兩人的碗,眉頭皺起來。
“這能吃飽?”
“不能。但能活。”
他照舊把饅頭掰碎了慢慢嚼,粥溫溫地滑進胃裡,發出空鼓似的迴響。
不遠處,蔡苗挨著蔡玉琴坐著,捧著個缺了口的小搪瓷碗,一勺一勺抿得很慢。
“苗子,喝完。”蔡玉琴說。
“嗯。”小姑娘小聲應著。
老馬依舊坐在井台邊的藤椅上,碗裡的粥稠得能堆起米粒。他慢悠悠地喝著,目光越過人群,正好和陳默對上。
兩秒之後,老馬先低下頭,繼續喝粥。陳默也收回視線,喝完了最後一口。
“下午開會。”孫浩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老馬說的,分明天的活。挑水、砍柴、修圍牆,還有——出去找物資。”
“去哪兒找?”
“青石鎮街上。幾家超市,還有一家藥店。”
“有東西?”
“有。但那些東西也有。”
陳默把碗放在牆根,清脆一聲響。他站起身拍了拍灰。
“我去。”
孫浩看了他兩秒,移開目光落在柴火堆上。
“老馬會挑人。你等著吧。”
他轉身走了,搪瓷缸裡的粥灑出來一點,落在地上,很快滲進土裡,隻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像一張乾了的嘴。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印子,手又伸進兜裡,指尖摩挲著鑰匙的齒紋。
風從圍牆縫裡灌進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澀味,在院裡打了個旋又出去。鐵絲網上晾的衣服被吹得嘩嘩響,一件襯衫的袖子絞在鐵絲上,像一條被綁住的胳膊。
他轉身往平房走,腳步踩得實,冇回頭。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麵有輕響,像有人在哭。
推開門,蔡苗坐在床邊臉對著牆,肩膀一抖一抖的。蔡玉琴坐在旁邊,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見陳默進來,她抬了抬頭,眼神裡帶著點慌,又帶著點求助。
“怎麼了?”
“苗子說……牆外麵有人看我們。”
陳默走到窗邊,從硬紙板缺口往外望。圍牆外天光均勻,牆頭上的鐵絲網掛著碎玻璃,在光裡一閃一閃。
“冇事。牆高,它們進不來。”
蔡苗抬起頭,眼睛在暗處亮得像玻璃珠。
“不是它們。是人。”
陳默的動作頓了一下。
“人?”
“嗯。剛纔我起來尿尿,從視窗看見的。兩個人,一個高一個矮,穿黑衣服,站在牆根底下仰著頭往裡麵看。”
屋裡靜了幾秒。窗台上的乾灰,風一吹就揚起來,在光柱裡飄。
陳默的手指又碰到兜裡的鑰匙,冷硬的觸感很清晰。
“知道了。彆跟彆人說。”
蔡苗點點頭,低下頭,繼續搓手裡那顆榕樹果子。果子已經被搓得發亮,像顆小小的木珠。
陳默走出平房,站在院子裡。風又起了,裹著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腥甜氣。
他抬眼望向高高的圍牆,鐵絲網在灰白天光裡泛著冷光。
牆裡有老馬,牆外有未知的人,還有那些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東西。
他攥緊了兜裡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