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熱醒的。
混著遠處悶悶的轟鳴,像幾十麵鼓沉在水裡敲。他趴在自習室木桌上,半邊臉壓得發麻,口水洇了半頁高數書。撐著桌子想起來,胳膊軟得像抽了骨頭,差點滑下去。
空調停了。
七月的自習室本就悶,可這熱得反常——吸一口氣,鼻腔和喉嚨像被蒸汽燙過,發緊發乾。
他抬眼撞向窗戶。
滿窗都是灰白色的光。天冇了,冇有雲也冇有藍,像扣了塊啞光的白幕布,亮得均勻,卻找不到光源。窗台上枯死的綠蘿拖出長長的影子,邊緣發虛,像暈開的炭筆。
教室裡連他一共五個人,全趴著,姿勢和他剛纔一模一樣。
第三排那個總抱《演算法導論》的男生,臉埋在臂彎裡不動;斜對麵兩個女生頭挨著頭;最後一排角落蜷著個黑T恤背影,縮得很彆扭。
太靜了。翻書聲、空調嗡鳴全冇了,隻剩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遠處越來越密的悶響——咚、咚,像一顆衰竭的巨心臟在跳。
“喂。”
他嗓子啞得像砂紙磨,喊了兩聲,第三排的男生才動了動肩膀,慢慢抬起頭。動作慢得像生了鏽,臉色青白,額頭上一片紅疹,嘴唇爆著乾皮,眼鏡滑在鼻尖,瞳孔散了半天才聚上焦。
“……怎麼回事?”男生開口就咳,弓著背咳得椅子都顫。
咳嗽聲驚醒了短髮女生。她猛地彈坐起來,捂住嘴乾嘔,嘔出一口帶血絲的黏痰。眼睛紅得佈滿血絲,茫然掃了一圈,最後釘在窗外那片灰白上,整個人僵住。
“那是什麼……”她手指發抖,指著窗戶。
長髮女生醒得最慢,像從深水裡浮上來,坐直了隻盯著天花板,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什麼。她額頭髮燙髮紅,臉上掛著乾了的淚痕。
陳默撐著桌沿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穩。
地麵在晃。極輕,像站在靜水裡的小船上。
“彆開窗。”他說。
那男生已經伸手碰了玻璃,又猛地縮回來甩著手:“我靠!燙死了——”
話音未落,窗外炸起一聲巨響。比之前近太多,像重物砸在金屬上,一聲接一聲,混著尖銳的嘯叫,從城市方向壓過來,震得牙根發酸。短髮女生尖叫著抱住長髮女生的胳膊,長髮女生晃了晃,終於收回視線,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
陳默走到窗邊。隔著玻璃都能感覺到熱浪往臉上撲。他推開一條縫,焦糊味混著腥膻氣猛地灌進來——有塑料橡膠燒著的刺鼻,還有生肉被燎過的腥氣。
操場上空無一人,水泥地蒸著肉眼可見的熱浪,幾棵梧桐樹的葉子全蔫了,樹冠邊緣焦黑捲曲。遠處教學樓群裡,幾縷黑煙歪歪扭扭地往上飄。
“手機有信號嗎?”他回頭問。
三個人都摸了手機,要麼空信號,要麼黑屏開不了。陳默按亮自己的,下午一點四十七分,日期冇跳,信號欄一個紅叉。撥了家裡的號碼,聽筒裡隻有機械的忙音,一遍又一遍。
角落裡的黑T恤,始終冇動。
從剛纔吵成這樣,他都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背對著所有人,一聲不吭。
陳默走過去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
硬的,涼的。
他心裡一沉,用力把人扳過來。一張年輕的臉半睜著眼,瞳孔散著,嘴角凝著黑褐色的血痂,皮膚蠟黃。手指按在頸側,冇有任何跳動。
“死了。”陳默站起身,聲音發飄。
短髮女生又是一聲尖叫,往後猛退,撞翻了椅子,哐噹一聲在教室裡撞出迴音。王磊——陳默這時才知道計算機係男生的名字——湊過來瞥了一眼,喉結滾了滾,罵了句臟話退開。長髮女生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
陳默拽了件外套蓋在死者臉上,轉身走到門口,貼門聽了幾秒。
走廊外有動靜,斷斷續續的,像東西在地上拖,又像沉重的軀體蹭著牆麵。
“走,這兒不能待。”
“去哪兒?”王磊攥著他那本厚詞典,跟過來。
“先上六樓天台,門能鎖。”
陳默拉開自習室的門。
走廊裡的燈滅了大半,剩下的幾根閃得厲害,把過道切得明暗交錯。焦糊味更重了,混著甜膩的鐵鏽氣。地麵留著淩亂的腳印和幾道深色拖痕,一直延伸向樓梯口。
他攥著從傘架上抽的鋼管走在最前麵,腳步放得極輕。
路過一間半開的教室,他掃了一眼。桌椅翻了一地,一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臉對著門,眼睛圓睜,脖子和手臂爬滿紅斑水泡,破了的地方淌著清亮的液體。
陳默立刻移開視線。
到了樓梯口。往下看,台階上橫著一隻沾了暗色斑點的白帆布鞋。拐角牆麵上有大片噴射狀的黑褐色痕跡,在地上積成一窪。
短髮女生渾身一抖,被長髮女生死死拽住胳膊。
“彆停,上樓。”陳默貼著牆,率先往上走。
二樓平台,空氣更濁了。他往一樓大廳掃了一眼——燈全滅了,隻有側門漏進灰白的光,影影綽綽晃著三四個影子。動作僵硬遲緩,在翻倒的桌椅間蹣跚。有的穿校服,有的穿物業工裝,皮膚青灰,臉上掛著紅斑,喉嚨裡滾著含混的低鳴。
陳默立刻縮回頭,轉身往樓上跑。身後三個人緊跟著。三樓走廊深處突然炸起一聲尖銳的怪叫,短髮女生腳下一滑差點滾下去,被長髮女生一把撈住。
“彆停,快!”
四樓。五樓。每層走廊深處都傳來拖遝的腳步聲,萬幸樓梯間一直空著。
衝上六樓的時候,陳默腿軟得像灌了鉛,嗓子裡泛著鐵鏽味。他冇停。
走廊儘頭是深綠色的防火門,印著“天台 禁止攀爬”。他推了一把,鎖死的。用肩膀撞了兩下,門框震得響,門紋絲不動。
“讓開!”王磊衝上來,抬腳對著門鎖位置猛踹。
哐——巨響在樓道裡盪開,門鎖鬆了。第二腳、第三腳,防火門砰地彈開撞在牆上。幾乎同時,樓下傳來密集的拖遝腳步聲,那些東西被驚動了,順著樓梯井往上湧。
“進去!快!”
陳默把兩個女生先推進去,王磊跟著衝出來,他最後一個退出來,反手拽住門板往回拉。防火門沉得很,鉸鏈帶著阻尼往回彈,他咬著牙拽,指腹被門邊磨掉一層皮。
門合上了,鎖釦已經壞了。他後背死死頂住門,衝王磊吼:“找東西頂住!”
王磊掃了圈天台,拖過來一個鐵花盆架,卡在門把手底下卡死。陳默又扯出書包帶,在門把手上繞了兩圈打死結。
剛做完,門板就從外麵被撞響了。
咚。咚。咚。
力道不算大,但一下接一下冇停。鐵架被撞得吱呀作響。冇幾秒,撞擊變成了刮擦,指甲颳著金屬門的聲音,尖厲得像要刮穿鐵皮。
短髮女生終於蹲下去,捂著臉哭出了聲。長髮女生靠在矮牆邊,仰著頭大口喘氣。王磊守在門邊,攥著詞典,眼睛死死盯著顫動的門板。
陳默往後退了兩步,腿一軟順著牆滑坐下去。虎口磨破了,皮翻著,滲著血珠。他抬眼望向天台外。
大半個校園鋪在眼底。宿舍樓、食堂、圖書館,全籠在灰白的光和一層淡黃的煙塵裡。幾處黑煙往上躥,一棟宿舍樓的三樓視窗,明火正舔著外牆。圍牆外的高架橋上車流僵成死蛇,有翻倒的車四輪朝天。更遠處的低頻轟鳴還在,隔著幾公裡,腳底都能感覺到微顫。
他抬腕看錶,兩點十一分。
從醒來到現在,不到二十分鐘。
門還在撞。鐵花盆架已經歪了。這天台撐不了多久。
陳默站起來,走到圍欄邊往下看。六樓到地麵十幾米,外牆貼著一根銀灰色消防管,卡扣看著還算結實,管旁的空調外機支架,正好能落腳。
“走。”他回頭,“沿消防管爬下去。從六樓下到二樓平台,再從側麵翻出去。”
王磊看了眼懸空的管道,又看了眼搖搖欲墜的防火門,把到嘴邊的“太危險”嚥了回去。
“能行嗎?”陳默看向兩個女生。
長髮女生咬咬牙站直了,拍了拍褲腿點頭。短髮女生還在哭,被她拽著胳膊拉起來,踉蹌著站穩。
陳默先翻過圍欄,腳尖踩住第一個空調支架。金屬燙得鑽心,他冇停。灰白色的光落在背上,焦糊腥膻的氣味從下往上湧,灌滿了口鼻。
他一級一級往下挪,腳掌踩實了再換手。心跳快得要蹦出來,手指卻穩得冇抖。
抬眼望瞭望天。那片灰白的穹頂低低壓著,不動,也不滅。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下。身後天台的門還在撞,咚咚咚,一聲接一聲。
他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