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三十五年前一個星期天的事。此刻,當時的情景又一一出現在我的眼前:山丘和城市,三月的春風和嫩芽的氣息,羅莎和她棕色的頭髮,越來越強烈的渴望和甜蜜而使人窒息的害怕心情。一切都跟當時一樣,我彷彿覺得,我一生中從來冇有像愛羅莎那樣愛過彆人。這次,我想以不同的方式接待她。我看見,她認出我時臉上一下子泛起了紅暈,竭力掩飾自己的羞澀,我立即明白,她喜歡我;這次重逢意味著什麼,對她和我都是相同的。我不再像上次那樣摘下帽子,那樣莊重地站著讓她從身邊走過。這次,我剋製了害怕和困窘,聽從我的感情的命令,高聲喊道:“羅莎!你來了,啊,美麗漂亮的姑娘,感謝上帝!我多麼愛你。”這也許不是此刻可說的最聰明的話,隻是這裡不需要才智,這幾句話完全足夠了。羅莎冇有擺出一副貴婦人的樣子,繼續向前走去,她停住腳步,看了看我,臉色更紅了。她說:“你好,哈裡,你真的喜歡我?”她健壯的臉上那雙棕色眼睛活活有神,發出一種光彩。我感到,自從那個星期天讓羅莎從身邊跑掉那一刻起,我以往的整個生活和愛情都是錯誤的。混亂的,充滿了愚蠢的不幸。現在,錯誤得到了更正,一切都不同了,一切又都變好了。
我們伸出手,緊緊握著,手拉手地慢慢向前走去,感到無比的幸福。我們都很窘,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於是就加快腳步跑起,一直跑到喘不過氣來才停下。我們始終冇有鬆手。我們兩人還是孩子,不知道互相之間該怎麼做,那個星期天,儘管我們冇有親吻一下,但我們都覺得無比的幸福。我們麵對麵站著,喘了一會兒氣,在草地上坐下,我撫摸地的手,她用另一隻手羞答答地撫弄我的頭髮,我們又站起身,
比試誰身體高,我比她高一指,但我不承認,說我們完全一般高,_L帝決定了我們是一對,我們以後要結婚。這時羅莎說,她聞到了紫羅蘭的花香,我們跪在春天矮矮的草地上找紫羅蘭,我們找到了幾支短柄紫羅蘭,每個人都把自己找到的紫羅蘭送給對方。天漸漸涼了,陽光斜照在岩石廣,羅莎說,她該回家了,我們兩人都有淒楚的感覺,因為我不能陪她回去,可是我們心裡都有一個秘密,這秘密是我們所占有的最可愛的東西。我仍站在上麵的岩石上,聞著羅莎送給我的紫羅蘭。我臉對著山下,在一塊陡峭的岩石上躺下,看著下麵的城市等待著,終於看見山岩下她那可愛的小小的身影出現了,看著她經過水井,走過小橋。我知道,現在她回到了家裡,穿過各個房間,而我躺在這*麵,離她遠遠的,但是有一條帶了把我們連在一起,有一條河流從我這裡通到她身旁,有一個秘密從我身上向她飄去。
整整一個春天,我們常常見麵,時而在這裡,時而在那裡,有時在山_上,有時在園子籬笆旁。丁香花開始開花時,我們羞怯地第一次接了吻。我們這些孩子能夠給予對方的東西不多,我們隻是輕輕地吻了一下,還缺乏烈火,我隻敢輕輕地撫弄她耳邊鬆軟的頭髮。但是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都是我們在愛情和歡樂方麵所能做的。我們小心地接觸一次,說一句幼稚的情話,不安地互相等待一次,我們就學到一種新的幸福,我們就在愛情的階梯上又攀登了一級。
就這樣,我從羅莎和紫羅蘭開始,在更幸福的星光下,又一次經曆我的全部愛情生活。羅莎不見了,代之而來的是伊姆加特,陽光越來越熾熱,星星更加歡樂,而羅莎和伊姆加特都不屬於我,我必須一級一級地往上攀登,去經曆各種各樣的事情,多多地學習,我隻好又失去伊姆加特,失去安娜。我又一次愛上我青年時代愛過的每一個姑娘,我能引起她們每一個姑孃的愛情,給她們每個人一點什麼,也從每個姑娘那裡得到一點禮物。以往隻在我的想象中存在過的願望、夢想和可能現在變成了現實,讓我親身經曆了。噢,你們這些美麗的鮮花,伊達和羅勒,所有我曾經愛過一個夏天、一個月或者一天的姑娘!
我明白了,我就是先前看到的那位向愛情之門衝過去的、漂亮赤忱的小青年,我現在儘情享受我的這一小部分,充其量隻不過是我的整個人和生活的十分之一或千分之一的這一小部分,讓它成長,讓它絲毫不受我的所有其他形象的拖累,不受思想家的乾擾,不受荒原狼的折磨,不受詩人、幻想家、道德家的奚落。不,我現在隻是情人,其他什麼也不是,我呼吸的隻有愛情的幸福和痛苦。伊姆加特教會了我跳舞,伊達教會了我接吻,最漂亮的伊瑪是第一個----那是秋天的一個傍晚,我們在樹葉婆婆的榆樹下----我親吻她淡棕色的,讓我喝那歡愉之酒的姑娘。
在帕勃羅的小劇院裡,我經曆了許多許多,這些經曆很難用語言表達,哪怕是其中的千分之一。所有我愛過的姑娘現在都是我的,每個姑娘都給我一點隻有她才能給我的東西,我也給每個姑娘一點隻有她才懂得取用的東西。我飽嚐了愛、幸福、歡樂、迷惑和痛苦,在這夢幻的時刻,我生活中所有延誤的愛情又都在我的花園裡開出燦爛的花朵,有的潔白嬌嫩,有的耀眼熾熱,有的黯然失色,有的已經凋謝枯萎了,它們一個個象征著熾烈的歡樂,熱切的夢幻,火熱的憂傷,充滿恐懼的死亡和光華四射的新生。我遇見各種各樣的女人,有的隻能匆匆地、通過沖鋒陷陣似的追求才能得到,有的隻能長期地謹慎地向她追求,而這種追求是一種幸福;我生活中的每一個陰暗的角落又都出現在我的眼前,在這陰暗的角落,哪怕隻有一分鐘的時間,異性的聲音也曾向我呼喚過,女人的一瞥曾激起過我的情火,姑娘們白皙光澤的皮膚曾引誘過我,一切被耽誤的都補回來了。每個姑娘都以各自的方式被我所熱愛。長一雙奇特的深棕色眼睛、頭髮淺黃的女人出現了,我曾經在一列快車過道的窗戶邊跟她一起站了一刻鐘,後來,她曾多次在我的夢中出現,她不一句話,但是她教我預料不到的、使人駭怕的、致命的愛情技巧。那位馬賽港的中國女人,皮膚光滑,性格文靜,露出呆板的微笑,黑色頭髮梳得光光的,一雙眼睛遊移不定,她也知道一些聞所未聞的事情。每個姑娘都有她的秘密,都有一股自己家鄉的鄉土氣息,以各自的方式接吻歡,以各自特殊的方式感到羞恥,又以各自特殊的方式表現出不害羞。她們來而複去,洪流把她們帶到我身邊,把我衝到她們身邊,又把我從她們身邊沖走,這是在**的河中天真幼稚的遊泳戲耍,充滿扭力,充滿危險,充滿意外。
我驚異地看到,我的生活中--一表麵上如此貧窮、如
此缺乏愛情的荒原狼的生活----充滿著愛情、機遇和。我幾
乎都把它們耽誤了。我避開它們,我對它們熟視無睹,我很快把
它們遺忘。可是,她們卻成百成百的儲存在這裡,一個不缺。現在我看見她們,跟她們周旋,對她們毫無保留,沉淪到她們那閃著粉紅色微光的陰暗的地府中。帕勃羅提供給我的也回來了,其他更早一些的,當時我不甚理解的奇妙的三人或四人遊戲把我也吸收進了它們的輪舞。發生了許多事情,玩了許多遊戲,所有這一切都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
我安詳地、默默地又從這充滿、罪孽、糾葛的冇有儘頭的河流中飄浮上來。我已作好了準備,填滿了知識,我博學老練,我成熟了,該輪到赫爾米娜出場了。她----赫爾米娜----果真在我那形象眾多的神話中作為最後一個形象出現了,她的名字在這無窮無儘的行列中最後出現了。但與此同時,我恢複了知覺,結束了愛情童話,因為我不願在魔鏡的微光中與她相遇,屬於她的不是我的棋局中的一個棋子,而是整個哈裡。噢,我要改變我的形象遊戲,使一切都圍繞著她,最後如願以償地占有她。
洪流把我衝到岸邊,我又站在劇院的沉默不語的包廂走廊裡。現在做什麼呢?我伸手到口袋裡摸那些棋子,然而,這種擺棋子的**很快又淡漠消失了。我周圍是無窮無儘的門、牌子、魔鏡的世界。我漫不經心地看了一下離我最近的一塊牌子,不禁打了個寒顫,上麵赫然寫著:
我腦海中閃出一幅記憶中的圖畫,圖畫飛速地抖動著,瞬間即逝:赫爾米娜坐在一家飯館的桌旁,突然停下刀叉,滔滔不絕地談起來。她眼睛裡閃著嚴肅得可怕的神情,對我說,她
隻有讓我親手殺死才能使我愛她。一個恐懼與黑暗的巨浪向我心頭襲來,突然,一切又在我眼前湧現,墓地,我內心深處又感到痛苦和茫然。我絕望地把手伸進口袋,想取出棋子,變點魔法,改變一下我棋盤的擺法。可是。口袋裡已經冇有一個棋子,我掏出來的是一把刀。我嚇得要死,在走廊裡跑起來,經過一道門,突然來到大鏡子前,向鏡子裡看去。鏡子裡是一隻漂亮的大狼,跟我一樣高,安靜地站著,一雙不安的眼睛射出羞怯的目光。它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我,咧嘴一笑,露出血紅的舌頭。
帕勃羅在哪裡?赫爾米娜在哪裡?那位對人物的結構講得頭頭是道的聰明人到哪裡去了?
我又朝鏡子裡看了一眼。我剛纔是瘋了。高大的鏡子裡根本冇有狼在吐舌頭。鏡子裡映出的是我,是哈裡,臉是灰色的,被一切遊戲所遺棄,被所有的罪孽折磨得精疲力竭,臉色蒼白得可怕,然而終究還是個人,是可以與之說話的人。
“哈裡,”我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不做什麼,”鏡子裡的那位說,“我隻是等待而已。我在等
死。”
“死在哪裡廣
“它來了,
”那一位說。這時,我聽見從劇院內部的空房間裡
傳來樂聲,這音樂既優美又可怕,
這是《唐摸})中為石頭客人的
登場而伴奏的音樂。那冰冷的聲音來自彼岸,來自不朽者,它可
怕地透過幽暗的房子傳了過來。
“莫紮特!”我想道,用這喊聲呼喚出我內心生活中最可愛最
高尚的圖畫。
這時,
在我身後響起一陣笑聲,一陣爽朗而又冷冰冰的笑
聲。這笑聲來自人不知道的彼岸,來自受苦受難的、充滿神聖幽
默的彼岸。聽見這笑聲,我全身都涼透了,同時又感到幸福。我過身,莫紮特向我走來,他笑著從我身旁走過,慢悠悠地走向一道包廂門,他神態自若,打開門走進去。我急切地跟他走過去,他是我青年時代崇拜的神,我一輩子追求的愛與崇敬的目標。音樂還在響。莫紮特站在包廂欄杆旁,廣大無垠的大廳很累,什麼也看不見。
“您看見了吧,”莫紮特說,“冇有薩克斯管也行的。雖然我肯定不貶低這優美的樂器。”
“我們在哪裡?”我問。
“我們在看《唐模》的最後一幕,萊波列羅已經雙膝跪下。非常出色的一幕,音樂也還可以聽聽。雖然音樂裡還有各種各樣非常人性的東西,但是仍能感覺到彼岸的味道,您聽那笑聲一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