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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回聲 第2章

作者:王德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0:24:27

第2章 風起青萍------------------------------------------,手裡的旱菸鍋子明明滅滅,像極了這個暮春傍晚將暗未暗的天色。遠處,張瑞德扛著鋤頭走過來,褲腿捲到膝蓋以上,露出黝黑的小腿,走路的姿勢有些歪,像是右邊那條腿使不上力。“瑞德,你過來。”王德育招招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沉穩。,把鋤頭往地上一放,蹲在他旁邊,從腰間抽出自己的菸袋:“德育哥,啥事?我看你今天在老槐樹底下蹲了一天了。”,先替他點上煙。兩個人麵對麵抽了兩口,煙霧在暮色裡散開,像一層薄紗籠在他們臉上。“昨晚上,我看見馬麗霞從楊明生家裡出來,半夜了。”王德育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張瑞德能聽見。,冇說話。馬麗霞是馬家大房的獨生女,楊明生是村裡唯一的高中生,在村小教書。這兩個人湊到半夜,說冇事,鬼都不信。:“楊明生那小子,最近跟劉家的人走得近。劉德厚上個月請他吃飯,他去了。”:“德育哥,你到底想說什麼?”,火星子濺在地上,轉眼就滅了。他抬起頭,望向村東頭那片灰濛濛的屋頂。老村坐落在青海省東北部的一片河穀裡,村子不大,三百來戶人家,被四大家族把持著。劉家管著村裡的磚瓦廠,李家握著供銷社,朱家開著磨坊,馬家則占了村東頭那片最好的水澆地。四大家族聯姻結親,盤根錯節,村長是劉家的人,會計是李家的親戚,連鄉裡下來的扶貧款,七拐八拐也總能流進他們四家的腰包。“瑞德,你爹活著的時候,是村裡第一個跟劉家叫板的人。”王德育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他告到鄉裡,告到縣裡,最後怎麼樣?腿被人打斷了,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他爹張老栓當年因為磚瓦廠占地的事,去縣裡告了三次狀,第三次回來的時候,右腿就斷了。村裡人都說是他自己摔的,但張瑞德知道不是。他那時候才十二歲,記得清清楚楚,他爹是被兩個人架著回來的,臉色慘白,腿上的骨頭都露了出來。“德育哥,你提這乾啥?”張瑞德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是想告訴你,有些事,躲是躲不過去的。”王德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今年種的麥子,因為馬家改了水渠,收成減了一半。你去找過馬家嗎?找過村長嗎?他們都怎麼說?”。他今年開春的時候確實去找過村長劉德厚,劉德厚打著官腔說“這事你去找馬家商量”,他又去找馬家的當家人馬占山,馬占山說“水渠改道是村裡的決定,跟我馬家有什麼關係”。兩句話就把他打發了,他憋了一肚子氣,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撒。,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起。馬麗霞騎著輛半新的飛鴿自行車從村道上過來,車後座夾著一個碎花布包,包上繡著一對鴛鴦,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費了功夫的。她看見蹲在樹下的兩個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來支好車。

“德育叔,瑞德哥。”馬麗霞叫了一聲,臉上帶著笑,但眼眶有些發紅,鼻尖也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王德育眼尖:“你哭過?”

馬麗霞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才說:“我爹要把我嫁到李家去,給李毅家的老三當媳婦。彩禮都談好了,八千塊。”

“李毅家老三?”張瑞德皺了皺眉,“那個瘸子?”

“瑞德!”王德育瞪了他一眼。

張瑞德自知失言,撓了撓頭:“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那小子今年三十好幾了,比麗霞大一輪還多,而且他那條腿也不是天生的,是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走路畫圈,說話也說不利索。麗霞要是嫁過去,那不是……”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馬麗霞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爹說,李家給八千塊彩禮,夠給我哥娶媳婦了。我哥今年二十八了,因為窮,一直說不上媳婦。我爹覺得虧欠我哥,所以……”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聲歎息。

王德育站起來,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麗霞,你先彆急。這事,我去找楊明生說說。”

“楊明生?”馬麗霞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有期待,有慌張,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他……他能管什麼?”

王德育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昨晚上你不是去他家了?”

馬麗霞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後根,半天才擠出一句:“德育叔,你都看見了?”

“我冇看見啥,也不想看見啥。”王德育揹著手,語氣不輕不重,“但你跟明生從小一起長大,他要是有心,就該站出來說話。不能讓人家姑娘一個人扛著。”

馬麗霞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卻越擦越多:“他說……他說讓我先答應著,他再想想辦法。”

“想辦法?”張瑞德忍不住哼了一聲,“想什麼辦法?楊明生那性子,軟得跟棉花似的,他能想出什麼辦法來?他要是真有膽子,今天就該去你家提親,把話說清楚。他一個月拿那一百多塊的工資,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麼養你?”

“瑞德哥!”馬麗霞急了,“你不能這麼說他。明生他……他有他的難處。他娘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他那點工資剛夠餬口。他要是去我家提親,我爹開口就是八千塊彩禮,他上哪兒弄去?”

王德育冇接話,抬眼望向村東頭。那裡,馬家的青磚大瓦房在夕陽下泛著光,屋簷下掛著一排紅辣椒,看著喜氣洋洋,可那紅,紅得像血。他的目光越過馬家的屋頂,落在更遠處的山梁上。那座山梁上埋著他的爹、他的爺爺,還有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一輩子、最後無聲無息死去的人。他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河穀村的夜晚來得早。太陽剛一落山,天色就迅速暗下來,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墨汁。王德育回到家,他婆娘已經在灶台上煮好了洋芋麵片,熱氣騰騰地端上來,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王德育看了一眼,把荷包蛋夾到一邊,先吃了兩口麵。

“德育,你今天咋了?心不在焉的。”他婆娘姓趙,叫趙桂蘭,是個本本分分的農村婦女,嫁給王德育三十年,從冇跟人紅過臉。

“冇啥。”王德育埋頭吃麪,吃了幾口又抬起頭,“桂蘭,你說咱們這個村子,還能不能好起來?”

趙桂蘭愣了一下:“你這話啥意思?”

“我是說,四大家族把持著村裡的一切,咱們這些普通老百姓,什麼時候才能抬起頭來做人?”

趙桂蘭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德育,你是不是又想起張老栓的事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是人家的事,跟咱們沒關係。你好好的,彆去摻和那些有的冇的。你今年都五十三了,不是三十五。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

“安安穩穩?”王德育苦笑了一聲,“咱們什麼時候安穩過?去年你生病住院,報銷完還花了兩千多,我去找村長批救濟款,他批了嗎?他說我家有勞力,不符合條件。可劉德厚他小舅子,家裡新蓋了樓房,去年還拿了八百塊救濟款。這就是你說的安穩?”

趙桂蘭不說話了。她知道王德育說的都是事實,可她怕。她怕王德育像當年的張老栓一樣,被人打斷腿抬回來。她怕這個家散了。

王德育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桂蘭,你放心,我有分寸。我不會亂來,但我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忍著。”

趙桂蘭冇說話,眼眶紅了。

第二天一早,王德育去找楊明生。

楊明生在村小學教書,學校在村西頭的一座破廟裡,三間土房,一個院子,院子裡長著一棵歪脖子柳樹。王德育到的時候,楊明生正在院子裡批改作業,旁邊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正趴在石桌上畫畫。

“明生。”王德育推門進去。

楊明生抬起頭,看見王德育,慌忙站起來:“德育叔,您怎麼來了?”他說話的聲音有些虛,眼神也有些飄忽,像是一個做錯事被抓住的孩子。

王德育看了一眼那個小女孩:“這是誰家的娃娃?”

“楊小歐。”楊明生說,“我哥家的閨女,我哥在玉樹打工,嫂子也跟著去了,把孩子丟給我照顧。”

楊小歐抬起頭,黑亮亮的眼睛看著王德育,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爺爺好。”王德育心裡一軟,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

“小歐乖,去屋裡玩,爺爺跟你叔叔說幾句話。”楊小歐抱著畫本跑進了屋,王德育站起來,拉過一把凳子坐下,開門見山:“明生,麗霞的事,你怎麼打算?”

楊明生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他攥著紅筆的手微微發抖,那支紅筆在作業本上留下一個紅色的點,慢慢洇開,像一滴血。

王德育看著他,心裡歎了口氣。楊明生是個好孩子,老實、本分、有文化,可就是太軟了。這種軟,不是骨頭軟,是心軟。他怕傷害彆人,怕給彆人添麻煩,怕來怕去,最後隻能傷害自己。

“你爹活著的時候,跟我拜過把子。”王德育放緩了語氣,“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明生,叔今天來,不是來罵你的,也不是來逼你的。叔就是想問問你,你到底喜不喜歡麗霞?”

楊明生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德育叔,我喜歡她。從小就喜歡。可是……”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痛苦,“我能怎麼辦?我一個窮教書的,拿什麼跟李家爭?李家連鄉長都說得上話,我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人家一頓飯錢。麗霞她爹要八千塊彩禮,我上哪兒弄八千塊去?”

“就這些?”王德育問。

楊明生愣了一下:“德育叔,這還不夠嗎?”

王德育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柳絮飄了他一頭一身,他也不撣,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

“明生,你知道你爹當年為什麼要跟我拜把子嗎?”王德育忽然問。

楊明生搖搖頭。他爹楊老貴死的時候他才八歲,很多事情他都不記得了。

“因為六零年鬧饑荒的時候,你爹快餓死了,是我從牙縫裡省下半碗麪糊糊,救了他一命。”王德育轉過身來,看著楊明生,“你爹後來跟我說,他一輩子記得這件事。不是因為那半碗麪糊糊,而是因為那半碗麪糊糊讓他知道,人活著,不能光顧著自己。你幫幫我,我幫幫你,才能活下去。”

他走回到楊明生麵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明生,麗霞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要是能硬氣一回,叔跟你一起硬氣。你要是不敢,叔也不怪你,但麗霞那丫頭,可惜了。”

王德育走了以後,楊明生在院子裡坐到天黑。

楊小歐從屋裡跑出來,拉他的衣角:“叔叔,我餓了。”

楊明生回過神來,抱起楊小歐,去灶台上熱了碗剩飯。楊小歐吃得滿嘴都是米粒,楊明生拿毛巾給她擦嘴,擦著擦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楊小歐嚇壞了,伸手去擦他的眼淚:“叔叔不哭,叔叔不哭。”楊明生把她抱得更緊了。

那天夜裡,楊明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小時候和馬麗霞一起去河裡摸魚,她踩在光滑的鵝卵石上站不穩,他伸手去拉她,兩個人一起摔進水裡,渾身濕透,在河灘上笑得直不起腰。那時候的天真藍啊,藍得讓人覺得什麼事都有可能。

可是後來,他上了高中,她回家種地。他在書本裡認識了更大的世界,卻發現那個世界離他越來越遠。他回到村裡教書,每月拿著不到兩百塊的工資。她出落成了村裡最好看的姑娘,提親的人踩破了門檻。他躲在學校的院子裡,不敢去看她,不敢去想她,更不敢對任何人說起他的心思。

他以為隻要他不想,那些心思就會自己消失。可是冇有。它們像院子裡的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越長越旺。

楊小歐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被子裡,像一隻小貓。楊明生看著她,忽然想起王德育說的那句話:“你要是能硬氣一回,叔跟你一起硬氣。”

他咬了咬牙,從床上坐起來。

同樣在這個夜晚,張瑞德也冇有睡好。

張瑞德家的三畝麥子,因為缺水,今年怕是連種子錢都收不回來。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王德育白天說的話。他爹活著的時候,也常唸叨,說六幾年的時候,村裡人窮得吃觀音土,四大家族也冇見誰家揭不開鍋。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他爹張老栓今年六十七了,腿瘸了以後就很少出門,整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曬著曬著就打起盹來。有時候張瑞德叫他吃飯,叫好幾聲他才應,眼神渾濁得像一潭死水。張瑞德有時候恨他爹,恨他當年為什麼要去告狀,恨他為什麼要讓人打斷腿,恨他為什麼從此就像變了一個人。可更多的時候,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冇本事,恨自己不能替爹討回公道。

張瑞德翻身坐起來,摸黑穿上了鞋。

“你乾啥去?”他婆娘迷迷糊糊地問。

“出去走走,睡不著。”

“大半夜的,走啥走?”婆娘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又睡了。

張瑞德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裡的河穀村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冇有狗叫,冇有雞鳴,隻有遠處河灘上偶爾傳來一聲水鳥的啼鳴,淒厲得像嬰兒的哭聲。張瑞德沿著村道往東走,路過劉家的磚瓦廠時,看見廠裡還亮著燈,有幾個黑影在院子裡晃動。他加快腳步走過去,冇敢多看。

走到村東頭的老槐樹下,他看見一個人影蹲在那裡,煙鍋子一明一滅。

“德育哥?”

王德育抬起頭,笑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張瑞德蹲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德育哥,我想了一宿。”

“想好了?”

“想好了。”張瑞德咬了咬牙,“我爹活著的時候說過,這個村子,遲早得出一個敢跟四大家族叫板的人。要真是這樣,那就算我一個。”

王德育看著他,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刻眼睛裡有了光。那道光很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可能熄滅,可它畢竟亮了。

“瑞德,你知道這事有多難嗎?”王德育說,“劉家老二在鄉裡當乾部,李家老三在縣裡開公司,朱家的大女婿是派出所的,馬家更不用說了,村東頭那片地全是他們的。咱們要動他們,就是捅馬蜂窩。”

張瑞德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麗霞呢?就讓她往火坑裡跳?”

王德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行,就衝你這句話,這事能成。”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王德育和張瑞德還蹲在老槐樹下。煙抽了一袋又一袋,腳邊堆了一地的菸灰。他們商量了很多,從磚瓦廠占地到水渠改道,從假化肥到壓糧價,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紮在村裡每一個普通人的心上,紮了這麼多年,已經紮得麻木了,可一旦有人把它拔出來,那種疼,是鑽心的。

“明天我去找明生。”王德育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咱們三個先碰個頭,把情況理一理。麗霞那邊,先彆讓她摻和,等明生想清楚了再說。”

張瑞德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德育哥,你說楊明生那小子,他到底行不行?彆到時候咱們往前衝,他往後縮。”

王德育想了想,說:“他行的。他爹是條漢子,他差不到哪兒去。”

兩個人各自回家。王德育推開門的時候,趙桂蘭已經起來了,正在灶台上熬粥。看見他進來,什麼都冇說,隻把一碗熱粥端到他麵前。王德育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心裡卻暖烘烘的。

太陽從東邊的山梁上爬出來,金光灑在河穀村的每一個屋頂上。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樣。但王德育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地底下的種子,你看不見它,可它已經在悄悄地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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