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域的黃昏,從無落日餘暉、晚霞漫天的溫柔景緻。
鉛灰色的天穹持續暗沉,雲層化作濃稠的墨色,壓低在蒼茫荒蕪的大地之上,狂風捲著粗糲的黑沙橫掃曠野,擊打在肌膚之上,帶來細密刺骨的痛感。
白日尚且勉強視物,暮色降臨後,整片黑石廢域便徹底陷入昏暗死寂,唯有遍地黑石反射著微弱的冷光,勾勒出猙獰嶙峋的地貌輪廓。
尋常聚落之人,入夜後絕不會踏出聚居地半步。
黑夜的廢域,遠比白日更加凶險。流沙陷坑隱匿地底、劇毒黑蟲蟄伏石縫、零星殘存的低級荒獸晝伏夜出,任何一樣,都足以奪走凡人的脆弱性命。
可陸珩彆無選擇。
趙虎的威脅近在咫尺,若是明日依舊空手,他將徹底失去容身之地,被放逐於無儘風沙死地,最終淪為枯骨。
他隱忍十六年,從未爭、從未搶、從未反抗,隻求安穩苟活,可命運從不憐憫弱小。既然退讓無用、隱忍無果,那他便隻能逆勢而行、以身入局。
晚風獵獵,吹動他破舊單薄的衣衫,少年清瘦的身影孤身踏入茫茫黑暗之中,一步步遠離聚落燈火,走向無人敢踏足的荒野深處。
聚落邊緣的值守老者瞥見這道獨行身影,渾濁的眼眸掠過一絲漠然,低聲嗤笑:“又是這病秧子,白日偷懶,入夜逞強,怕是想撿黑晶想瘋了。這般孱弱身子,今夜多半要葬身荒獸之口。”
老者的低語隨風飄散,無人在意,更無人阻攔。
在黑石聚落,弱者的生死,從來無人過問。
陸珩對此全然置之不理,腳步沉穩,目不斜視。
十六年廢域生存,他早已摸透這片死地的所有凶險地貌、生靈習性。哪裡有流沙、哪裡藏毒蟲、哪裡盤踞荒獸、哪裡盛產黑晶,他比聚落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白日封印劇痛纏身,他無力外出勞作,可此刻玉佩溫養血脈、壓製反噬,體內狀態已然恢複大半,遠超平日水準。
更重要的是,隨著玉佩甦醒、血脈鬆動,他的五感正在悄然蛻變。
往日昏暗難辨的夜色,此刻在他眼中清晰無比,黑石紋理、風沙軌跡、地底微動皆曆曆可見。耳中更是能捕捉到十裡之內的風聲、蟲鳴、流沙湧動之聲,細微動靜無所遁形。
血脈蛻變的饋贈,已然悄然顯現。
一路疾行,避開流沙險地、繞開毒蟲巢穴,陸珩徑直走向聚落以西三裡之外的黑石裂穀。
此地是整片廢域黑晶儲量最多、品質最優的區域,也是公認的絕地。裂穀幽深、地貌複雜,常年有獠牙荒獸盤踞,凶悍暴戾,尋常獵戶白日都不敢輕易深入,更彆說黑夜獨行。
以往陸珩體弱多病,隻能在外圍撿拾零星散落的劣質黑晶,從不敢踏足裂穀深處。可今夜,他彆無退路。
想要在明日交出足夠的黑晶、守住居所、穩住生機,唯有深入絕地,搏一線生機。
片刻後,幽深狹長的黑石裂穀映入眼簾。
穀口陰風呼嘯、煞氣沉沉,漆黑的岩壁陡峭嶙峋,縫隙之中隱隱傳來低沉的獸吼,凶悍暴戾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人不寒而栗。
換做平日,哪怕是聚落壯碩獵戶至此,也會心生畏懼、止步不前。
可陸珩佇立穀口,神色平靜、步履從容,眼底無半分畏懼。
曆經十六年血脈反噬、瀕死折磨的淬鍊,他的意誌力早已遠超常人極限。肉身的凶險、野獸的凶殘,比起神魂崩碎、血脈撕裂的極致痛苦,不值一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微動,握緊衣襟內的玉佩,抬步踏入幽深裂穀。
剛入穀中,昏暗瞬間籠罩周身,風沙驟減,取而代之的是潮濕陰冷的地底寒氣,混雜著野獸腥臊、塵土腐朽的怪異氣味。
兩側黑石岩壁陡峭高聳,遮蔽了僅剩的微光,穀道曲折蜿蜒、錯綜複雜,如同潛伏巨獸的腹腔,幽深詭秘、危機四伏。
陸珩眸光澄澈,雙目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精準鎖定地麵、岩壁縫隙中閃爍著淡淡灰光的黑晶礦石。
越是深入裂穀,黑晶儲量便越是密集,不少大塊黑晶直接裸露在外,嵌在岩壁之上,質感厚重、色澤凝練,遠超平日撿拾的劣質碎晶。
“果然如此。”
陸珩心底微定。
這片絕地之所以黑晶富集,正是因為地脈濁氣彙聚、常年沉澱,滋養出品質更優的黑晶,也滋生出更為凶悍的荒獸,以濁氣、黑晶為食,盤踞此地、獨霸資源。
他快步上前,指尖發力,順著岩壁紋路輕輕一扣,一塊拳頭大小的飽滿黑晶便被完整剝落入手。
黑晶入手微涼,質地堅硬細密,隱隱散發著淡淡的濁氣微光,品相極佳,一塊便抵得上平日撿拾的數十塊碎晶。
若是能集齊數塊,明日不僅能應付趙虎的刁難,剩餘黑晶還能兌換充足糧草,安穩度日數日。
陸珩冇有貪多,快速掃視四周,精準篩選品相最優、最易剝落的黑晶,動作乾脆利落、有條不紊。
可就在他摘取第三塊黑晶的瞬間,低沉凶悍的獸吼驟然自穀道深處炸響!
嗡!
吼聲震得岩壁碎石簌簌掉落,腥風撲麵而來,帶著極致的暴戾與凶煞。
兩道綠油油的幽光自黑暗深處亮起,懸浮半空、冰冷嗜血,死死鎖定陸珩的身影。
是黑岩獠獸!
裂穀獨有的凶悍荒獸,體型壯碩、獠牙鋒利、皮糙肉厚,擅長隱匿偷襲、近身搏殺,是廢域凡人最大的致命威脅。
尋常聚落獵戶,三五成群、手持利器,纔敢勉強周旋單隻黑岩獠獸,稍有不慎便會殞命獸口。而此刻暗處潛伏的獠獸,足足有兩頭之多!
兩頭獠獸前後錯落、隱匿岩壁陰影,已然悄然合圍,封鎖了陸珩所有退路。
冰冷的嗜血殺機瞬間籠罩周身,讓人四肢僵硬、心神顫栗。
若是換做往日孱弱的陸珩,麵對這般絕境,必死無疑。
可此刻,陸珩麵色未變,眼底唯有一片冷靜澄澈。
玉佩依舊溫熱,血脈平穩溫和,五感極致敏銳,兩頭獠獸的呼吸節奏、隱匿位置、撲殺軌跡,儘數被他清晰捕捉、預判無誤。
下一瞬,兩道黑影驟然暴起!
轟轟!
沉重的獸蹄踩踏地麵,碎石飛濺、塵土炸開,兩頭半人高的黑岩獠獸裹挾著腥風煞氣,一左一右、同時撲殺而來。鋒利的獠牙泛著冷光,粗壯的獸爪帶著撕裂皮肉的恐怖力道,攻勢凶狠、毫無死角。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絕境之下,陸珩不退反進。
十六年隱忍蟄伏,十六年痛苦淬鍊,他的肉身、反應、耐力、心性,早已遠超普通凡人,隻是常年體弱多病、刻意示弱,無人知曉。
加之今夜血脈鬆動、玉佩滋養,他的肉身力量、身體敏捷度已然完成一輪蛻變。
麵對兩頭獠獸的致命撲殺,陸珩身形驟然一側,身姿輕盈靈動,如同風中孤影,恰到好處避開左側獠獸的致命獠牙。
同時腳步踏地、重心下沉,側身旋身,精準避開右側獸爪的橫掃,動作乾淨利落、行雲流水,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唰!
兩道凶悍的撲殺儘數落空,兩頭獠獸重重撞在堅硬的黑石岩壁之上,發出沉悶巨響,岩壁震顫、碎石滾落。
不等兩頭獠獸翻身再起,陸珩已然抓住轉瞬即逝的戰機。
他身形疾衝而上,單薄的身軀爆發出遠超常人的爆發力,右手五指併攏,指尖繃緊,藉著前衝之勢,精準劈砸在左側獠獸的脖頸軟處。
哢嚓!
清脆的筋骨斷裂聲驟然響起。
看似單薄的一擊,卻蘊含著十六年隱忍積攢的極致力道,精準、迅猛、刁鑽,直接擊碎獠獸脖頸筋骨。
凶悍的黑岩獠獸身軀驟然一僵,綠油油的瞳孔瞬間黯淡,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四肢抽搐兩下,徹底冇了生機。
一擊斃命!
全程不過瞬息之間。
後方另一頭獠獸見狀,凶性更盛,仰天狂吼一聲,調轉身形,再度凶狠撲殺而來,獸爪撕裂空氣,帶著呼嘯風聲。
陸珩心神沉穩,不慌不忙,腳下步伐變幻,輾轉騰挪於狹小的穀道之間,憑藉極致的速度與預判,不斷避開獠獸的狂暴攻勢。
往日讓聚落獵戶聞風喪膽、難以抗衡的凶悍荒獸,在他眼中,動作笨拙、破綻百出。
數次閃避周旋,他已然摸清獠獸的攻擊節奏、發力破綻。
瞅準獠獸前撲落空、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僵直瞬間,陸珩俯身踏地,身形驟然壓低,左手精準扣住獠獸前肢關節,右手握拳,聚力於一點,狠狠砸在獠獸頭顱軟肋之上!
砰!
沉悶厚重的撞擊聲炸開。
獠獸龐大的身軀驟然一顫,頭顱受創、腦骨開裂,凶戾的氣息瞬間潰散,龐大的身軀重重癱倒在地,徹底失去掙紮之力。
又是一擊絕殺!
短短數息時間,兩頭橫行裂穀、凶名赫赫的黑岩獠獸,儘數殞命於少年之手。
穀道之內瞬間沉寂,唯有風聲呼嘯、塵土未落。
陸珩佇立原地,呼吸平穩、麵色如常,冇有半分激戰過後的疲憊喘息,掌心溫熱依舊,血脈澄澈平穩。
若是以往,這般高強度搏殺,足以讓虛弱的他透支生機、重傷纏身。可今夜血脈蛻變、玉佩滋養,他的肉身耐力、爆發力、恢複力,已然徹底超越凡人層級。
他低頭看向倒地的兩頭獠獸屍體,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這便是血脈解封的饋贈,這便是十六年極致痛苦淬鍊出的根基。
世人皆當他是廢域最弱的螻蟻,卻不知,這具看似孱弱的身軀裡,藏著碾壓凡人、淩駕俗世的恐怖潛力。
從今日起,他不再是任人欺淩的病秧子、廢物螻蟻。
一念至此,陸珩心底沉寂十六年的壓抑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通透與堅定。
他冇有停留,俯身快速摘取岩壁之上的優質黑晶,短短片刻,便收集滿滿一兜飽滿黑晶,分量充足、品相上乘,遠超平日數日的勞作所得。
足以應付趙虎的刁難,甚至綽綽有餘。
收好黑晶,陸珩目光掃過幽深漆黑的裂穀深處,那裡煞氣更重、獸吼更沉,潛藏著更多凶險,也藏著更多機緣。
但他冇有繼續深入。
今夜隻是開端,他初得蛻變、根基未穩,不宜冒進貪功。隱忍蟄伏、穩步成長,纔是長久之道。
功成身退,見好就收。
陸珩轉身,踏著夜色風沙,穩步走出黑石裂穀,朝著聚落方向折返。
夜色蒼茫,風沙依舊凜冽,可少年獨行的背影,再也無半分卑微怯懦。
死水已起微瀾,螻蟻已藏鋒芒。
黑石廢域的苟活歲月,即將徹底落幕。
屬於陸珩的新生,自此,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