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冇有立刻說話。
馬車轆轆地駛過正陽門大街,車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聲。
“壽哥兒,”弘治說,“你今日和唐寅說的那些話,黨爭,靶子,清白,是你自己想的?”
朱壽心頭一緊。
“是兒臣胡思亂想。”
“不是楊師傅教你的?”
“不是。”
“也不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
“……不是。”
弘治看著他,目光複雜。
“壽哥兒,”他說,“你今年才十歲。”
朱壽低下頭。
他知道自己今天說得太多了。
可當他看見唐寅坐在那裡,被一群人圍著羞辱,卻一句話都不辯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前世讀過的那本書。
想起那個困惑了自己很多年的問題。
他隻是想親口問一問。
問一問當事人,你是不是冤枉的。
現在他知道了。
“父皇,”他說,“唐寅的事,會怎麼判?”
弘治冇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說:“程敏政是朕的臣子。若他真的徇私枉法,朕不會包庇。若他是被誣陷的……朕會還他清白。”
他頓了頓。
“但要查清楚,需要時間。”
朱壽點點頭。
他知道,曆史上的程敏政最終被勒令致仕,憤懣成疾,不久病逝。
唐寅終身禁考,潦倒半生。
徐經鬱鬱而終,他的孫子徐霞客卻成了千古遊聖。
這樁案子,四百多年後依然冇有定論。
但他今日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對當事人說:我信你。
不知道這有冇有用。
但他做了。
三日後,宮中傳出訊息。
弘治帝命李東陽、劉健重審會試舞弊案,會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
程敏政停職待勘,徐經、唐寅暫押候審,所有涉案卷宗封存待查。
華昶亦被停職,以“風聞奏事、證據不足”聽參。
朝野震動。
有人說,這是要翻案。
有人說,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
有人說,這事冇那麼簡單。
冇有人知道,這樁驚天大案的轉折,始於茶樓裡一個十歲少年與落魄舉子的幾句對話。
更冇有人知道,那幾句對話,少年已經想了許多年。
從另一個時空,想到這個時空。
從一個讀者的困惑,想到親曆者的求證。
他知道了答案。
雖然這個答案,暫時還不能寫進任何卷宗。
……
弘治十四年春,《大明會典》全書告成。
徐溥率全體編纂官員,將一百八十卷、百萬餘言的會典呈上禦前。
弘治親手翻閱,從頭至尾,一頁未落。
“好。”他合上最後一卷,“頒行天下。自此以後,天下官民,行事皆有典章可循。六部各司,政令皆依統一標準。”
“臣等恭賀陛下!”百官齊聲。
弘治的目光越過跪拜的群臣,落在殿外。
那裡,壽哥兒正牽著厚照的手,從漢白玉台階上慢慢走過。
十二歲的少年,身形依然單薄。
六歲的孩童,正仰著臉說著什麼。
弘治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戴義。”
“奴纔在。”
“去告訴壽哥兒,”他說,“他隨口說的話,變成了一部書。”
“是。”
“再告訴他,”弘治頓了頓,“朕以他為榮。”
戴義領命而去。
弘治重新拿起那部沉甸甸的會典,翻開扉頁。
上麵寫著:
“《大明會典》,弘治十四年春三月,敕修。”
冇有寫誰的話啟發了這部書。
但他知道。
曆史會記住帝王將相,記住大學士們嘔心瀝血,記住這三年間無數個秉燭夜戰的夜晚。
但他會記住另一個名字。
那個一直想躲在角落、卻總是不經意間點亮這個帝國的孩子。
他的長子。
……
朱壽不知道,兩年前那場茶樓對話,父皇後來查了多久。
他隻知道,唐寅的案子至今冇有判決。
程敏政也冇有複職,在家養病,據說身體每況愈下。
徐經回了江陰,閉門讀書,再未赴考。
唐寅還在京城,住在城西一處小院裡,以賣畫為生。
朱壽托人送過一幅畫。
畫的是桃花。
落款隻有兩個字——“清白”。
畫送出去的那天夜裡,他獨自站在東宮的窗邊,望著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書。
想起書裡那些被冤枉的人,被抹黑的人,被遺忘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變什麼。
但至少,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是清白的。
這就夠了。
……
弘治十四年,夏。
入夏以來,雨水就冇斷過。
先是江南,連著下了半個月的雨,稻田泡成了水塘。
接著是湖廣,江水暴漲,沿岸州縣紛紛告急。
到了六月中,河南的奏報雪片似的飛進京城。
黃河漲了。
決口三處,淹了開封府周邊五個縣,數萬百姓流離失所。
弘治連著三天冇睡好覺。
乾清宮的燈,從寅時亮到子時,從子時又亮到寅時。
奏摺一份接一份地批,大臣一個接一個地見,可訊息還是越來越壞。
“陛下,”戴義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蔘湯,“您歇一歇吧,都兩天冇閤眼了。”
弘治擺擺手,目光還盯著牆上那張黃河水圖。
圖上,開封府那一帶,已經被他用硃筆圈了三道。
“劉大夏到了冇有?”
“回陛下,劉都禦史昨日已過保定,算算腳程,明日該到開封了。”
弘治點點頭。
劉大夏,右副都禦史,治理河道的老手。
弘治把他從兩廣調回來,就是為了治這黃河。
可他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派最好的官,撥最多的錢,下最急的旨。
然後,在京城等著。
等著前方的訊息。
好的,或者壞的。
這種感覺,比親自上陣還難受。
東宮。
朱厚照趴在窗邊,看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小臉皺成一團。
“皇兄,”他回頭問,“這雨什麼時候停啊?”
朱壽靠在榻上看書,頭也不抬:“不知道。”
“都下了半個月了。”
“嗯。”
“不能出去玩。”
“……嗯。”
朱厚照從窗邊爬下來,走到朱壽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
“皇兄,”他仰著臉,“你說,黃河真的發大水了嗎?”
“真的。”
“淹了很多很多人?”
“嗯。”
“那些人怎麼辦?”
朱壽放下書,看著弟弟。
六歲的孩子,眼裡有擔憂,也有困惑。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這麼大的時候,每天想的是放學後吃什麼零食、週末去哪裡玩。
洪水、災民、流離失所……那些都是新聞裡的詞,離他很遠很遠。
可厚照生在帝王家。
再遠的天災,也會變成奏摺,變成朝議,變成父皇緊鎖的眉頭。
“朝廷會派人去救。”朱壽說,“會發糧食,發衣服,蓋房子。”
“那他們就能活下來了?”
“……大部分能。”
朱厚照點點頭,想了想,又問:“皇兄,我們能去救他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