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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宋 第二章 義社

作者:雲間射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2 17:00:05

鹹寧坊在西,惠和坊在東。

從南都園到韓府,幾乎取道半個皇城,經啟聖院街,過梁門大街,轉皇建院街,入熱鬨街,汴京最大商市,也是天下最大商市,光彩儘在眼下。

然而,往昔熱鬨的年市,今朝卻倍顯沉寂,文武縱橫的寬闊官道冷清了,逃窮避戰的百姓潮趁著城門關閉前紛紛去了,商旅交錯人馬喧囂的街市也蕭疏了。

天翻地覆的混亂之世,再次進入了令人戰慄的寂然峽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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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當朝太尉的象輅四駕馬車轔轔向前,趙匡胤放下了遮擋,他預感到了危險在靠近,也必須將危險消滅,即便不能消滅,也得壓到最低,這樣,汴京城裡的生民,才能免遭塗炭。

主動去見韓通,是對的。

趙匡胤看向了廂裡的長子,挺背、直身,微坐,雙手搭雙膝,不緊繃、不鬆弛。

有文采,又知禮儀,他不明白,趙家世代將門,怎麼冒出個文曲星,簡直是陰溝裡蹦出個棉花球。

下意識地,趙匡胤想起了死去的髮妻,賀氏一門,流淌著唐朝名臣賀知章的血,或許,傳自母族吧。

「德昭。」

「兒子在。」

「你是何時的生辰?」

「回父親,兒子生於辛亥年乙未月乙酉日。」

「那就是廣順元年六月初五……」

趙匡胤臉色一變,那一年,太祖皇帝推翻後漢隱帝的統治奪取中原帝位,建立大周,他以微末之功,補任東西班行首,屬殿前諸班,可以說,那是他仕途之始。

也是在那一年的五月,他與髮妻所生的長子,夭在洛陽,受限於朝製,哪怕汴梁、洛邑之路並不遠,他也未能返家,悲痛萬分。

原來,在那段渾渾噩噩的時間裡,次子出生了。

不知為何,趙匡胤的神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長子前夭,次子後生,是為不祥。

「是,父親。」趙德昭打破了那瞬間的寂靜。

趙匡胤雖然燒香禮佛,卻對鬼神之說不全信,更多的是求個心安,但難免的,一絲陰霾湧上心頭。

望著次子大耳、寬背、長臂的體態,再道:「可曾習武?」

「回父親,不曾。」

「為何不習?」

趙匡胤眉頭微蹙,如此身姿,習他的騰蛇棒法、盤龍棍法,再合適不過。

不練武,便是不肯吃苦,好逸、怠惰,這就是他的次子嗎?

趙德昭一愣,僵在那裡。

不是聽不出父親的不滿,也不是無法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太尉。」

這時,同車而坐的趙普出聲說道:「老夫人不喜二郎習武。」

父子不和的,他見多了,但父子不熟的,他還是頭次見。

大郎死後,老夫人便對新出生的次孫厭惡不已,以為二郎命硬克兄,從未抱起,而後數年間,三郎生而後夭,賀夫人病逝,又以為二郎命硬克弟、克母,所以,在二郎合齡練武時,被老夫人遇見,甚為不喜,當眾甩下一句「命硬、身硬,又是想克誰」,自那之後,二郎搬去了僕役居住的小院落,也再冇有碰武。

趙普不止是謀主,在趙家,更是如親人般存在,府上大事小情,可謂知之清楚,眼見太尉父子生出誤會,立刻出言開解。

寧願被太尉誤解而不說祖母不是,二郎,孝啊。

聽到是母親,趙匡胤頓時明白了過來,神情逐漸有了緩和,「你居別院,可以練武,祖母看不見,不求大成,但求強身健體。」

「是,父親。」趙德昭恭順道。

趙匡胤微微頷首,但想起次子被趙普喚來相見的時候,忍不住道:「堂堂大道,你為何靠著牆走?」

趙普也望向了趙德昭,二郎無論是獨身一人或是並肩而行,總是靠著牆走,而不走中央,對於這個,他也很好奇。

趙德昭嘴唇微張,囁嚅道:「回父親,兒子隻有靠著牆走,心纔會安穩一點。」

「為何?」趙匡胤的眉頭再次皺起。

「母親說過,如果有一天世上的路不好走的話,冇人扶的話,就靠著牆走。」

廂裡徹底沉默了下來。

……

兩盞碩大的風燈引導下,韓微在正廳之後的大庭院找到了父親。

院中古樹參天,森森然籠罩著一座巍然石亭,韓微一擺手,兩個僕人的風燈舉在了亭口。

明亮的燈光之下,隻見亭下一柱巨大青石,石上赫然四個大字——忠勇韜光。

此與府門前的對聯,同為世宗皇帝所賜,不僅是肯定,也暗含著先帝的期許,忠勇無雙,韜光養晦。

天下藩鎮割據,父親也遵照聖旨,在當今陛下即位後,移鎮鄆州,然每回京師,必來此石前,一站便是深夜,不避寒暑。

韓微上前,麵色肅穆,躬身見禮道:「父親。」

「是微兒啊。」

韓通從過去的回憶中回過神,轉身間,袖袍從眼角拭過,語氣溫和又充滿慈愛,「春露寒涼,濕了衣衫可就不好了,有什麼事讓僕役來喚我,我便去見你了。」

韓微裝作冇有看到父親的窘迫,迴應著父親的關心,「謝父親,兒子撐得住。」

韓通解下了披風,不顧韓微的反對,披在了他的身上,關切道:「聽福伯說,微兒要參加春闈?」

「是,父親。」

「何必如此辛苦,以我之功,陛下賞賜不可勝記,及至微兒,又豈是狀元及第所能比的?」韓通傲然的言語中夾雜著不解。

中原雖然戰亂頻仍,政權更迭頻繁,但科舉考試基本未有中斷,自後梁開平二年恢復科舉,至大周顯德六年,這五十二年間,僅四次停舉,其餘年份朝代更易,乾戈攘搶之歲,貢舉未嘗廢也。

本朝文官,大多出自科甲正途,不過,當今之世,文治不抵武功,要是他這個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之子想做官,即便先天殘缺,也是科舉狀元拍馬追不上的。

南北政權頗多,哪個政權冇有幾十個狀元,死在他手上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何必勞心勞力求取。

「父親,亂世再長,也有儘時,征戰殺伐,文不如武,治國理政,武不如文,兒子此生,恐怕無有如父親那般斬將奪旗的英姿,唯一的願望,是在太平之世,當個百裡之侯,保境安民,還望父親成全。」韓微鄭重請求道。

「都依你。」

韓通點點頭,笑道:「願我兒來日金榜題名,翻雲覆雨伸宏圖。」

韓微知道父親仍然不理解自己的想法,但卻能接受自己的行為,冇有爭辯,轉而回到正事上來,語氣緩慢而沉重,「父親,坊間傳聞,趙匡胤出征之日為天子,兒子鬥膽,請父親連夜入宮覲見,請太後和陛下改任他人為將,領軍出征。」

談及趙匡胤,韓通無可奈何地一笑,「微兒,將兵者,軍國大事也,聖命在前,豈是我能一言改之?太後、陛下又豈會因言改之?三相久在汴梁,耳目是我數倍,卻不見動作,我若建言,二聖不聽則罷,聽了,且不說是否冤枉了他人,就是再擇新將,也會誤了出兵時辰,到時候,契丹和北漢聯軍攻入關南之地,世宗皇帝生前禦駕戰果,便會悉數付諸東流。

微兒,我知道你對趙太尉有偏見,但大爭之世,統兵作戰將校不知凡幾,方式方法各不相同,有將領軍令如山,從不假以辭色,也有大校愛兵如子,與之同甘共苦、肝膽相照,後者,必然更得軍心,若再有功業在身,威望便會滾滾而來。

出將入相,是以能力論之,趙太尉與我,世從世宗皇帝,忠心耿耿,而有些過人之處,趙太尉不輸於我,如此揣度,不妥。」

在他印象中,趙匡胤既是忠臣又是孝子,甚至,忠在孝之上。

顯德三年時,趙匡胤率軍征討南唐,駐守滁州城,其父趙弘殷因傷病退至後方,夜間抵達滁州城下請求進城,然被趙匡胤以「父子雖至親,開關城門乃王事」,未允許父親進城,以至於趙弘殷被迫滯留城外,受了風寒,病情加重,數月後病逝。

趙匡胤忠誠世宗皇帝,世宗皇帝賜予趙匡胤如今所擁有的一切,此世之間,這份君臣情誼,可謂表率。

世宗皇帝崩殂,當今陛下即位,趙匡胤與他一樣,大半年都在地方駐守,未曾聽言有不軌之事。

去年世宗皇帝在澶州遇見「點檢作天子」木板時,他就在身邊,儘管當時冇有人能夠說得清木板來自何方,但所有人都有種被愚弄的感覺,而且,那時世宗皇帝在病重中,也不聽任何人的勸解,就對時任殿前都點檢的張永德有了偏見,作為旁觀者,他親眼目睹了一切的發生。

君有義,臣有忠,情誼在得到延續,哪能因為一則流言而破之。

被父親教訓,韓微臉色陣紅陣白,「父親,趙匡……」

「要稱太尉。」

「是,父親,趙太尉身上透露著諸多古怪,以兒子看,絕對冇有那麼簡單。」

「哪裡古怪?」

「契丹和北漢出兵就很古怪!」

韓微看著父親,認真道:「世宗皇帝崩時,北漢、契丹就曾舉兵南下,意欲趁我朝皇位更迭時撈個便宜,未能得逞,而今陛下即位半年,皇權穩固,此次出兵,又能得到幾分好處?

況且,此前遼國有密報,正值內亂之時,王子敵烈、前宣徽使海思及蕭達乾等謀反,雖不知結果如何,但以契丹習俗,不論任何一方獲勝,都將有『大祭』,此時我朝即便主動獻上一片疆土,遼國都未必有空來取,哪裡還會主動聯漢入寇?」

「你的意思是,鎮、定二州謊報了軍情?」

韓通無奈之色更重,「微兒,鎮州守將郭崇、定州守將孫行有,從未在禁軍就值,與趙太尉素無往來,且深受世宗皇帝恩寵信任,以常理論之,郭、孫二將有謊報軍情的可能嗎?

遼人,虜人也,智與中原不同,非是我朝人能懂,遼國線報真假未知,豈可以猜測而疏國防之事?」

韓微無從反駁,再道:「趙太尉的兵力調遣也有貓膩,高懷德、張令鐸、張光翰、趙彥徽四人被選定為出征副將,這些人都是侍衛親軍司的大將,一旦他們隨軍出征,父親這個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就等於去掉了左膀右臂,一旦汴京有變,父親連可用之人都冇有。

更關鍵的是,留守大梁的,是殿前司的王審琦、石守信,雖說他們名義上受父親節製,可他們真要做什麼事,是父親所能改變的嗎?」

顯德元年,高平之戰後,世宗皇帝決心整頓禁軍,遂命趙匡胤加強殿前司力量,形成與侍衛司相抗衡的局麵,因此,在大周禁軍中,侍衛司兵力倍於殿前司,但殿前司戰力卻倍於侍衛司,旗鼓相當。

高懷德、張令鐸、張光翰、趙彥徽,作為侍衛親軍司高級將領,掌握了大半侍衛軍,被全部抽調率領所部出征,侍衛司就空了,萬一有變,父親所能調動的兵力,恐怕少的可憐。

要命的是,殿前司兩名大將王審琦、石守信留了下來,父親,卻冇有控製他們的手段。

「微兒,這是大周軍製調動的要求。」韓通搖搖頭道。

太祖皇帝建周,即因身邊皆是本部,不論想做什麼,反攻汴梁,黃旗加身,後漢朝廷都無法阻止,是以,大周立製,凡大將出征,必使兩司之軍,以防太祖舊事重現。

這是「米內摻沙」的手段,如若出征軍中出現兵變,兩司之軍可以互相製衡,在他看來,這樣部署,冇有絲毫問題。

韓微氣滯,咬牙道:「父親難不知禁軍之中有『義社』存在嗎?」

韓通的神色瞬間冷峻了下來。

那個在禁軍搞居中串聯卻查無實據的存在。

韓微迎著父親的目光,繼續道:「會不會是趙太尉呢?」

大庭院沉默了下來。

良久。

「我去覲……」

「太尉,趙太尉拜府。」管家福伯提著風燈而來,遙遙稟報導。

「來得好!」

韓微猛然起身,佝僂的身軀在燈光照耀下卻是無比龐大,「父親請殺趙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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