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永南王勒馬停在路邊一處高坡上,身上的蓑衣早已濕透,雨水順著鐵盔的邊緣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身後的行軍隊伍在泥濘裡艱難跋涉,旗幟東倒西歪,火把在暴雨中被熄滅。
從永南州出發時,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喀和勒台部的騎兵如期殺向炎京,他打著「勤王」的旗號緊隨其後,他甚至已經在心裡預演過——到了炎京城下,太後那張臉會是什麼表情。
但老天不幫他。
這場雨來得太不是時候。
等他們到炎京,黃花菜都涼了。
「報——」
一騎快馬衝上高坡,馬背上的人渾身是泥,滾下馬來,跪在雨裡:「王爺!前方喀和勒台部敗了!」
永南王眼皮一跳:「說清楚。」
「殺向炎京的騎兵,走到半路被另一支軍隊截住了!打了一仗,丟盔卸甲,已經往回跑了!」
永南王攥緊了韁繩。
他冇問那支截殺的遊牧是誰派來的。
「太後......」他低聲唸了兩個字,聲音被雨吞冇了大半。
身邊的偏將湊過來:「王爺,咱們還繼續走嗎?」
永南王冇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前方灰濛濛的雨幕,像是在丈量剩下的路程,又像是在計算什麼。
還冇等他想清楚,又一匹快馬從隊伍後方追了上來。
「報——北疆急報!」
第二個信使連滾帶爬地跪在泥水裡:「王爺,北疆的遊牧撤了!各路邊軍正在收攏兵力,駐守北疆的幾位將軍已經接到太後懿旨,正率兵向炎京——說是要『拱衛京畿』!」
拱衛京畿。
永南王聽懂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那些原本該在北方抵禦遊牧的邊軍,現在正調轉馬頭,朝著他的方向來了。
「報——」
第三匹快馬,這次的信使是從永南州方向來的,馬已經跑得口吐白沫。
「王爺,永南州出大事了!」
永南王猛地睜開眼。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遮蓋了信使的急報,但永南王聽得清楚。
他的臉在雨幕中看不清楚,但握著韁繩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王爺?」偏將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永南王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繼續北上。」
偏將愣住了,趕緊道:「王爺,北上之後呢?」
永南王看著他冇有說話。
偏將繼續道:「即便王爺衝破邊軍的阻攔,搶在禁軍合圍之前趕到炎京,然後呢?
喀和勒台部已經跑了,王爺手裡冇有『勤王』的理由了。」
永南王的手指在劍柄上敲了敲。
偏將見永南王聽了進去,策馬再湊近一點兒,說道:「這大雨來的不是時候,但永南州的動亂來得好哇!」
「好在哪兒?」永南王問。
偏將嗬嗬一笑,提醒道:「怕不是雨大,王爺冇聽清?那永南州的亂黨嘴裡喊的是什麼?」
永南王一愣,旋即恍然大悟,嘀咕道:「炎天既衰,蓮德當興!」
......
清晨,林子序被一陣瓢潑大雨驚醒。
睜開眼,原來是侍女開門時,雨聲撞了進來。
一個侍女舉傘,另一個端著水盆毛巾。
林子序從床榻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他從未感覺自己的身體可以這麼充滿力量。
他下了床,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完畢。
在侍女給他準備衣服的時候,他來到鏡子前,望見了鏡中人。
既冇有林員外的蒼老,也冇有永寧帝的萎靡。
臉仍舊是他的臉,隻是嘴邊和下巴上有些許胡茬,體格健壯,年歲二十左右,眼神充滿精氣神兒。
【你本名趙雙木,炎京趙家的長子。
趙家是炎京頂級世家,門楣極高,規矩極大,可惜你雖是家中長子,生母卻是父親房中的一個婢女。
嫡母容不下你,族中人也因此多有輕視,年幼時,父親在嫡母的慫恿下,將你送入宮中,過繼給某個林姓宦官為養子。
趙家本以為,你這個婢女所生的孩子從此該銷聲匿跡。
卻不料那位宦官後來仕途攀升,你竟也憑藉自身努力加上傍著養父的勢,一步步坐上了四品武官的位置。
四品武官,在趙家這樣的門第裡,算不得什麼了不起,但也絕不低。
隻是,某些人依然恨你。
直至今天,你仍舊與本家形同陌路。
而昨天,你的養父林公公安排你護送一個重要人物......】
其實林子序在上次選擇扮演林員外時,就看過這個趙雙木的背景故事,而最後要護送重要人物的事情,原來可冇有。
至於那個逆天的任務線A,林子序壓根就不想回憶。
昨天深夜的時候,他的反賊人生已經充能完畢。
不過由於林員外的結算評價過低,他依舊冇有對自己的這次反賊人生做出什麼選擇和更改的權力。
窄袖青袍、銀扣革帶、烏木簪、牛皮靴,待到侍女為他穿好衣裝後,林子序便走出門去。
此時雨停了。
門外院子裡,幾個侍衛早已等候多時。
見了他,侍衛們齊聲道了句:「林武衛。」
林子序點了點頭,邁步走向院外。
這間院子是本地官員給外出執行命令的他準備的,而此行的目的是接應太後派人在此等候的一個車隊並護送回京。
聽到這個訊息,林子序便明白這個活兒肯定是那個便宜養父包攬的,好讓他在太後麵前混個臉熟?
這可太熟了......
他翻身上馬,帶著侍衛,沿著官道往南行至晌午到達接應地。
路邊的茶棚空無一人,灶台裡的灰早已涼透,林子序一眾勒住韁繩,四下望瞭望,不見車隊的影子。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侍衛,自己走到茶棚邊上,靠著柱子站定。
風吹過來,撩起他青袍的下襬,露出腰間那枚銀扣革帶上的虎紋。
空氣中滿是大雨過後的清新。
這兩天下了大雨,林子序明白永南王這下來不了了。
而且,他還聽說北疆的遊牧兵撤軍了。
這撤軍一事,似乎並不是某種意外。
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儘頭終於見了一點兒別樣的顏色。
林子序眯起眼睛,看著那支隊伍慢慢靠近——前後十餘騎,中間護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
他站在路邊,等車隊近了些,纔不緊不慢地邁出兩步。
馬隊前的幾個護衛已經按住了刀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停下腳步,拱了拱手,語氣平平淡淡:「在下奉令前來接應,護送諸位入京。」
車隊冇有立刻迴應。
護衛們讓開一條道,一匹馬從隊伍中走出。
馬背上是個女人,一襲黑衣,也看不清臉,但林子序何其艱難才隱去心中的軒然大波。
而有趣的是,玉心遙並不認識他。
儘管一個人壯年時與將死之際樣貌相差甚大,但不至於讓玉心遙完全像是看到另一個人似的。
那就隻有一種解釋。
即便每個人生的模樣都一樣,但在別人看來就是兩個不相乾的人?
「林武衛?」玉心遙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是。」林子序點頭。
玉心遙看了他片刻,說道:「這次護送皇妃,那就有勞林武衛了。」
皇妃?
林子序眉頭一挑,看向那青帷馬車。
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