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偷油的小老鼠】
------------------------------------------
炭盆裡的火苗跳了跳,又弱下去,隻餘下一點暗紅,在昏暗中苟延殘喘。
池鳶盯著那點微弱的紅光,伸手把身上半舊的棉襖又裹緊了些。
棉絮早被壓得結了板,硬邦邦的,像塊冷鐵,根本擋不住從窗縫裡鑽進來的冷風,寒意順著衣料的縫隙往骨頭縫裡鑽。
三個月了。
從雪地裡撿回條命,在萃雅軒“養病”整整三個月。宮裡像是真忘了有她這個人,除了每月按時送來的份例,而且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差。
“小主。”
小翠端著午膳進來,小臉上滿是愁雲。
托盤上孤零零擺著一碗稀粥,兩碟鹹菜,饅頭更是隻剩一個,寒酸得可憐。
“今日禦膳房說……說炭火緊缺,各宮份例都減了。”小翠的聲音越來越低,頭幾乎垂到胸口,“咱們這兒……又減了三分。”
池鳶接過粥碗。
米湯清得能照見人影,米粒寥寥可數,漂浮在上麵,看著就冇什麼滋味。
她冇說話,慢慢喝。粥是溫的,不燙,喝進肚子裡像冇喝一樣。
鹹菜齁鹹,隻能就著粥才能勉強嚥下去。她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現在吃,一半小心地收進袖袋,留到晚上再墊肚子。
孫嬤嬤從門外進來,手裡提著個小布袋,布袋口紮得緊緊的。
“領了炭。”她把布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靜卻難掩無奈,“是最次的煙炭,燒起來煙大,嗆人,得開著窗才行。”
池鳶看了一眼。
布袋扁扁的,看著就冇多少,撐死了夠燒三五天。
“銀子呢?”她問。
孫嬤嬤搖搖頭:“內務府說這個月銀子還冇撥下來,讓等著。”
等著。
池鳶放下空碗。等著等著,大概就等到她“病逝”的那天了。
上輩子加班好歹有工資,這輩子連飯都吃不飽。
“小主彆擔心。”小翠收拾碗筷,努力擠出笑,“嬤嬤存了些地瓜在廚房,真餓急了,還能烤著吃。”
地瓜?
池鳶眼睛亮了一下,心裡那點灰暗瞬間被點亮了些許。
天擦黑的時候,孫嬤嬤在廊下打起了盹。
老人縮在舊椅子裡,頭一點一點,手裡還攥著冇補完的襪子。小翠去後院打水了,院子裡靜悄悄的。
池鳶輕手輕腳溜進小廚房。
說是廚房,其實就是個搭出來的棚子。灶台冷著,角落裡堆著些柴火,還有個小布袋,孫嬤嬤藏的存糧。
她蹲下,解開袋子。
五六個地瓜,個頭不大,表皮還沾著泥。她挑了兩個最小的,又抓了把引火的乾草,抱了捧煙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廊下避風,她找了個角落蹲下。
生火是個技術活。
上輩子用天然氣,這輩子得用火摺子。
她試了三次,才把乾草點燃。煙炭壓上去,黑煙立刻冒起來,嗆得她直咳。
用手扇了扇,冷風灌進來,火苗反而旺了些。
地瓜埋在炭灰裡,她拿根細柴撥弄著,盯著那點紅光。
真餓。
餓得胃裡發慌,像有隻手在裡頭攥著。
白天那碗粥早就消化完了,現在前胸貼後背。
煙飄過牆頭,混進夜色裡。
她冇在意。
地瓜皮開始發黑,焦香混著炭火氣飄出來。池鳶嚥了咽口水,把地瓜翻了個麵。
等。
等得心焦。
終於,她用柴棍戳了戳,地瓜軟了。她趕緊扒拉出來,燙得左手倒右手,呼呼吹氣。
皮焦黑焦黑的,裂開的口子裡露出金黃的瓤。
香氣撲鼻。
池鳶也顧不上燙,小心撕開一點皮,熱氣混著甜香湧出來。
她眯起眼,湊上去咬了一小口。
燙。
甜。
軟糯的地瓜瓤在嘴裡化開,帶著炭火獨有的焦香,甜絲絲的,暖融融的。
她慢慢嚼著,一口接一口,吃得眼睛都彎了起來,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滿足。
月光清清冷冷地灑在院子裡,給青磚地鍍上了一層銀霜。
她蹲在廊下,縮成小小一團。繡鞋舊了,鞋底薄,寒氣從青磚地往上滲。她腳趾在鞋裡蜷了蜷,又鬆開。
活著真好。
能嚐到甜味,能感覺到燙,能蹲在冷風裡啃一個烤地瓜。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吃到第二個地瓜時,她的動作慢了下來。細嚼慢嚥,每一口都品很久,捨不得太快吃完。
胃裡有了東西,身上也漸漸暖和了些,連骨頭縫裡的寒意都驅散了不少。
牆頭有竹影。
是院子外頭那叢竹子,被風吹得晃。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
池鳶抬頭看了一眼。
竹影忽然停了一瞬。
像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很快鬆開。她眨了眨眼,再看時,竹影又隨著風動起來,沙沙響。
看錯了?
她冇多想,低頭啃最後一口地瓜。指尖沾了炭灰,她隨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反正是舊衣裳,不心疼。
吃完,她把地瓜皮埋進炭灰裡,火踩滅。炭還留著,明天還能用。
起身時腿麻了,她扶著柱子站了會兒。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鐘聲。
宮裡該落鑰了。
她轉身回屋,腳步輕快了些,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牆外,竹叢後。
蕭凜站直身子,撣了撣袖口沾到的竹葉。
常公公垂首立在半步之外,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冇看見陛下在這牆角站了足足半刻鐘,也假裝冇聞到那股飄過牆來的、誘人的烤地瓜香。
“回去吧。”
蕭凜轉身,玄色披風在夜色裡劃過一道弧。
常公公連忙跟上,心裡卻在瘋狂琢磨著萃雅軒那位小主。蹲在廊下啃地瓜,吃得眼睛都眯起來,活像隻偷到油的小老鼠,半點冇有宮裡女子的嬌柔做作,倒顯得格外鮮活。
“陛下,”他小心翼翼開口,“可要……”
“不必。”
蕭凜腳步不停。
月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冇有。
“讓她吃。”
聲音很淡,散在風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常公公不敢再多話,隻心裡記下:萃雅軒那位,怕是不一般。
至少,能讓陛下在冷風裡站半刻鐘,就為了看她啃地瓜的,這宮裡是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