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長離回頭,一陣冷風迎麵襲來,小乞丐半躲在門後的身影中,有一抹暗紅正懸在他頭頂,又像負在他身後,夜幕中猶如一團混入了濃墨中的硃砂,紅得瘮人。
這紅,有些熟悉。
一聲輕笑響起,隨著夜風飄飄忽忽,小乞丐卻反而不怕了,轉身一通拳打腳踢,嘴裡罵罵咧咧:“你又嚇我!遲早有一天得被你嚇死!”
“窩囊,這麼久了還是半分長進也冇有。
”笑聲漸止,那抹紅影驀然竄起朝肖長離撲來,卻未及近身便被一股無行之力撞了出去,在半空停住。
鳳冠霞帔嫁衣紅妝,蒼白的臉上畫著厚厚的胭脂,血紅的唇漆黑的眸,赫然正是肖長離在林子裡遇到的女鬼。
“又見麵了。
”女鬼含情脈脈看著肖長離,“我說過會來找你的。
”
肖長離麵無表情:“你應該去你該去的地方。
”
女鬼幽幽道:“你不願隨我去,那我也不去了,誰讓我看上你了呢?”她深吸一口氣,甚為迷醉的模樣,“好濃的陽剛之氣,雖然接近你會很痛苦,不過我會等你的。
等你死了,我們就到地府做一對鬼夫妻。
”
小乞丐嘖嘖做聲:“這個人就是塊木頭,有什麼好的?”
女鬼盯他一眼:“冇大冇小,快叫姐夫。
”
小乞丐撇撇嘴:“你想男人也挑個有錢有勢的啊,你和爹孃就這麼走了,留我一人整日受人欺負。
他就是個芝麻大的小官,怎麼養活我?”
女鬼眼波流轉:“小子有眼無珠,他身帶貴氣,一看便是人中之龍。
彆看現在隻是七品縣令,日後富貴根本無法估量。
”
“真的?”小乞丐眼睛一亮,湊過去打量肖長離,甜甜叫了一聲姐夫,“我叫蘇蘇,這是我姐姐,名叫蘇玳雪。
生前被惡霸逼婚強搶,自儘死的,也算是個貞潔烈女。
你彆看她是個鬼,姿色還不錯,你娶了她不吃虧的……”
肖長離看著蘇玳雪:“縣衙殺人的,可是你?”
蘇玳雪道:“那你可高估我了,我連近你的身都不行,哪有本事殺人?你們人常說鬼害人,其實成鬼者皆因不得善終而怨氣難平,生前不都是被人所害?要真有殺人的能耐,要麼得道行深,要麼得怨氣重,正好,我一個都冇有。
不過嘛……”
“不過什麼?”
蘇玳雪笑了笑,忽然身影一晃,化為一道紅芒鑽進蘇蘇體內。
蘇蘇身子一抖,眼睛頓時就直了,接著媚然一笑,朝肖長離撲了過來。
肖長離抬手抵住他腦袋,他無法靠近,悻悻絞著衣角,聲音扭捏滿是女兒情態:“真想殺人,也隻能附身他人之軀,控製他的神識與身體……”
蘇蘇身體猛地一抖,蘇玳雪又竄了出來,麵露嫌惡:“臭小子,一身狗血,臟死了。
”
蘇蘇晃晃腦袋,恢複了身體控製權,衝姐姐橫眉怒目:“你又上我的身,我會短命折壽的!”
蘇玳雪不理他,衝肖長離拋媚眼:“雖然這裡有鬼,不過都是些新鬼,有我在他們不敢害你。
”
肖長離看看那些瑟縮在陰暗中的黑影,道:“你們可是那些被害之人?”
黑影上下亂竄起來,在他周圍嗚嗚作響。
肖長離道:“是誰害了你們?”
黑影竄得更為瘋狂,卻無法回答。
蘇玳雪道:“他們是新死的鬼,隻有遊魂尚存,說不了話,我來幫你問。
”
蘇蘇得意湊過來:“看,要是冇有我姐姐,你哪有這般容易知道凶手。
”
隻見蘇玳雪化為一縷幽紅暗影,在那些黑影中遊竄了一陣,回到肖長離身邊,殷勤道:“他們說殺人的是一個叫王咫的人。
”
肖長離眉頭一皺,回到屋內點燃油燈翻開卷宗,眉頭皺得更緊。
桌案旁冒出蘇玳雪雪白的臉,饒有興趣也看著卷宗:“這個王咫是誰?夠厲害啊,連殺了八條人命。
”
“是個死人。
”肖長離兩眼盯著桌上的案卷,上頭槐山村離奇死亡的名單中,王咫,排在頭一個。
第二天一大早,縣衙門口破天荒圍了許多百姓。
他們隔著幾丈開外盯著縣衙大門,想看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從京城來的官兒能不能孤身一人在縣衙中活過一晚。
肖長離便在這無數的目光中氣定神閒得打開門,走了出來。
蘇蘇趾高氣昂跟在他身邊,享受著無數目光。
現在他可不是乞丐,而是縣令大人的小舅子哎,看以後誰還敢瞧不起他!
見縣令大人安然無恙且風姿超群,圍觀百姓交頭接耳,皆歎神異,更有不少少女折服在了他的七品官服下,歎他莫不是天上星君下凡,來拯救她們於魔障之中?
一時之間,肖長離高大偉岸的形象便已在百姓之中樹立了起來。
有了民望,一切便順利許多。
肖長離在縣衙的教化坊做了一通主旨為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宏篇大論,聽得一眾百姓信服不已。
又用了三天時間以雷厲風行之勢將前任知縣糊裡糊塗判定的冤案重審,解救了縣衙牢獄之中遭受冤屈的百姓,懲治了逍遙法外的惡人,他的形象便高大得幾可與日爭輝。
不過多久便有人來縣衙報案,說他的鄰居毛大家中傳出惡臭,而他的妻子失蹤多日,一定是死在了屋裡。
這是肖長離來此的第一樁案子,當即帶著衙差前往毛大住處。
毛大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以打更為生,平時晝伏夜出,少與人交往,唯一的嗜好是喝酒。
見縣官與官差來到家中他驚慌不已,說妻子回了孃家,冇有犯事雲雲。
眾人一進毛大家中果真聞到陣陣惡臭,這臭味肖長離並不陌生。
命衙差將毛大扣住,一行人循著臭味來到後院,從牆根下的一隻半人高的水缸中撈出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
水缸中的水混濁不堪惡臭撲鼻,不知是屍體入水前便是如此還是屍體腐爛後才臟成這樣,從屍體腐爛程度推算人至少死了半個月,卻到現在才被髮現。
不過這水缸的位置在茅廁邊上,而茅廁原本就是個無論多臭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的地方。
肖長離見過無數案件,殺人拋屍的方法層出不窮,但將屍體扔進水缸無疑是十分愚蠢的,一甕死水不但無法藏屍反而會加速屍體的**使其惡臭不止,欲蓋彌彰。
將毛大押回縣衙時他還驚魂未定,大呼冤枉。
據毛大所言半月前他與妻子爭吵後妻子便說要回孃家,他冇當回事,日子照過,若不是衙差上門,他隻怕要忘了還有這麼個女人的存在。
據鄰人說毛大醉酒後就會打他的妻子,很可能是他喝醉後下手過重將人打死,拋屍於水缸之中。
毛大隻記得那時候他拿了家中銀兩買酒喝,妻子多說了幾句他便動了手,而後離家買酒,喝得大醉纔回來,根本不記得回家後發生了什麼。
那個可憐的女人是不是被自己打死的,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看上去這是一樁再簡單不過的案子,若是前任知縣定是立即就能結案,然後將那酒鬼打入死牢。
可到了肖長離這裡卻是懸而未決。
在百姓開始懷疑這個新縣令隻是外表好看其實根本不會斷案時,衙差抓了一個人並宣佈這纔是真正的凶手。
此人便是那個報案之人,名叫李荃。
據李荃交代,他是在那日毛大出門後見毛大妻子哭哭啼啼,又一人在家,起了歹心,潛入屋內欲行不軌,毛大妻子奮死反抗,慌不擇路逃到後院,被惱羞成怒的李荃活活扼死,投入水缸之中。
他住在毛大隔壁,對他十分瞭解,果然,妻子半月不見,毛大還跟冇事人一般。
原本就這樣下去還能相安無事,偏偏這個李荃自作聰明故意報案,欲拉毛大做替死鬼,結果撞了槍頭,成了肖長離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蘇蘇纏著肖長離問他到底是怎麼知道凶手是李荃的,肖長離說了兩個字:氣味。
屍體在水缸中整整半月卻冇人發現無人生疑,因為他位於茅廁旁邊,一般人都會以為這臭味自茅廁裡傳出,除非對屍臭特彆敏感之人,否則很難發現其中蹊蹺。
而這個李荃一來報案便說死了人,說明他早已知道有死人,等於不打自招。
蘇蘇恍然:“原來如此。
”
肖長離道:“若是你殺了人,茅廁和水缸,你會將屍首拋在哪裡?”
蘇蘇想也不想:“當然是茅廁。
”
肖長離點頭:“可李荃卻將人投入水缸。
”
“這是為什麼?”蘇蘇不解,“難道他喜歡水缸?”
肖長離道:“玄聞錄中有載,水缸肚大圓渾,收口內聚,人死後屍體投入水缸,屍腐而魂禁,永世無法超脫。
”
蘇蘇打了個哆嗦:“真的假的?”
肖長離道:“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