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美
正和三十六年,五月七日。
八點差一刻。
北疆落鵬山外,晨輝垂懸似絲綿。
鎮北衛的堡壘正僵立在淡漠硝煙中。
城牆斷裂傾坍,像一頭傷痕累累倒臥荊棘的猛虎。
五裡外的崗峰製高處,古老者開宏默然望著回退的戰士—狼脊力士與座狼帶著傷口與血互相攙扶,受其掩護的巨靈共五十三尊,占全軍總數的六分之一。
開宏轉身回返,跨入營地。
監測大陣迴路中陡然閃爍的銀藍色輝光將它的石軀映得冷峻非常。
試探式的小規模攻城戰已復讀了一十五日,死亡固定為習慣。
大營左側是石奴的營區。
一座北疆人族風格的岩屋立在正中,層高為了方便巨靈進出翻了二倍,屋畔還挖有個水塘,水麵泛著冰白色薄霧,其中橫斜著幾枝移植而來的春荷。
對石奴來說這是難得的奢侈。
開宏在士卒的伏地禮節簇擁下穿過營區,入屋等待一巨靈間以光傳訊,一目交接便能完成數據統計,但血肉生靈的傷亡情況離不開人力確認。
半個時辰後,外頭起了一陣嘈雜腳步聲:這聲音在石屋外不遠處停下,隨後是布料拍打和纖維拉扯的雜音。
片刻後,進來了二位衣甲齊整、五十許年紀的人族軍官。
他們本都是北疆本地的渾然巔峰武者,因久隅天梯之下鬱鬱不得誌,叛族後受開宏拔擢精神,終於破入先天境界。
如今二人身為異族大軍將領,早隱去本名,隻分別以觀魚道人、忘心居士為號。
開宏身高四米雙足無臂,了無生機的岩石軀體佇立不動時幾乎與建築融為一體,但二位人族武者與它關係深厚,憑著天然的親和感第一時間注意到它的位置。
「拜見上君!」
觀魚與忘心躬身行禮,恭敬非常。
「今日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開宏震盪空氣,發出的話音隻在屋內流轉。
「統計好了。」
觀魚趕忙回道。
「人族甲乙等步卒戰死六十三人,狼脊力士戰死八人,座狼六頭。另,上君歧葉殞於敵將王逍澹毒手。」
「好。」
開宏回道,對預料中的戰損渾不在意。
【算上「歧葉」這尊開靈未久的覺者,半月以來己方累計戰死二十七尊巨靈,九十四頭座狼,一千一百三十一位人族士卒;我方戰力累計削減了百分之十五,交換比在一比一點三————】
它的思維加速奔騰。
神諭戰爭纔剛開始,依沿兩州一國戰線,軍勢的流動沉重如鉛汞,尚無一處輕佻畢竟這一戰非比尋常,不存在遣散或換俘;如果軍隊被擊潰,淪陷區的己方人民會被儘數屠殺。
不隻是人民,用「活物」形容會更加合適。
開宏思維迴路中,一個時辰前戰場上王逍澹剛猛衝殺的畫麵反覆重放,逐幀拆合比對。
【此人距離元磁境界已近在咫尺。】
它全速運轉的軀體迴路中輻射出高熱。
站得較近的觀魚道人與忘心居士被「曬」得麵板髮紅、衣物發脆,頗為狼狽。
「毫無必要的消耗,你們應當主動避吾遠些。」
開宏教訓道。
「你們總是如此,但在吾評價忠誠的演算法中,這些代表服從的軟性表達毫無意義。」
它抬起四足,主動拉遠了二米。
「上君容稟。」
忘心拱手道。
「此禮一是發自我二人真心,二是為示範垂下。我人族不比山神聖裔,心思浮亂、計較眼前,僅靠一二次宣講,不重複這些看似無意義的形式化,不足以傳達理念。」
「但你們在這裡的行為外麵的人看不見。」
開宏質疑。
「上麵的道理不止對外頭的人如此,對我二人亦然。」
觀魚道人回道。
「君上的行為完全由意誌支配,而我們人族很多時候是行為反塑意誌一不合理的事重複多了,人自己會賦予其合理性。」
「這是自我欺騙。」
開宏淡淡道。
「是的;惜哉人間殘忍,非如此無法過活。」
觀魚道人垂首回道,嘴角的笑默然隱去。
開宏不置可否,注意力轉向屋角一幅水墨畫。
畫斜掩著,墨跡很新,內容是清晨日光下的荷塘,背景上落鵬山蕭颯的稜線隻勾勒一半,尚未竟全。
「墨跡的控製力很精細,是忘心畫的。」
開宏判斷道。
「上君慧眼無漏,正是忘心居士畫的。」
觀魚道人讚嘆道。
「此畫筆墨鬆秀,意境荒寒,皴筆有節,古意盎然,可謂上品!」
開宏默然。
「鬥膽問尊者,我的技藝如何?」
忘心道人搬動畫板靠在桌旁,忐忑中隱有自滿。
「吾族具備永恆的記憶,拓印畫麵的技術對我們來說冇有實用以外的意義。」
開宏聲音彷如旁白。
它周遭有輕微卻複雜的靈氣波動,應當是在以光學能力仔細掃描。
「至於藝」,在這幅畫裡我看到了對稱性、區域性與總體的分割呼應、具備自相似性質的幾何分形。」
開宏說著往畫布上投射出對比光,將提到的種種對稱、總分、對映等結構關係依次高亮。
「那美呢?」
對於巨靈機械且毫無靈性的解讀,忘心居士顯然無法滿足。
「上君能感受到畫中之美嗎?」
「什麼是美?」
開宏反問。
旁白聲在石室中流逝,冷漠且中立,像是發自了無立場的第三方。
二人一時啞口無言—這一問就算傾儘江河的思辨、耗光湖海的詞彙,也無法說得明白。
「上君,種族殊異觀念不同,我們人族的藝術您或許無法欣賞。」
觀魚道人訕。
「不儘然。」
開宏插言。
「吾之前在狼脊城見過幾張涼州最先鋒的寫實派」畫作,其筆觸之精微,色彩關係之豐富複雜,非比尋常。」
二人聞言不置可否。
「寫實派太沉重刻意,失了氣韻。」
忘心居士搖頭。
「水墨與丹青(顏色)敦高敦低早有定論。先賢有言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
涼州那個新畫派強調色彩與結構,豈非將畫技倒推回一千五百年前,離美遠矣。」
他們對開宏固然敬重已極,但隻覺得這位巨靈中的古老者對人類的畫藝是個外行。
「你們的生命太短暫,思考太區域性。」
開宏毫無遲疑地否定。
「人族的藝術發展如斯之久,美已不確切,更不重要。」
「美怎麼會不重要?九州畫師落筆不倦,若不是在求美,那是在求什麼?」
二人聽得一驚,反問的口氣都重了三分。
「求新。」
開宏擲出二字。
PS: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
意思是藝術的神(理、意)優先於形,認為主客契合的意象能達到更高層次的「神似」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