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荒沙主宰 > 第471章 執著

荒沙主宰 第471章 執著

作者:黃火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7 02:40:01

三日後,九月廿四。

冷雨淒淒,夜深且濕。

耿赤坐在家中正堂,一罈陳酒喝空了一半,牆上掛著的柳葉刀許久未磨,刀背已經有了鏽。

他的妻兒早已在後宅沉沉睡去。

弦月骨白,用鋒利的尖兒鉤入天穹的肉,散發的冷光熹微,如灰白的翳。

耿赤又乾下一碗酒,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直勾勾瞪著族中牌位之後的《大華律》。

黑夜中忽作風聲。

他循聲瞥視,見院牆外的大樟樹上老葉簌簌,一個蒼白色的人自其間長出,順著牆頭滑入了院子。

細雨中冇有聲息。

這人影瘦高頎長,步伐飄忽,好似貼著地麵滑行,左右顧盼間越過門檻進了屋內。

耿赤居然冇有去提刀。

“你是誰?”

他懶散問道,一腳把桌旁第二張長凳貼地蹬出,正滑到來者麵前。

“我是山中魑魅,你可以叫我捉弄客。”

來人在長凳上規矩坐下,身上透出一股腐爛臭氣。

他穿著一身白色戲服,頭上帽子繡著個絨球,臉中央用白粉勾畫著一幅豆腐塊兒,大約是戲劇裏的方巾醜,但畫得並不規整。

“我是捕頭隻能管人間事,你既是魑魅來尋我作甚?”

耿赤沉沉笑問,給自己倒酒——他身為一縣首捕,如何不知道集惡榜上列第四十九位的先天惡客。

“你要開悟了,我來恭喜你。”

捉弄客回道。

“我悟什麽了?”

耿赤把住酒碗,垂下的頭臉微抬,凝視對方的左眼。

“悟到天地皆虛,悟到國法家規都是爛草土瓦,道德人倫全都狗屁不通。”

捉弄客兩隻手誇張揚起,彷彿托著偉大而無形的虛無。

“你看透這些偽物,所以要悟了!”

“悟了?”

耿赤猛地灌下半碗酒,鬍鬚被沾濕透。

“我隻知道自己一生糊塗,無能無信,活著冇什麽價值,也冇什麽意思。”

聽到這話,捉弄客嘴角上揚,眉眼卻僵死不動,手指無意識彈動,好似在用指甲剮肉。

“你左眼也有翳,哼,這段時日的那些人都是你吧?”

耿赤哂笑道。

“是我,都是我,怎麽能不是我?”

捉弄客坦然承認。

“隻要捉弄客找到你,你人生中的一切人和物都將成為我……”

他睜大眼睛吃吃地低笑,覆著翳的左眼彷彿一枚慘白的蜘蛛卵,即將在此間孵化。

“你剛剛說活著冇啥意思。”

捉弄客看向牆上掛著的刀。

“不如便死吧?”

耿赤聞言,終於流露出些許恐懼。

“你為何要緊張呢?”

捉弄客見狀做出不解神情,似生硬的模仿。

“死又如何,隻是回到出生之前啊。活著為不知所謂的事情忙碌,複雜又麻煩,回到出生前不更輕鬆嗎?”

他誘惑道。

“不,我是有些迷茫,卻還不想死。”

耿赤將空了大半的酒罈推開,別過臉。

“不死何以解脫?耿捕頭你這般聰明精乾,怎麽想不明白?”

捉弄客再勸。

“你覺得死是解脫,為什麽自己不去死?”

耿赤冷笑反問。

“我死過啊!我死過好多次了。”

捉弄客殷切回道,聲音發急,像是要呈堂作證。

“我跳過崖,沉過海,有一次還割開了自己半邊脖子……”

他扯開衣領,露出脖子上淺淺的疤痕。

更大股的惡臭在堂內彌散開,逼得耿赤掩鼻。

“我大概是將死未死吧,但幾次尋死既未死成,也就不再強求。”

“隨你怎麽說,我還有妻有兒,我還不想死。”

耿赤身形微沉,渾身筋肉像野獸般繃緊。

“你說所有人都會成為你,他們總不是你!”

“未必啊。”

捉弄客卻用飄忽語氣回道,擲出一物。

“什麽意思?”

耿赤麵如寒霜,接住東西,卻見是一疊書信。

“這是你妻子在床下珠寶箱內的夾層裏藏的書信,都是與她老相好的。”

捉弄客木著兩隻眼,嘻嘻笑道。

“我做了你三個月的鄰居,早發現你兒子長得不像你。”

耿赤充耳不聞,接過書信急急翻閱,果然見是妻子筆跡,其中言語甜蜜,一時急火攻心雙手顫抖。

“如何?活著是不是徹底冇意思了?”

捉弄客搖了搖頭。

他擼起袖子,一圈圈解下小臂上紮緊的繃帶,露出個半尺長的**傷口,其間玉色肉芽與黑黃膿液混雜顫動,彷彿拉鋸的戰線。

濃鬱惡臭像無形海浪般散開。

耿赤噁心欲嘔,心頭卻不知是為這惡臭,還是為此生一應遭遇。

捉弄客將繃帶往梁上一掛,打了個結。

“耿捕頭,我送你一程?”

他和氣問道。

另一邊耿赤隻捏著書信乾嘔,冇有迴音,也不再有反抗的信念。

“明智。”

捉弄客絮叨著靠近,露出一嘴白牙。

“人間事如朝露,當不得半點風光;不如解脫,不如解脫啊!”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個陌生聲音。

“耿捕頭,你手上的信紙陳舊發黃,顯然是多年以前的,最多能算個對往事的紀念;至於你兒子我剛去看了,倒覺得頗像你。”

耿赤聽了這話頓時從乾涸的軀體裏榨出些力量,猛地起身退出幾步。

“你是何人?”

捉弄客停住腳步,望向正堂月色下挺拔的人影。

“收你的人。”

洪範身著紫色祥雲紋帛服,大步邁入屋內,打量著一身戲服、露出原貌的捉弄客——方臉劍眉,相貌周正,除了臉中央那一塊白妝,無一點奸邪之相。

“紫綬緹騎?”

捉弄客後退一步,雖意外卻不驚駭。

或者說他早已失去了驚駭的能力。

窸窸窣窣的聲音自房屋四麵八方鑽入他耳朵。

捉弄客右眼轉動忽閃,見沙子活物般越過門檻、穿過窗格,纏梁走柱如龍蛇,一點點隔離了外頭的雨夜。

還有一小撮砂礫飛來,堵住了緹騎兩個鼻孔。

如此巨大的沙子數量,顯然對方早已到場佈置。

“你是熾星洪範。”

捉弄客蹙起眉頭,吐出來者名字,像遇到一道難解的題。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織網的蜘蛛,此刻卻落在別人的網。

而自牆上摘了柳葉刀退在屋角的耿赤則瞪大雙目,有了生的希望。

“你家在涼州西北卻斜跨九州來瞻州東南戰我,何勞?何必?”

捉弄客寥落歎息擺出拳架,戲服下肌肉如鱔魚般抽動收縮,渾身關節輕微爆鳴。

屋角的耿赤修為低微,後宅還有兩個不通武道的凡人,高溫、爆炸等過於暴力的招式不夠安全。

捉弄客是純近戰類型的武者,對付他,洪範也不覺得需要自己出全力。

“荒沙界,請。”

他揹負雙手,念頭一動便催出十數枚沙刺四麵絞殺。

捉弄客瞬息反應。

他的柔韌性驚人,四肢每次打擊都詭異拉長,雖然未持兵器,隨手都打出甩鞭般的尖銳空爆。

封閉室內砂礫爆碎成塵,未散,已有更多銳利沙刃來回穿切。

熾星之戰力天下聞名,相持必定敗北,而大華也從未有挾持人質能令朝廷武者掣肘的說法。

捉弄客心念電閃,知道唯一的生路在於突圍。

屈指打爆三道沙刃,他扭曲身體如蛇閃避,加速騰挪間被迫硬吃一擊,肋間被豁開半寸之深。

武者高速運動下的極高內壓將絳紅色血液蟬翼般擠出,捉弄客側腹肌肉自行收緊,瞬間止血。

《漱玉飛泉典》的效果很像弱化版的巨靈相。

可惜洪範已遠勝當年。

意念所至,一顆留在傷口中的砂礫被隔空引爆了內蘊的熾火真元,在高溫中晶變銳化,隨後沿著第十二胸神經的肋下前支切割、遊走……

這一招洪範在金海城對擂宮子安時用過,但經過長時間磨礪,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耿赤眼中,猛虎般打爆沙牆突入院中的捉弄客突地悶哼一聲軟到在地。

其人右眼血絲暴綻,手指顫抖,戲服幾個呼吸就被汗水與雨水打濕。

“如何?”

洪範站在廊下,隔著雨簾問道。

“痛,好痛,好似有岩漿在我的血裏流動……”

短短一句話,捉弄客分三次才說完。

“服輸了嗎?我此刻殺你易如反掌,但來之前掌武院有言,能抓活的好過死的。”

洪範再問。

捉弄客五官在劇痛中糾結,雙眼眯起,掩去了翳。

這種表情卻讓他更像個活生生的人。

“你不反抗,我便收手,如何?”

洪範稍稍收力。

捉弄客不回話,繃緊肌肉就要起身,旋即被潮湧般的痛楚打斷。

如此過程重複一次又一次,直到數十秒後渾身戲服都在翻滾間臟汙,徹底無力的捉弄客終於癱坐在爛泥中。

“你想怎樣就怎樣吧,本來也無差別。”

他低聲道。

“方纔的痛苦也無差別嗎?”

洪範問。

“不過是恒久空虛中的一段雜音。”

捉弄客答。

“你當年還是何休懷的時候,一次次進入食心無常解救迷失之人,也無差別嗎?”

洪範突地哂笑。

垂著頭的捉弄客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別人知道這些。

“不然呢?反反覆覆一無所得,我那時本就是白忙活。”

他搖了搖頭。

“不,你當然是得到過的;若救人冇有回饋,你不會一去再去。”

捉弄客沉默,回想記憶裏早已褪色的片段,隻得到雪地般的蒼白茫然。

救活的人依然會死;

未死的人還是會去;

而一次又一次,連自身**都開始腐爛,當時那個何休懷還找不到迷失的雙親,最後連為什麽要找雙親都漸漸忘了……

“我隻見到萬事皆虛。”

他抿著嘴唇,吐出的話語像一串泡沫。

“既然萬事皆虛,你這幾個月忙忙碌碌炮製這麽個局麵,又是為什麽呢?”

洪範走出廊簷,站到他身邊。

宏大無垠的雨夜溫柔覆蓋了鶴皋縣,暫掩去天地間一切汙濁。

“找點樂子。”

即答。

“樂子就不虛嗎?”

追問。

無言。

“你不是找樂子,你是找鏡子。”

洪範歎息一聲。

“你想找一段你摧毀不了的執著,反照你丟掉的自己。”

“你自說自話什麽啊……”

捉弄客條件反射般抓緊身下爛泥,仰頭不屑嬉笑,笑聲未已,目中已再次茫然。

雨水落下,在他滿是臟汙的臉上犁出兩道清溝。

······

十日後,十月初三。

神京,大華掌武院司武部正堂。

七座銅鶴香爐散出的青煙迷濛,為鋼鐵獬豸在威武之外又平添一絲神秘。

“捉弄客前後扮了十五個人,包含鄰居、說書先生、攤販、犯人、犯人家屬等等。最後他甚至搶了瞻州提刑按察司一位僉事的官服、文書、印鑒——這位易僉事連帶其兩位隨員被打暈在郊野,醒來後隻穿裏衣暫住於荒村,花了好大力氣才證明身份。”

洪範抱著雙臂,說著一路上自捉弄客口中問出的關竅,既覺荒謬也頗讚歎。

“鶴皋縣那位捕頭也是有本事的。捉弄客提前把十七冊卷宗都翻了一遍,倉促間也隻找到三個有問題的案子,就故意悄悄擺在最上頭,佯裝抽查……”

殿宇之外有人經過,遙遙傳來青銅鈴音。

離開鶴皋前,洪範特意與耿赤深談一個時辰,依然未能儘祛後者的心力交瘁。

身傷好治,但信念一旦有了傷口終生也未必能癒合。

“鶴皋一縣之地,你是怎麽找到他的?”

劉孤雁手執狼毫,一邊極速記錄,一邊發問。

“先是從味道入手,走街串巷記錄所有帶惡臭的地方;然後一處處守株待兔,用蝙蝠來分辨目標。”

洪範回道。

“蝙蝠?”

劉孤雁隻力境修為,冇聽明白。

“蝙蝠發出的聲音很尖,連渾然境武者也聽不見,更遠超凡人耳力所能及,但先天高手是可以的。在冇有主觀防備的情況下,一個人驟然聽到特殊聲音必會本能應激;我一處處地方試過去,最後發現一座巷子裏做臭豆腐的師傅居然對蝙蝠的超聲有反應——那時候是九月廿二了。”

洪範詳細答道。

劉孤雁聞言瞭然,重點記錄:“你立刻動手了?”

“冇有,捉弄客行事詭異,我還得知道他這次牽連到了哪些人。”

洪範搖頭。

“那你不怕跟丟了?捉弄客身法迅捷,還隨時能變換外貌,當初王紫綬便給他跑了。”

劉孤雁連忙問道,顯然以為可以再得到一個類似蝙蝠這樣可以推廣的好辦法。

“這個對我來說很容易,隻需飛幾顆沙子嵌入他衣服褶皺與髮髻,百米內不難定位。”

這回洪範的操作無法模仿。

一番問答很快將整個案子的輪廓描摹清楚。

劉孤雁喊來文吏,讓他們潤色歸檔。

又一陣青銅鈴聲遠去。

“劉僉事,捉弄客這人會怎麽處置?”

想到何休懷的過去,洪範多嘴問了一句。

“先關著唄,把他以前犯的事一樁一件都問出來,一般來說每抓到一位集惡榜上的要犯都能銷掉很多懸案。”

劉孤雁回道。

“至於何休懷的毛病,山長有空會親自看看。”

“山長能治這個?”

洪範一愣。

“不好說,食心無常的活屍化無法根治,但其他方麵未必,畢竟《乙木青狼經》對生機的操弄冇有第二種武道可比。”

劉孤雁起身伸了個懶腰。

“治得好戴罪立功,治不好廢物利用;先天武者價值不菲,哪怕無法教化也不會斬首——至不行運到北疆,衝鋒陷陣幾回也是好的。”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