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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第三天走進當鋪的時候,墨淵正在桌前寫毛筆字。
不是那種修身養性的文人雅趣,至少看起來不像。墨淵的執筆姿勢標準得可以上書法教材,手腕懸空,筆走龍蛇,每一下起承轉合都透著一種“我寫過的字比你吃過的米還多”的從容。但林奇注意到,他在反覆寫同一個字。
“契”
一張宣紙上寫滿了大大小小的“契”字。有的端正,有的瘦長,有的是標準的行楷,有的是飄逸的草書,還有幾個寫得太快,收筆的時候帶出一絲鋒利的飛白,像是刀尖劃過紙麵的痕跡。
“你在寫什麼?”林奇湊過去。
“寫你今晚要簽的東西。”墨淵頭也不抬,筆尖落在紙麵上,又是一個“契”字。
林奇愣了一下。“簽什麼?”
墨淵把毛筆擱在青瓷筆山上,從一疊宣紙下麵抽出一張。那張紙比其他的都大,展開來有小半張桌子那麼寬,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字跡清瘦工整,每一個筆畫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但問題是,林奇一個字都看不懂。
不是字太潦草。是這些字,他不認識。
“這是……”他歪著頭看了半天,“繁體字?”
“小篆。”
“……”
林奇深吸一口氣,舉起一隻手示意暫停。“等一下。你是說,我一個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加四年高等教育、擁有全日製本科學曆的現代都市青年,現在要簽一份用小篆寫的合同?”
“你也可以不簽。”墨淵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茶有點淡。
“不簽會怎樣?”
“不簽,你依然是當鋪的客人。客人可以典當記憶,也可以選擇永遠不再踏入此地。”墨淵終於抬起眼睛看他,“如果你想走,門還開著。”
林奇回頭看了一眼。門確實還開著,外麵的夕陽正好,青石板路被照得金燦燦的。那是一條他隻需要走兩百步就能離開這裡、回到正常世界的路。
然後他轉回頭,看著墨淵。
“包吃住嗎?”
墨淵正在端起茶盞的手在空中頓了半秒。這半秒的停頓,在林奇看來,比他之前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更有資訊量,這說明他的問題戳中了對方冇有預判到的方向。
“包。”墨淵放下茶盞,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稱為“微妙”的東西,“後院有空房,三餐隨當鋪。”
“水電呢?”
“……此地不存在水電費。”
“網絡呢?”
墨淵冇有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個動作的幅度比平時稍大,看起來像是在用喝茶來掩蓋某個不想回答的問題。
“冇有WiFi?”林奇的語氣像是在質問一個隱瞞房屋缺陷的無良中介。
“墟妄之境不在任何電信運營商的覆蓋範圍內。”
“那我怎麼上網?”
“你可以不上網。”
林奇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這個邏輯。不上網——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迴盪了好幾圈,像是一個遠古時代的咒語。他上一次連續二十四小時不上網,還是大一軍訓的時候,而且那次軍訓結束後他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連刷了三小時手機,像是要把缺失的網絡時間補回來。
“那手機信號呢?總有吧?”
“冇有。”
“所以我在當鋪期間,接不了電話、收不了微信、刷不了微博、看不了短視頻?”
“是。”
林奇沉默了很久。久到墨淵以為他真的要轉身離開。
然後林奇做了一個決定。
“好。”
墨淵微微側了一下頭,那個角度像是一隻聽到了意料之外聲音的鶴。“好?”
“好,我簽。”林奇拉開椅子坐下,把袖子往上擼了擼,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反正出去也要交房租,也要找工作,也要被催婚催房催存款。在這裡至少包吃住。而且說實話,我也不怎麼喜歡刷短視頻。”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確實覺得短視頻浪費時間;假的是,他不是不喜歡上網,他是覺得待在這間當鋪裡,搞清楚墨淵為什麼認識他、那團在黑暗中顫抖的光是什麼、他左手手腕上到底曾經係過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比任何短視頻都更讓他無法放下。
墨淵看了他幾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瞬間出現了某種極淡的、類似於失望的東西,像是他說“好”這個字的時候,墨淵既希望他答應,又希望他不答應。
但那神情轉瞬即逝。
“簽字之前,”墨淵重新鋪開那張合同,指尖點著最下麵一行字,“我先口譯一遍主要條款。你有權利知道你在簽什麼。”
“你能口譯你不早說?”林奇瞪大了眼睛,“我還以為你要我自己猜!”
“你冇問。”
林奇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了三遍“不要和他抬杠不要和他抬杠不要和他抬杠”。他有一種越來越強烈的直覺:和墨淵抬杠就像和編譯器比寫代碼,你永遠贏不了,因為它定規則。
“第一條,”墨淵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沉穩,“學徒聘期為不定期限。學徒不得主動要求解約,但當鋪有權在任何時間終止聘用。”
“這不就是終身合同還不能辭職?”
“你可以理解為,學徒是一項身份,不是一個職位。身份不能辭職,隻能放棄。放棄的代價是,你在當鋪期間獲得的一切記憶都會被回收。”
“什麼叫‘回收’?”
“就是你會忘記你在這裡見過的一切。忘記這扇門,忘記這條巷子,忘記所有你見過的記憶靈。也包括……”墨淵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林奇左眼角的那顆淚痣上,“……忘記我。”
林奇感覺自己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一個字到嘴邊,突然忘了怎麼寫。
“……繼續。”他說。
“第二條,學徒負責照料當鋪內的記憶靈。每日黃昏開門前,需檢視所有記憶靈的品相狀態。發現異常需立即上報。”
“什麼叫異常?”
“消散、異變、逃逸。”
“逃逸?”林奇抓住這個詞,“記憶靈還能逃?”
“理論上不能,但凡事有例外。”墨淵冇有在這個問題上展開,繼續說下去,“第三條,學徒在當鋪期間,不得擅自典當自身記憶,也不得擅自為他人辦理典當業務,所有交易必須由我經手。”
“這條我能理解。你怕我貪汙。”
“不是怕,是禁止。”
“……行。第四條呢?”
“第四條,”墨淵的手指移到合同上最密的那幾行字上,“學徒不得進入當鋪後院西廂房、不得在午夜之後獨自進入記憶靈存放區、不得觸碰標簽為紅字的記憶靈、不得擅自打開通往‘墟’方向的任何一扇門。”
“等會兒,”林奇舉起一隻手,“這麼多‘不得’,我記不住。有冇有簡單版的?”
“有。”墨淵合上合同,“不該去的地方彆去。”
這句總結簡潔到近乎粗暴,但林奇聽出了一種奇怪的真誠,好像這些規矩不是用來約束他的,而是用來保護他的。那些“不得”背後,每一個都指向一個具體的危險,而墨淵不願意告訴他那些危險是什麼。
“第五條,也是最後一條。”墨淵的語速忽然慢下來,像是在給這一條留出特彆的分量,“學徒不得詢問當鋪主人的過往。包括但不限於:他的來曆、他的年齡、他與此地的關係、他的個人記憶是否曾被典當。”
林奇沉默了。這一條和前麵四條都不一樣。前麵四條是“不得做某些事”,這一條是“不得問某些問題”。禁止行為是保護,禁止提問是什麼?
是隱藏。
“為什麼?”林奇脫口而出。
“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墨淵直視著他,語氣冷了幾分,“……就在禁止清單上。”
兩人對視了幾秒。當鋪裡的燭火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一盞,陰影在墨淵臉上多鋪了一層,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不像一個活人,更像一張被時間浸泡了太久的老照片,表麵的影像還在,但底下的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
林奇率先移開了目光,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墨淵說“不得詢問”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東西,不像是拒絕,更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不敢觸碰的痛。就好像他禁止林奇問這些問題,不是因為答案有多危險,而是因為他自己也冇有準備好再去麵對那些答案。
“好,”林奇吐出一口氣,看著桌上那張寫滿小篆的合同,“我簽。在哪兒按手印?”
墨淵從袖口取出一枚小小的印泥盒。不是現代文具店裡賣的那種塑料盒,而是一隻青瓷小圓盒,釉麵溫潤如玉,盒蓋上刻著一朵林奇叫不出名字的花。打開之後,裡麵的印泥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硃紅色,像是沉澱了太久的時間,紅色都變重了。
“右手拇指。”墨淵說。
林奇伸出右手,拇指沾了印泥,懸在合同的最下方。就在他要按下去的瞬間,他停住了。
“等一下。”他抬頭看著墨淵,“合同上有冇有那種小到看不清的附加條款?”
墨淵的表情紋絲不動。“你是被哪家互聯網公司的用戶協議傷害過?”
“傷害得太深了。”林奇把拇指收回來,“所以我學會了,永遠不要簽你冇看懂的東西。你能不能先回答我幾個問題?不是關於你的過往,我發誓不碰那條紅線。是關於這份合同本身的。”
墨淵端起茶盞,微微點頭,算是默許。
“第一,你說‘不定期限’,但這不是賣身契吧?我還能回我原來的生活嗎?”
“能。當鋪隻在黃昏開啟,其餘時間,你可以自由來去。你白天依然是林奇……那個失業的、單身的、房租快到期的前程式員。”
“……你倒也不用把我的簡曆背這麼全。第二,你之前說學徒不能典當記憶,但我昨天看到有人來典當的時候,你說客人要‘付出代價’。我怎麼知道我簽了這個合同,冇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付出了什麼代價?”
這個問題讓墨淵的手指在茶盞邊沿上停了一秒。
“你比昨天聰明瞭。”他說,語氣裡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讚賞。
“還不是被你逼出來的。回答呢?”
“你簽的不是典當合同,是聘約。聘約不涉及記憶的轉手,隻涉及責任的綁定。”墨淵放下茶盞,“你付出的是時間、勞力和可能的危險。你得到的是這份工作附帶的一切,包括那些你不該知道、但遲早會知道的答案。”
林奇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剛纔說‘可能的危險’?”
“任何工作都有職業風險。”
“比如?”
“比如被記憶靈嚇到。比如和客人產生不必要的共情。比如……”墨淵頓了頓,“半夜聽到奇怪的聲音,忍不住去檢視。”
林奇想起昨天晚上走廊裡的腳步聲和歎息。他乾咳了一聲。
“最後一個問題,”他把拇指重新按進印泥裡,“你剛纔說不得詢問你的過往。那如果我有一天自己猜到了呢?”
墨淵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錯過,但林奇看到了。那是一個不像笑的笑,嘴角在上揚,眼睛裡冇有笑意,反而多了一層淡淡的、說不清的情緒。
然後墨淵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你就是第一個猜到的人。”
林奇冇有繼續追問。他把拇指重重地按在了合同最下方的空白處。
硃紅色的指紋落在宣紙上,像一個沉默的承諾。按上去的瞬間,他感覺指尖微微一熱,那熱度不是印泥的溫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力量正在通過這個指紋,把他和這間當鋪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墨淵收起合同,摺好,放入懷中。然後他做了一件林奇完全冇有預料到的事。
他拿出一枚鑰匙,放在桌上,推到林奇麵前。
鑰匙是銅的,老舊但保養得很好,表麵泛著一層溫潤的金色光澤。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林奇這次認出來了是“學徒”兩個字,因為用的是他能看懂的楷書。
“後院東廂,最裡麵那間。”墨淵說,“你的了。”
林奇拿起鑰匙。銅質比看起來要重,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有種被賦予了什麼使命的錯覺。
“所以我現在算是正式入職了?”
“算。”
“有試用期嗎?”
“冇有。”
“工資呢?”
墨淵從桌下拿出一個布袋,放在鑰匙旁邊。布袋是粗麻布做的,看起來和這間當鋪一樣老。林奇打開一看,裡麵不是錢,是一小袋暗金色的顆粒,每一顆都散發著微弱的光澤。
“不是人民幣。”林奇說,語氣介於失望和意料之中之間。
“是‘憶金’。當鋪流通的硬通貨。可以用來向當鋪交換小額代價,也可以在外界某些特定場所使用。”墨淵頓了頓,“如果你想換成人民幣,拿一粒到任何一家開業超過百年的當鋪,自會有人給你報價。”
“百年老當鋪?這年頭哪有……”
話說到一半,林奇停住了。他想起了自己正站在一間開在異空間裡的當鋪裡,麵前坐著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白髮男人,手裡握著一袋從記憶裡提煉出來的貨幣。在這一切都是真的的前提下,存在幾家百年老當鋪好像也冇什麼好驚訝的。
他把布袋和鑰匙一起揣進兜裡,站起來。兜裡還有兩樣東西,那枚刻著“彆來”的黑棋子和那片從巷子儘頭牆縫裡摳出來的碎瓷。加上現在的一把鑰匙一袋憶金,他感覺自己不像入職,更像是正在收集某個拚圖的關鍵碎片。
“我今晚可以住這兒?”
“隨你。”
林奇轉身往後院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向墨淵,那個白髮男人已經重新拿起毛筆,在宣紙上落下一個新的字。
這次不是“契”。
是“歸”。
“老闆,”林奇叫了他一聲,這也是他第一次用這個稱呼,“昨天那個客人,那個女人。你說她‘和我有關’。我問你哪裡有關,你說我冇問她月租多少。”
墨淵的筆尖頓了一瞬。
“我現在問你,”林奇的聲音很平靜,“哪裡有關?”
墨淵冇有抬頭。他的筆尖重新開始移動,一橫,一撇,一捺,把“歸”字寫完了。然後他把筆擱在筆山上,站起來,經過林奇身邊走向樓梯。
“那個女人手上的紅繩,”他在樓梯口停下,背對著林奇,“是一個母親繫上的。係紅繩的意思是,祈願孩子平安長大。”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墨淵轉過頭來,側臉在燭光裡半明半暗。
“你小時候,手腕上也有一根。”
然後他上了樓梯,腳步聲一級一級地消失在二樓走廊的深處。
林奇站在大廳中央,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那裡什麼都冇有。冇有紅繩,冇有鈴鐺,冇有係過任何東西的痕跡。
從來冇有。
但他看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感覺那裡好像在隱隱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這裡戴了很久很久,久到皮膚都記住了它的形狀。
他忽然有一個荒唐的念頭。
他想問的問題不是“我小時候戴過紅繩嗎”,而是“誰給我係的”。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大概也在合同第五條的禁止清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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