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七口棺拖上了岸。
不是用筏子,是用撈屍鉤。鉤子插進棺底的榫卯,我憋著氣在水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
棉花上。我爹的殘魂散後,我越來越不像人了——能在水下呼吸,能聽見水鬼說話,能
看見河床上的腳印。
那些腳印是紅的,從沉戲台一直延伸到回水灣,是紅菱當年走過的路。
\"這些棺,得燒。\"我對王德發說。
他還冇從警員失蹤的震驚裡緩過來,點菸的手抖得厲害:\"燒?裡頭……裡頭有東西嗎?\"
\"有,\"我掀開最近的一口棺,\"但看不見。\"
棺底沉著層黑泥,泥裡埋著物件——珍珠耳墜、銀簪子、繡鞋……全是女人的貼身物。
我用撈屍鉤撥弄,鉤頭突然燙起來,像碰到了火。
黑泥裡翻出張黃紙,是我爺爺的筆跡:
\"金鬥立誓,陳氏三代,必獻一男於河,換百年風調雨順。\"
我爺爺把我爹賣了,我爹把我賣了。
\"這是……賣身契?\"王德發湊過來看,突然捂住嘴,\"水生,你爺爺……\"
\"我爺爺冇死,\"我打斷他,\"1968年他推紅菱下河,當晚就失蹤了。村裡人說他投河自
儘,可撈屍人找了三十年,冇找著他的屍。\"
我盯著棺底的黃紙,紙角有個印,是枚銅錢印——河神會的標記。
河神會,黃河邊的邪教,信奉河娘娘,專管\"河伯娶親\"的儀式。我爺爺是撈屍人,也是河
神會的祭師。
\"王所,\"我把黃紙收進懷裡,\"這事你管不了。上報吧,說黃河漂棺,建議封河。\"
\"封河?\"他苦笑,\"下遊三個省,上千萬人靠黃河吃飯,怎麼封?\"
正說著,岸上走來群人。穿黑褂子,戴鬥笠,鬥笠上繡著銅錢紋。領頭的是個老太太,
七十來歲,拄著根蛇頭杖,杖頭鑲著顆——珍珠,和紅菱那對耳墜配對的珍珠。
\"陳水生,\"老太太開口,嗓子像破風箱,\"你爺爺等你三十年了。\"
我攥緊撈屍鉤:\"你是?\"
\"河神會,現任祭師,\"她咧嘴笑,露出冇牙的牙床,\"你奶奶。\"
我奶奶冇死。或者說,死過,又活了。
她說1968年那晚,我爺爺推紅菱下河,不是為了保村子,是為了保她——我奶奶得了絕
症,河神會有\"借命\"的秘法,拿活人換活人。
\"紅菱是戲子,八字輕,換命最合適,\"奶奶坐在龍王廟的門檻上,蛇頭杖橫在膝頭,\"可
你爹壞了事。他愛上紅菱,想救她,結果一屍兩命,紅菱成了厲鬼,我的病也冇好透。\"
她咳嗽,咳出黑水,帶著屍臭。
\"你爺爺隻能再獻祭,\"奶奶盯著我,眼珠子渾濁發黃,\"獻他自己,去河底當河娘孃的管
家,換我再活三十年。如今期限到了,該你爹去接班……可你爹死了。\"
\"所以你們找上我,\"我冷笑,\"讓我當新郎,其實是讓我爺爺解脫,你去當新管家?\"
奶奶冇答,隻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頭是枚銅錢,光緒年間的,和我爹命錢一個款式
——正麵刻著\"陳金鬥\",背麵刻著\"河伯座下\"。
\"你爺爺在河底三十年,\"奶奶說,\"他說,隻要你肯下去陪他,他就告訴你,怎麼救你
娘。\"
我孃的魂還在沉戲台。我試過撈,可每次靠近,就被股力道推回來——河娘孃的禁製,
隻有她的\"家人\"能破。
我爺爺是河娘孃的管家,算半個家人。
\"我怎麼信你?\"
奶奶把蛇頭杖遞給我。杖頭的珍珠突然裂開,裡頭掉出張紙條——我爹的字跡,比我見
過的任何遺書都新:
\"水生,彆信你奶奶。她在騙你。河底冇有管家,隻有囚徒。你爺爺是囚徒,我也是預備
囚徒,你……是鑰匙。紅菱冇轉世,她在河底等你。——爹,絕筆\"
紙條在我手裡化作灰燼,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奶奶的臉變了,皺紋舒展,露出底下慘白的皮肉——她不是活人,是借屍還魂的鬼,和
我爹的殘魂一樣,寄在物件裡。
\"聰明,\"她的聲音變成男聲,沙啞蒼老,\"和你爹一樣聰明,一樣……礙事。\"
蛇頭杖化作黑水,潑在我臉上。我閉眼的瞬間,聽見我真正的爺爺在河底喊:
\"水生,跑!河娘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