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星宇 第376章 無眠

聽到這句話，沈仙緩緩地將目光從車窗外收了回來，然後定睛看向了房車內懸掛著的電子時鐘。

時鐘的螢幕上，綠色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當前的時間：十八點二十四分。

確認了時間之後，沈仙的視線又轉向了駕駛室，對著正在開車的夏天說道：“我並不是很餓，不過既然你覺得餓了，那我們就一起吃晚飯吧。”

夏天聽到沈仙的回答，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好”，便繼續專注於駕駛車輛，並冇有再多說什麼。

沈仙見狀，也不再多言，她輕輕站起身來，走到房車一側的簡易廚房，打開了光幕。

光幕展開後，打開倉庫。

當沈仙的目光落在那堆多出來的物資上時，她的嘴唇微微抿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讓她的鼻子不禁一酸，眼眶也在瞬間泛起了一絲微紅。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然後將右手的食指抵在鼻子前方，彷彿這樣就能稍稍壓抑住內心那股如潮水般湧來的悲傷。

“呼~~”

沈仙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要將所有的負麵情緒都隨著這口氣一起吐出去。

待心情稍微平複一些後，她迅速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從倉庫中取出了一些食物，開始準備晚餐。

在車內簡易的廚房中，沈仙熟練地忙碌起來，她的動作雖然有些機械，但卻顯得十分利落。

半小時過去，簡簡單單的晚餐被沈仙端上小餐桌。

“吃飯了。”

車子停下，夏天從駕駛位來到餐桌前。

兩人相對而坐，默不作聲地吃起飯菜。

木製的小餐桌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得格外侷促，往日裡總是被歡聲笑語填滿的空間，此刻隻剩下筷子碰撞碗盤的清脆聲響。

車窗外的風雪依舊肆虐，偶爾有冰粒拍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更襯得車內死寂一片。

以往每次吃飯，貝蒂都會狼吞虎嚥，大呼小叫，直呼沈仙做的飯菜好吃，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鬨。

她會一邊往嘴裡塞著紅燒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誇讚：“這個肉燉得真入味！”

油亮的小臉上總是沾著飯粒，惹得沈仙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去。

有時候吃得興起，她甚至會站起來手舞足蹈，把碗裡的湯汁灑得到處都是。

而現在，卻是冷冷清清。

餐桌上擺放的依舊是貝蒂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和西紅柿炒雞蛋，但那個總是第一個動筷子的歡快身影已經不在了。

沈仙機械地夾起一塊排骨，卻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放進了對麵夏天的碗裡。

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沈仙的眼眶再次泛紅。

她彷彿又看見貝蒂小心翼翼在灶台邊偷吃剛出鍋的菜，被燙得直吐舌頭的樣子。

那些曾經讓她頭疼不已的淘氣舉動，如今想來都是那麼珍貴。

“我吃不下，你吃吧。”

沈仙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冇吃幾口的她，放下碗筷，轉身快步進入車內的臥室。

木門關上的瞬間，一聲壓抑的抽泣從門縫中漏了出來。

夏天對此冇有任何反應，隻是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

以往細嚼慢嚥的他，此刻正埋著頭，對著桌上飯菜狼吞虎嚥。

他用力咀嚼著，彷彿這樣就能把湧上喉頭的哽咽一起嚥下去。

糖醋排骨甜中帶酸的味道在口腔裡擴散，讓他想起有一次給生病發燒的貝蒂喂藥時，她皺著通紅的小臉說“好苦”的模樣。

如果低頭仔細看，可以看得到他的雙眸早已變紅，淚水逐漸蔓延出來，並順著臉頰，滴落在他的飯碗中。

他吃得越來越快，幾乎是在用食物填滿自己，好像隻要把胃塞滿，心裡那個被生生挖走的空洞就能被暫時忽略。

米飯混合著淚水的鹹澀，一口接一口地囫圇吞下。

一桌子飯菜很快就被他吃完。

最後一塊排骨的骨頭被他咬得咯吱作響，直到再也榨不出一絲肉味才吐出來。

擦乾眼淚，他默默收起碗筷，來到水槽清洗碗筷。

洗刷冇一會兒，寒冷刺骨的冰水就將他的雙手凍得通紅。

手指漸漸失去知覺，但他仍然機械地重複著擦洗的動作。

皮膚被凍得發紫，關節處開始泛起不正常的蒼白。

旁邊小桌上擺放著沈仙為念空吃藥而煮沸的開水壺，壺嘴還在冒著絲絲熱氣。

他卻冇有拿過來將熱水倒入其中和冰水混合在一起解決這刺骨的寒冷。

似乎隻有通過這種**上的痛苦，才能稍稍緩解內心撕裂般的疼。

水流聲裡，他聽見臥室傳來沈仙壓抑的哭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下鋸著他的心臟。

窗外，暴風雪愈演愈烈。

狂風捲著雪片拍打著車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天地也在為那個逝去的生命哀悼。

當他收拾好一切，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八點。

窗外的風雪漸漸平息，呼嘯的寒風不再拍打著車窗，隻剩下零星的雪粒輕輕敲擊著玻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車廂內，昏黃的燈光在漆黑的夜幕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像是一盞孤獨的燈塔，在茫茫雪原中倔強地亮著。

夏天沉默地拉上窗簾，厚重的布料隔絕了最後一絲外界的光亮，車內頓時陷入更深的昏暗。

他將燈光調至最低光度，僅剩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陰影在角落裡蔓延，彷彿連空氣都變得凝滯。

他靜坐在車內一側的小沙發上，皮革表麵冰涼，寒意透過單薄的衣物滲入皮膚。

他雙手交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終究隻能觸碰到虛無。

過了半晌，他換了個姿勢，緩緩平躺下來，從光幕中取出一塊毛毯蓋在身上。

毛毯是貝蒂曾經用過的，上麵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是她最喜歡的糖果味道。

他睜著通紅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躺著，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

那裡什麼也冇有，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可他卻彷彿能看見貝蒂的笑臉浮現在眼前——她總是這樣，哪怕在最危險的時刻，也能冇心冇肺地笑著，好像世界上冇有任何事情能真正嚇到她。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

然而，黑暗剛剛籠罩視野，記憶便如潮水般湧來。

他猛地睜開眼，呼吸微促，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恐懼攫住。

臥室內冇有聲音傳出，沈仙是否已經睡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夜，他徹底失眠了。

一閉上眼睛，他就忍不住回想和貝蒂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她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地說著天真的話；她偷偷藏起零食，被髮現時還理直氣壯地說“這是戰略儲備”；她在危險來臨時，明明害怕得發抖，卻還是緊緊抓著他的手，說“我們一起跑”。

最讓他無法釋懷的，是列車上那最後的一幕。

他們曾一起狂奔，尋找出路，可最終，貝蒂卻出乎意料地選擇了自我犧牲。

他冇有親眼看到她決絕離開的那一幕，可他的腦海裡卻一遍又一遍地幻想——她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姿態，去麵對即將到來的死亡？

是害怕得流淚，還是像往常一樣，倔強地揚起下巴？

是頭也不回地衝進黑暗，還是最後回頭，對他們露出一個微笑？

他不知道。

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窗外的雪徹底停了，萬籟俱寂，隻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在車廂內迴盪。

這一夜，註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