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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裡麵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盞油燈投下微弱的光線。通道蜿蜒曲折,不斷分岔又合攏,毫無規律可言,像是故意讓人混淆來時的方向。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扶盈從警惕變為焦躁:“這地道彎彎繞繞的,一直帶我們兜圈子,也不知道走出幾裡地了。”
“其實不遠。”謝連玉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在客棧西麵,約莫二裡地的距離。”
扶盈猛地停住腳步,她突然反應過來,謝連玉雖然看不見,但他對距離和方向的感知卻更為敏銳,那些對於尋常人的視覺乾擾反而影響不到他。
又走了半盞茶的時間,通道儘頭終於出現一道厚重的石門,一個戴著黑布麵罩的大漢站在陰影裡,他渾身被黑衣黑甲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相貌。
“前麵有個守門人,一會兒過去,你彆說話。”說著,扶盈挽著謝連玉近前。
扶盈將店小二給的那塊木牌遞了過去。
隻見那人突然用力掰開木牌,從夾層取出一片薄如蟬翼的玉符對著燈籠照了照。確認無誤後,將玉符遞還給扶盈。
扶盈正要將謝連玉也帶過去,卻被守門人攔住。
“一張玉符,一個人。”守門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扶盈不想多找麻煩,稍思索了一下,便將此前從那護衛身上找到的木牌試探地遞了過去。
果然,守門人查驗後,很快將兩人一起放了過去。
走過石門,二人已然置身於一座小樓的內部,眼前赫然是裝潢精巧的八角廳堂。
一方寬闊的展台位於廳堂正中,四麵都掛著燈籠。二樓有八間雅室,昏黃燈影裡隱約可見人影綽綽。
小樓頂部懸著一盞巨大的明角燈,燈罩薄若蟬翼,玲瓏別緻,光影流轉間,彆有一番意趣。
扶盈挽著謝連玉走上二樓,迴廊之上,八間雅室之外各懸著震雷、離火、兌澤、坎水、巽風、坤地、乾天、艮山八塊烏木門牌。
她取出此前守門大漢遞還給她的玉符,對著光線對看了一會兒,隻見其中一塊陰刻著“坎水”二字,另一塊則刻著“艮山”二字。
察覺到身側之人突然駐足,謝連玉問:“怎麼了?”
扶盈將他引至“坎水”間前:“原來,那木牌竟是這兒的通行令,這裡的八間雅室暗合八卦方位,也許,這裡纔是真正的八方客棧。”
走進“坎水”間,入目即可見牆上懸了一幅《洛神圖》,檀木矮幾上放置了一隻鎏金博山爐,此刻正吐著煙霧。
扶盈想起太子府熏香的事,拎起茶壺便把博山爐裡的煙澆滅了。隨即走到窗前,將竹簾放下,確保外人無法窺見室內情形。
一切都檢查完畢後,扶盈與謝連玉一同落座。
剛坐下一會兒,一位身形微胖、身著深色綢衫的中年男子走上展台,扶盈一眼認出,此人正是白天在客棧櫃檯撥弄算盤的那個胖掌櫃。
因為他的身形較胖,衣衫繃得有些緊,看起來略有些滑稽。他站定後,向四方客客氣氣地作了個揖:“諸位貴客,日前想必也收到帖子了。今日原本安排了五件珍寶依次競拍,但因小店意外得了一件稀世之寶,原定物件一應延後處理,今夜獨競這一件。”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全場:“若有無意參與此次競拍的,此刻便可先行離席。”
堂內燭火搖曳,無人起身。
“看來,在座的各位都是衝著同一樁買賣來的。”
胖掌櫃目光若有似無地投向二樓雅間:“諸位想必早有耳聞,梁國公子在我大祈為質六年,相傳他出生時口銜血玉,天生異象。梁王當即立他為儲君,並將那塊通靈血玉鑄成了盤龍佩。”
他故弄玄虛地頓了頓,“而本店今夜所出之物,正是梁國儲君信物——血玉盤龍佩。”
此言一出,左右頓時響起窸窣低語。扶盈下意識看向謝連玉,而他神色自若,看不出情緒。
扶盈白天也聽那冒牌貨提起過此物,但聽掌櫃所言,這玉佩竟對謝連玉意義非凡,不由問道:“那掌櫃說的是真的嗎?那血玉……當真是你自胎中帶來的?”
謝連玉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案幾上,慢條斯理道:“若他說的為真,那我許是這裡最晚知道這件事的人了吧。”
扶盈思考了一會兒,反應過來,謝連玉這是否認了。
“果然,黑店不可信啊。”扶盈“嘖嘖”歎了兩聲,又試探地問道,“那你的玉還在嗎?堂中那塊血玉該不會是真的吧?”
“那玉佩我給人了,隻是不知對方是否轉手。故不知堂中血玉之真假。”謝連玉坦然道。
象征儲君身份的玉佩,怎麼可能隨便給人?這不就是被人搶了嗎。扶盈看向謝連玉時,目光中的同情更多了幾分。
台上掌櫃還在介紹競買寶物的規則。
“今夜還是老規矩,價高者得。有意者點亮雅間外的琉璃燈示意,起價——”他環視一週,刻意拖長了聲音,“一萬兩。”
話音剛落,隔壁“離火”間內傳出一聲低笑:“掌櫃的,一萬兩的起價可不是小數目。你說這是儲君信物,可既是那般重要的信物,又豈會這般輕易出手?倒叫我們如何相信?”
“實不相瞞,諸位,今日我們已將梁國公子請到了店中。”
說著,他突然擊掌三聲,一位身著玄色錦袍的男子緩步走出,正是先前所見冒充謝連玉之人。
那人站定後,刻意壓低嗓音,裝腔作勢地道:“諸位,謝某方纔在台下聽到有人質疑這信物真假。多說無益,還請各位看好了——”
說著,他將錦盒打開,血玉盤龍佩在展台四周光照之下泛著瑩潤的光,龍紋間似血絲流動。
他取過燭台,將火焰貼近龍首。
“龍睛在動!”堂中突然有人驚呼,隻見那玉佩中龍的眼睛在火焰的高溫灼燒下由暗金漸變為猩紅。
那假冒之人立即收玉入盒,沉聲道:“諸位儘可懷疑謝某身份,但這血玉盤龍佩卻做不了假。”說著,他停頓片刻,聲音刻意染上幾分嘶啞,“如今,謝某的兄長已然監國,這血玉象征儲君之位,我若隨身帶著便是禍端。與其毀了,不如讓它另擇新主。”
扶盈見過不少虛偽的人,但這般厚顏無恥的,還是第一次見。光是聽他空口白牙的胡編,她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壓抑的怒意無處發泄,扶盈隨手抄起案幾上的青瓷茶盞,張了張手掌,五指正要用力,謝連玉的手忽然就覆了上來。
他的掌心微涼,一下子壓住了扶盈的火氣。
“這是上等的龍泉窯,價值不菲,捏碎了至少要賠三千兩。”他的聲音輕得像在哄小孩。
扶盈氣得不行:“你是冇看見那傢夥的囂張模樣兒,冒充你不說,還用你的名義招搖撞騙壞你名聲!你都不生氣嗎?”
謝連玉輕笑了一下,緩聲安慰她,像是安撫一隻炸毛的貓:“若那玉是真的,起價一萬兩,還是喊少了。當年有人用一座莊子跟我換那塊玉來著。”
扶盈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後來呢?你換了嗎?”
謝連玉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年少不知宅院貴啊。”
他從扶盈手底取走那個茶盞,動作輕緩地將它放回案幾上。
“那血玉是我的信物冇錯,但也隻是個無關緊要的死物,犯不著為它置氣。”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至於名聲,那更是不值一提的東西,我並不在意。”
兩人靜默之間,台下銅鑼驟響,掌櫃高聲宣佈:“諸位貴客,競價即將開始!”
扶盈盯著謝連玉雲淡風輕的側臉陷入沉思,若真是連一座莊子都不願與之交換的信物,怎會是無關緊要的東西?【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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