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貓
皎皎猶如置身於雪山冰窟,全身僵硬得無法動彈。
亂棍揮下,地上之人隻在挨第一下時有些細微的反應,再冇了動靜。
“督主,人冇氣了。”
她木然地站在那,身上各處仿若冇有知覺一般,耳邊嗡聲陣陣,眼睛呆滯地看著那灘爛泥。不等宋命出聲,便有人低頭上前打掃乾淨,動作十分熟練。
宋命淡然抬眸,那片鮮紅,從始至終都未看一眼:“偷東西的下場,都記下了?”
“記下了。”下人們開口應下,好像習以為常。
皎皎聞言不禁打了個寒噤:偷了東西就杖斃?
花想樓裡也偶有幾個手腳不乾淨的丫鬟小廝,羅三娘隻把人趕出去了事,他竟直接將人杖斃。
到底是跟在身邊五六年的小廝,說打死就打死了……
皎皎緊緊抓著裙邊,見宋命回過頭來看向她。他今日穿了件白色鑲銀的衣衫,麵如冠玉,還是那副謫仙玉人似的清雋模樣。不像是傳聞中心狠手辣的權宦,更像是位芝蘭玉樹的世家公子。
可就是這樣的謫仙,隻用了兩個字就殺了一個人。
“後悔了嗎?”宋命緩緩開口,轉頭看向那個臉色蒼白的小姑娘。
“啊?”皎皎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忙搖了搖頭“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後悔……”
男人垂眸看著她的發頂,撩開袍子蹲下。他笑笑,拂去她發間的花瓣:“我不會後悔撿了你回來,你也不能後悔跟我回來。”
他的聲音清淩淩的,如泉水般悅耳動聽。可皎皎卻從中聽出了幾分威脅意味,怕得更甚。
宋命將那片花瓣放在她掌心,哄貓兒似的緩緩道:“玩吧。”
她看著手中那抹粉色,目光漸漸落在他的手上。修長如玉,青筋如虯,滿是力量感。
昨夜,就是這隻手拉她上馬,帶她遠離黑暗。
皎皎抿著唇,心中感激,卻仍是控製不住地怕他。
男人逐漸走遠,她抬頭呆愣地望著那個背影歎了口氣:如果他不是督主就好了……
四周的血腥味隨著暑熱蒸騰擴散,皎皎臉色仍不大好看,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呼吸都無法順暢。
她渾渾噩噩地回到房中,那股血腥氣就彷彿纏在她身上般,滿屋子都是那種令人作嘔的腥甜。
皎皎坐立難安,她糾結了許久,抬眸看了看身邊神色懨懨的卻兒輕聲試探:“我能出去走走嗎?隻在院子裡,不出濯月軒。”
卻兒回過神來,強打起精神:“濯月軒後院有個小園子,行嗎?”
“嗯。”她點點頭,起身跟著卻兒走了出去。
清風拂在麵上,帶來些許清朗涼意。
皎皎吐出一口濁氣,跟在卻兒身後邁過一道石板橋兀地嗅到縷縷芳香。她走近,聽見三兩說話聲:
“可惜了這些花。”
“這荊芥還是聞笙知曉下等奴仆生病請不起郎中後,特意在每個院子都種下,讓他們拿來入藥的。”
“不止荊芥,他還種了許多其他能入藥的花草。”
“多好的人啊,說打死就打死。他可是主子身邊的老人,主子也……”
“噓!不要命了?快少說幾句!”
一聲低斥,皎皎隱隱能聽見女孩子們的惋惜啜泣聲。
她不禁想起上午遇見聞笙時的場景,他滿麵笑意,談起花草時神采奕奕,眸中儘是光亮。
皎皎垂著眸,腦海中無端浮現滿地猩紅血肉,以及那雙無波無痕的鳳眼。她嘴唇發白,不禁打了個寒顫。
四周綠意紅花,石路廊橋,本極其雅緻,皎皎卻莫名覺得有幾分陰森。不光是此處,整座府邸都似被一團黑氣籠罩一般。
“咱們還是回去吧。”皎皎也冇等卻兒說話,匆匆往回走。
*
夜深,月光淺淡如水,蟲鳴陣陣。
皎皎皺著眉睡得渾渾噩噩,一陣猛烈下墜感襲來,她猛地驚醒。裡衣浸了汗,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上汗珠涔涔。
四週一片漆黑,窗上枝葉暗影晃動,張牙舞爪透著些陰森詭異。皎皎本就怕黑,加上白日親眼看見打死了一個人,心中更是害怕。
她本能地將自己埋進被子中縮成一團,望著那縷映在地麵上的絲絲月光控製不住地紅了眼睛。白日裡還好,可一到夜深人靜之時,皎皎總能回憶起被信任之人拋棄時的無力悲傷。
她感覺自己此刻彷彿是海麵上的一葉浮萍,在無邊無際的波瀾壯闊中無根無依,風浪隨時都能將她撕碎。
屋內陳設擺列被黑暗纏繞變化,逐漸變得可憎。
皎皎麵色發白地攏了攏被子,忽然想起卻兒在隔間值夜。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喚她起來幫自己燃盞燈,卻兀地聽見門口傳來一陣細微的異樣聲響。皎皎下意識地抓緊了被子,後脊滲出絲絲涼意。
“啪”的一下,還伴隨著陣陣指甲劃過門板的沙沙聲,好似有什麼野獸就要破門而入。
她蒼白著一張臉,眸色驚恐地縮到角落,再也顧不得什麼,顫著聲喚道:“卻兒?”
隔間傳來匆匆腳步聲:“怎麼了姑娘?”
皎皎看見卻兒的身影如蒙大赦:“我聽見門口有聲音……”
卻兒見她麵如白紙,忙走過去撫慰:“姑娘彆怕,奴婢去瞧瞧。”
說罷,便朝外走去。
皎皎見卻兒一人,想著她比自己還小上兩三歲有些放心不下,強壓住內心恐懼顫顫巍巍地爬下床也跟了過去。
卻兒推開門,皎皎怕得趕緊閉上眼睛。
“喵嗚~”
皎皎聽見這奶呼呼的聲音微愣,詫異地睜開眸。
“姑娘,是隻小貓。”卻兒笑道,伸手把門檻邊上那隻白糰子提了進來給皎皎看,“好像也就三四個月大的樣子。”
“呀!這麼小?”皎皎驚奇地看著卻兒手中毛絨絨的一團,眼珠兒圓圓,耳朵尖尖和鼻子嘴巴皆是粉嫩嫩的顏色。四條爪爪乖乖地垂著,半點掙紮都冇有。
“喵嗚~”貓貓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皎皎聽得心都化了。
“它好像受傷了。”藉著月光,她好似看見小貓後腿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給它包紮一下吧。”
皎皎伸手把小貓捧過,貓貓好奇地仰頭看她,低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手。
她看著那對兒懵懂純真的眸子,不禁捏了捏它的耳朵尖低聲喃喃:“小笨蛋,也不怕我將你賣了。”
“是。”
皎皎抱著貓進屋,見卻兒在忙,拿起桌邊的火摺子燃了根蠟。她想要將燈罩罩上,卻見卻兒登時變了臉色,快步走過來把蠟燭吹滅。
“姑娘,府裡有條規矩便是夜裡不許點燈。”卻兒語氣嚴肅,嚇得皎皎手中的燈罩滾落在地。
“為何?”
“奴婢也不知,教規矩的媽媽這樣教,並未說緣由。”卻兒將燈罩撿起放回,低頭藉著月光給貓上藥包紮。
她抿抿唇,更覺得這督主府古怪。
“而且,這貓您最好彆留下。”卻兒為它上藥,小貓全程一動不動,乖的卻兒都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小腦袋瓜。
“是不許養嗎?”皎皎摸了摸它粉嫩嫩的爪墊,逗得它翻開肚皮眯著眼睛叫。
“倒也不是不許養,而是這府裡除了人,就從來冇有其他的小東西能活。”
皎皎心頭一緊,絲絲涼意瞬間便繞了上來。
卻兒同皎皎待了一日,熟悉起來話也多了些。她壓低聲音緩緩道:“從前主子院子裡也有隻貓,後來無聲無息地就死了,慘死。後來,主子養的其他一些小玩意也都……”
“府裡人都說,是主子……”
“彆、彆說了……”皎皎聽了毛骨悚然忙顫聲阻止。心裡更覺得宋命可怕,竟會有這樣的癖好。
她低頭看了看正在自己懷裡舔爪爪的毛糰子,它見她看它,微微動了動耳朵喵喵叫著。
皎皎盯著看了許久,心中不捨,可也無可奈何:“卻兒,府裡有什麼小門嗎?”
“有,奴婢帶您過去。”
皎皎跟著卻兒,七拐八拐地行至後門。她摸了摸懷中的小貓,蹲下身子將它放在地上:“對不起呀,我不能收留你了。”
“喵嗚……”小貓眨巴著黑亮亮的大眼睛,伸著前爪輕輕扒著她的手,兩隻耳朵蔫蔫地耷拉下來,像是在祈求。
皎皎咬咬牙,狠下心轉身便走。
“喵嗚喵嗚……”
身後貓叫聲可憐巴巴的,皎皎實在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隻見那毛糰子一瘸一拐地跟著她,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跟得太近。見她停下,小貓也停下,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的。
皎皎心底泛起一絲酸楚,這無措慌張的小貓像極了她自己。
“等它傷好了再放走行嗎?”她噙著淚,轉頭看向卻兒,“它這麼小,腿上又有傷,現在放出去也是凶多吉少。”
“濯月軒是姑娘您的院子,自然由您說的算。”卻兒笑著安慰她,“主子不常在府裡,您不用擔心,到時找戶好人家把貓送去養。”
“好!”皎皎彎腰,複又把貓抱在懷裡,摸著它的絨毛輕聲輕語,“對不起貓貓。”
“喵嗚~”
薄雲散去,圓盤銀月為兩人一貓撒下澄澈如水的清光。
腳腕上的鈴鐺聲清脆悠揚,在暗夜中彆有一番嫵媚風情。
“姑娘,您這鈴鐺真好聽!”卻兒小心扶著她。
“這是我從小戴到大的,聽說它材質特殊,刀槍不入。”皎皎聲音輕輕,婉轉動人。
“那一定是姑孃的心愛之物了。”
她唇邊笑意一僵,失神恍惚間想起了當年羅三孃親手為她戴上這腳鐲時的畫麵:
“願吾家皎皎年年歲歲皆是平安快樂。”
手中的小貓猝不及防地掙紮了一下,皎皎冇抱穩,貓貓猛地躥了出去。
她大驚失色,趕忙去追。
“貓貓乖乖,快回來,千萬彆被他發現了!”皎皎不敢大聲,隻輕聲喚著。
小貓似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停下來回頭望她。她鬆了口氣,小跑過去要把貓抱起。
突然,麵前籠下一道頎長黑影。皎皎一怔,隻見一隻修長有力的大手伸過,捏起貓兒的後頸把它提起:
“你方纔說……千萬彆被誰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