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我們不玩捉迷藏了好……
不見了……
宋命輕笑一聲, 冷硬如石頭般的心臟裂開一道縫隙,露出鮮血淋漓的嫩肉。
“你最好跟我說說皎皎是如何不見的。”
麵前的男人噙著笑,明明還是以前那副風光霽月的公子模樣, 但明珂卻怔怔後退兩步,像是見了什麼地獄惡鬼, 忍不住地恐慌害怕。
“我、我跟皎皎去看布料……她看上件成衣就去試……”明珂聲音開始發抖,“她試了好久,我不放心就去看,發現、發現屋子裡一個人都冇有, 但窗卻是開著的。我就、我就去找……但是找不到。”
說到最後, 明珂已然哭出聲來。
“哪家布坊。”他輕聲問道。
“玉、玉霖布行……”明珂抽噎著,淚珠蹭的臉頰有點癢她都不敢伸手抹一下。
宋命淡淡地望著天邊烏雲, 腦中浮現出她昨日乖巧坐在他膝上,小心翼翼地問他“大人, 你能不能也喜歡我”時的模樣。
原來那些小意討好,不過是騙取他信任的工具。
騙子……
“初一, 送她回宮。”宋命扔下一句話, 點了親衛直奔玉霖布行。
明珂看著宋命凜冽背影,開始後怕:他會不會殺了皎皎……
想到這, 她不禁哭的更大聲。明珂臉上掛滿了淚, 滑膩的有些難受。她正要拿手帕, 就見一隻布了幾道疤的粗大手掌攤在自己麵前, 上麵靜靜地躺著方奶白色的手帕。
明珂詫異地看向他, 就見他笑笑,一雙眼睛彎的像月牙:“新的。”
“謝謝。”她聲音漸小,偷偷紅了耳朵。
*
“這彆苑是我的嫁妝,婢女也都是我的心腹。宋命應當不會找到這來, 即便找來了,我的婢女也能帶著你躲起來。你安心住著,過段日子我就帶你去邊關看長河落日。”江瓊嵐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騎裝,發上不飾一物,隻高高紮了個馬尾,整個人看起來英姿颯爽,像個女將軍。
皎皎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她,紅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江瓊嵐輕輕吹了吹皎皎翻窗時磨破的手掌心,小聲嘟囔了一句:“我阿爹說得對,女孩子要學些功夫纔不會被欺負!”
“江四小姐……”皎皎想說話,卻被她打斷。
“我們現如今也是共患難過的,叫我江四就行,或者小四,我爹孃和哥哥弟弟們都這麼叫。”
“小四。”皎皎依言喚道,就聽見江瓊嵐爽朗地“哎”了一聲。
“謝謝你來幫我。”她有些窘迫,一句話,實在是單薄。
“謝什麼?一樁小事,你之前也幫過我的。”江瓊嵐滿不在乎地笑笑,“不過我得回去了,阿孃找不到我,我哥哥們可就遭殃了。”
“好。”皎皎去送她,在陌生環境中留宿心中有些害怕,但也冇有說出口。她不能再麻煩她了。
江瓊嵐上了馬車,陡然瞥見站在門口的姑娘眸中滿是侷促不安。她以為她是怕宋命會找來,溫聲安慰道:“皎皎放心,我今日是帶著幫手的。前些日子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斥候,最擅長追蹤與反追蹤,痕跡都清理了,宋命他找不來。”
“嗯!”皎皎衝她笑笑,直看到馬車消失才轉身回去。
烏雲密密麻麻地壓了下來,天好似都要塌了一般。
她站在院子裡,呆愣愣地望著天:他現在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姑娘,要下雨了,快進去吧。”
“好。”皎皎朝她笑了笑,低頭走了進去。她剛進屋冇多久,外麵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雨聲陣陣,如咆哮奔騰著的千軍萬馬。
她一個人坐在床上,屋內的燈光在這暴雨天氣中微微搖曳。皎皎抱著腿,將頭埋在膝蓋上縮成了一團。
不一會兒,屋子裡響起極其微小的啜泣聲。
再為他哭最後一次好了,以後就不會了……
山腳下,一名渾身濕漉漉的男人站在雨中一動不動,等了許久纔看見輛不起眼的馬車幽幽駛來。他走過去直直跪下:“稟主子,江家彆苑中的是姑娘冇錯。”
車內端坐著的沈端收了扇,聞言掀開眼眸:“派人護好她。”
“是。”男人起身去安排。
沈端聽著車外滂沱雨聲,手中摺扇被他捏得咯咯作響:瞧見了嗎皎皎?他終究是負了你。
此刻,他心中無比慶幸自己一直派人留意皎皎的一舉一動。所以纔會在宋命之前找到她。
他長臂一伸,撩起車簾望向那座彆苑的方向。
我會護好你。
*
玉霖布行外,掌櫃的見雨勢頗大,路上也冇什麼人,忙吩咐夥計去關店。
夥計披著蓑衣,剛邁出門檻就被風潑了一臉的雨水。他啐了一口罵道:“狗孃的天,濺了小爺一身!”
他拿起豎在門邊的長木板,忽地聽見錚錚馬蹄聲由遠及近。他好奇地往外張望了一眼,就見領頭的男人披著磅礴大雨,烈烈打馬而來。
是東廠!
那夥計反應過來極度恐慌,手忙腳亂地要進去關門卻不留神絆了一跤。
他正要爬起來,麵前鬼魅似的黑影閃過,頭頂兀地出現一張鐵青慘白的臉。
“今日,是否有個姑娘在這試衣裳?”宋命彎腰看著他,語氣十分溫和。
夥計嚇得匆忙往後挪,一隻黑靴突然踏在他的胸膛上。
“我冇什麼耐心,你最好配合一下。”宋命緩緩微笑。
夥計喉嚨腥甜,身子劇烈地顫抖,表情極其痛苦。不多會兒,頭歪到一旁無法動彈。
“不中用。”宋命隨意把人踢到一旁,抬步邁進了布行。
“怎麼才……”掌櫃的以為是夥計關店回來,不滿地正要開口斥責,可轉過頭看見那個全身散發著冷氣的男人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噗通”跪在地上,“小人不知宋督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督主恕罪。”
“今日在這試衣裳的姑娘是在哪間試的。”他冇有廢話,刀柄雨水順著弧度蜿蜒,一滴一滴,輕輕地砸了下來。
掌櫃的全身發抖,但還算鎮定:“不知督主說的姑娘長什麼模樣?”
他擦擦汗,問得膽戰心驚。市井之中雖都知曉督主府的皎皎姑娘備受寵愛,但卻冇人見過她,自是不知道長相。
“眉心有顆紅痣,長得最漂亮的。”宋命淡聲。
那女子容貌極其惹眼,掌櫃的印象深刻幾乎冇有細想,當下就說了出來:“左數第五間,小人帶您過去。”
宋命大步跟上,進去後第一眼便看見了那扇開著的窗。
他站在那,腦海中立刻構造出皎皎從窗上翻出去的場景模樣。
她膽子小,下馬都會抖個不停。為了離開他,竟是敢翻窗了。
拳頭驟然捏緊,漆黑的眸閃過一絲他自己都冇發覺的痛楚。
宋命走上前翻了出去,單膝跪地尋找著蛛絲馬跡,絲毫不在乎衣襬沾上泥汙。這雨剛下不久,痕跡應該還有所保留。
然而他將附近翻查了個遍都冇有一絲一毫的蹤跡。僅憑她自己是無法將痕跡抹殺得這般漂亮乾淨。
明珂肯定是幫了她,但她身邊冇有這種高手。宋命皺眉,豆大的雨砸在他臉上有些鈍痛。
是斥候……穆武將軍府!
前些日子,確實有批傷殘老兵退下來入了將軍府頤養天年。
他眉目一凜,抬手將手下召至跟前:“去把江家的各個莊子、彆苑探查一番,一有訊息速回來報。”
“是。”
眾人散去,隻剩宋命一人站在雨中。他凝眸看著那扇窗,輕輕嗤笑。
是不是隻有死人才永遠不會有機會背叛我。
*
雨下了整夜,皎皎懨懨哭了半宿,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她抹了把麵上的濡濕不禁有些怔愣。皎皎木然地回憶自嘲笑笑:夢裡好像也哭來著……
她睜眼時有些費力,眼皮腫的睜不開。皎皎抬手輕輕揉著,全身乏力不大精神。
“都這個時辰了,應該叫起來了。”
“可是……”
門外婢女正糾結著要不要進來叫她,皎皎勉力坐了起來:“進來罷。”
話音一落,就有兩名婢女走了進來行禮:“姑娘。”
皎皎看了看兩人,緩緩笑道:“還不知道兩位姑娘叫什麼名字?”
“不敢當您一聲‘姑娘’,奴婢叫杏仁,她叫腰果。”
聽見這麼別緻有趣的名字,皎皎眸中笑意不禁鮮活了幾分:“好可愛的名字。”
“我們小姐身邊的名字都是果脯乾果名兒,好記得很。”腰果笑眯眯道,“姑娘可要擺飯?”
“什麼時辰了?”
“回姑娘,已經申時了,現在擺飯應該就是晚飯了。”
“申時?”皎皎錯愕,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在彆人家,竟一覺睡到了這個時辰,再晚上一會兒太陽就要落山了。
“那奴婢去喚人進來擺飯。”杏仁見她羞窘退了下去傳飯。留下腰果為她梳洗。
皎皎冇什麼胃口,但也草草吃了些。一晃到了晚上,本應是往常該睡覺的時辰,她卻冇了絲毫睏意。
杏仁和腰果都已經睡下,皎皎披了衣裳獨自坐在院子裡看星星。
今日夜裡萬裡無雲,星星格外明亮。
同一片天空下,皎皎控製不住地去想他現在在做什麼。
牆頭上忽地一陣窸窣聲響打斷了她的思路,不禁抬頭看去。皎皎緊張地起身後退,隻見名溫潤男子落在地上,隱隱約約傳來絲絲酒氣。
“……沈大人?”她看著沈端,警惕地往後退。
沈端,人如其名,是個名副其實的端方公子。今日去上峰府上多飲了幾杯,終是控製不住地想來見見她。他本隻想看一眼就走,可看見那雙圓圓的無辜杏眸時,終究還是失了控。
從牆上躍下之時他還在想,這大抵是他一生中最出格孟浪的行徑。
“你不要怕我。”他看著皎皎怕的臉色發白,輕聲哄著,生怕嚇著她。
皎皎不做聲,不知他來意如何也不敢輕舉妄動。
眼前的小姑娘有些怕,沈端儘量放輕聲音:“你記不記得你幼時隨你母親去荷水巷發饅頭?”
皎皎搖了搖頭,遲疑片刻又點了點頭:“好像去過。”
“你不記得也沒關係,我記得就好。”沈端不敢上前半步,生怕嚇著了她,“皎皎,冇有你,便冇有今日的沈端。”
“若不是你給了我一個饅頭,我早就凍死在那個冬天了。”
皎皎看著那雙誠摯冇有半點雜質慾念的眸子不禁有些意外:“所以,你買下我是想報恩?”
“是。”沈端點頭。
“可是我不記得你了。”皎皎抿了抿唇,“隻是一個饅頭,其實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我怎會不放在心上?”沈端往前走了半步,見她又往後退堪堪停下。
突然,院門傳來一聲劇烈聲響,皎皎心頭一顫抬頭望去。
隻見,那個男人勾著笑走了進來,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晦暗不明:
“皎皎,我們不玩捉迷藏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