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記 第273頁

趙長卿一語誅心，&ldo;大舅奶奶這話就過了，我做大夫的人，荷花眉心已散，已非完璧，難道肚子裡揣著律少爺的孩子再退回我家，那以後生下來是姓朱還是姓趙呢？&rdo;不待朱大太太說什麼，朱老太太將八十四的人了，半點不糊塗，這片刻間已明白了來龍去脈，抄起一個茶盅就摔到了朱大太太的腳下，怒斥，&ldo;我還冇死，你就敢在我麵前欺負到你妹妹的頭上！待我閉了眼，你眼裡還有誰！滾！&rdo;朱大太太哪裡還坐得住，連忙起身，臉上脹紅說不出話。朱六太太忙勸，&ldo;老太太息怒……&rdo;&ldo;你

們妯娌有說有笑，想必這好主意也有你的一份吧！&rdo;朱老太太厲聲一句話，朱六太太也不敢說話了。還是趙長卿見朱老太太氣得臉色都變了，連忙叫丫環取了靜心丹

來，服侍著朱老太太服了一粒，溫聲勸道，&ldo;不過一個丫頭的事，裡頭誤會是有的，老祖宗彆大動肝火，都是我們晚輩的不是。&rdo;朱老太

太閉目長歎，道，&ldo;自你大舅爺出去做官，一晃將將四十年了，除了我去帝都住過一陣，他回邊城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不多不少，隻有八回。這些年，我身邊所

伴的，就是你們這些孩子。你祖母是個心裡有嘴裡不會說的性子，我常說她笨，如今看來，這笨得人有笨的好處，起碼子孫孝敬，比我這老婆子有後福。&rdo;趙老太太也是頭髮花白的年紀了，見朱老太太傷感至此，不禁道，&ldo;母親莫這樣說，咱們都是母親的兒女子孫呢。&rdo;朱老太太歎道，&ldo;我在一日，你每月來看看我，這是咱們母女的情分。我若哪天不在了，你也不必再過來了。這個家，也就是這樣了。&rdo;&ldo;好了，都下去吧，我也累了。&rdo;趙

長卿自幼就常來給朱老太太請安，雖說比不得朱鈴她們守著的親近，這些年，與朱老太太也很有些情分。朱老太太是怎樣辛苦的為這個家族費儘心血，趙長卿是眼見

的，如今，朱老太太灰心至此，趙長卿亦是心下酸楚，含淚道，&ldo;老祖宗若是累了，不如去太爺彆院住些日子，少來夫妻老來伴，彼此做個伴多好。老祖宗操心一輩

子，也夠了。&rdo;嫡親兒孫，都涼薄至此！但凡朱大太太有一絲敬重之心，就不該將這種事拿到朱老太太麵前說呀。握住趙長卿的手，朱老太太老淚縱橫。朱老太太當天就有些不大好，不過日便起不來身了，朱太爺也自彆院趕回了家中，看過朱老太太後，朱太爺吩咐長子道，&ldo;把你二弟、三弟、五弟都叫回來。&rdo;朱大舅爺臉色十分憔悴，道，&ldo;兒子這就去寫信。&rdo;朱六舅爺跟了朱大舅爺一道，與兄長出了屋去，低聲商量，&ldo;大哥，孫輩的也都叫回來吧。&rdo;朱大舅爺哽咽，&ldo;也好。&rdo;他不是那等不孝子，尤其對母親，很有些感情。這次辭官回鄉也是想好生儘孝的，卻不想母親被自己的老妻氣得一病不起，這叫朱大舅爺如何心安。若不是看著底下兒孫，朱大舅爺掐死朱大太太的心都有了。朱

大太太更是嚇得不輕，她自恃帝都出身，孃家書香門第，兄弟子侄皆有官位，又一路隨著丈夫顯貴多年，的確有些看不上老家這些親戚。就是對公婆，朱大太太說句

良心話，鮮少在公婆跟前立過規矩，自然少些敬重。可是，這跟把婆婆氣死是兩碼事啊！這事若傳出去，她也不必活著了。隻是如此家裡都在著急朱老太太的身子，

暫且顧不上她罷了。與朱大太太一樣心驚膽戰還有朱六太太，這一位完全是想看熱鬨，結果熱鬨冇瞧上，倒把自己摺進去了。若彆人家的

事，朱六太太還可能會勸著朱大太太些，偏生是事關趙家，當初因朱莊的事，趙長卿來鬨了一場，朱六太太早嫌夠了趙家！何況，在她眼裡，趙家還是當年趙老太太

新寡，帶著兒子上門求助幾十兩銀子的趙家呢！如今趙勇不過做了百戶，就這般不將朱家放在眼裡，趙長卿一件小小丫頭，便敢欺上門來將一門長輩罵得顏麵全無！

這叫朱六太太如何能嚥下這口氣！朱律與宜華有私，偷偷把人弄在外頭養著，這事瞞不了人，也瞞不過人！朱大太太最是個幫親不幫理的脾氣，尤其宜華是趙蓉的貼

身丫頭，朱大太太一把邪火燒到趙家頭上！朱六太太知道了隻有看趙家笑話的，卻不想釀出這樣的事端來！同朱老太太多年婆媳，朱六太太如何不知道婆婆的厲害，

當朱老太太點出她站乾岸看熱鬨的事之時，朱六太太就知大事不妙，卻再也料不到趙老太太因此事氣到這番田地的！朱六太太既怕且悔，心事重重的，竟也跟著躺下

了。隻是朱六舅爺如何能饒得了她，不要說病，隻要還有一口氣在，攙也要叫人把朱六太太攙去！朱明堂也打發人去甘肅府叫備考秋闈的兒子叫回來，袁氏幾人都在輪班照顧朱老太太，私下同丈夫歎道，&ldo;老祖宗年前還說等慶哥兒中了舉家裡好生熱鬨熱鬨呢。&rdo;朱明堂歎，&ldo;我先時還預備著，待老祖宗九十上，家裡得大辦。&rdo;袁氏眼圈兒微紅，&ldo;也怪我，笨嘴拙舌，冇好好勸解老祖宗……&rdo;心裡到底怪朱大太太行事不謹，星點兒大的事就拿到老人家麵前嚷嚷，這把年紀的人了，哪裡還禁得起一場氣。當然，還有自己的婆婆朱六太太……事關長輩，朱明堂不好談論，道，&ldo;彆說這話，二姑媽每天過來，這把年紀了，彆勞累了老人家，收拾幾間上房請姑媽住下。&rdo;&ldo;我早叫丫環收拾了屋子，二姑媽帶著長卿住過來了。三姑媽也安排著住下了。不知道外嫁的三位姑媽回不回來？&rdo;&ldo;先預備著吧。&rdo;其實子孫們輪班也冇什麼用，朱太爺寸步不離的守著朱老太太，不過短短數日，朱太爺一頭如漆黑髮便熬得皓白如雪。便是有兒孫來勸朱太爺休息，朱太爺從不給他們好臉色看，悉數罵一頓攆出去。袁氏私下央了趙長卿，&ldo;太爺也不比老太太小幾歲，年輕人這麼著尚吃不消，何況老人家。這麼些兒孫，太爺就喜歡你了。長卿，你勸勸太爺，好歹歇一歇，真累著，咱們心裡怎麼能安呢。&rdo;趙長卿道，&ldo;哪裡用伯孃單獨跟我說，我早勸過了。隻是太爺要做的事，任誰都是勸不動的。太爺守著老太太，兒孫們在一畔，兩個老人一起伺候就是了。&rdo;袁氏憂心忡忡，&ldo;那也隻得如此了。&rdo;朱太爺依舊隻喜歡趙長卿，他還時不時對趙長卿道，&ldo;人這一輩子，就是如此了。如這老婆子，一輩子操不完的心；如我，一輩子吃喝玩樂；都是如此。其實，兒孫們來不來都一樣，老婆子一輩子愛操心，想必她是願意見一見他們的。就不知他們願不願意見這老婆子了。&rdo;朱大舅爺的心情可想而知，道，&ldo;父親這話，兒子羞愧欲死。&rdo;朱太爺擺擺手，&ldo;說這些套話做什麼，我隻是隨口一說，你當冇聽到就是。你們這些庸人，如何能明白我的話，我是跟長卿說的。&rdo;趙長卿溫聲道，&ldo;這世間，也隻有父母會這樣剖心剖肺的對子女了吧。&rdo;朱太爺笑，&ldo;即便剖出心肺來，也得看人家稀不稀罕。朱家在我與老婆子手上發揚光大，縱使死了，也不算冇麵目見列祖列宗了。老大老六，我與老婆子不在了，你們可撐得起朱家？&rdo;朱大舅爺忙道，&ldo;兒子們尚需父親母親的教導。&rdo;朱六舅爺勸道，&ldo;父親，禦醫說隻要好生保養，母親定會大安的。&rdo;朱太爺實在跟這兩個兒子冇共同語言。大半個月後，滿堂兒孫都到了，連帶著重孫輩，一間屋子放不下，許多人排到了院裡去。朱老太太與朱太爺十子五女，俱到了老太太床前，眼中含悲。一劑千年人蔘的蔘湯灌下去，朱老太太在晨間醒來，望著這些兒女，朱老太太聲音極輕，&ldo;養你們長大，我心中無愧。&rdo;一句話說得眾人眼淚都下來了。朱老太太道，&ldo;長孫呢？&rdo;朱大舅爺的長孫朱明深也是四十出頭的人了，因離得遠，當真與朱老太太冇太深的感情。朱明深跪在老太太麵前，喊了聲，&ldo;祖母。&rdo;朱老太太微微點頭，問，&ldo;阿慶在嗎？&rdo;這是重孫輩了。朱慶極是悲慟，忙進來跪在老太太床前，朱老太太又問，&ldo;長卿？&rdo;趙長卿強忍悲傷，&ldo;老祖宗。&rdo;朱老太太又點了點頭，&ldo;一直想著等你成親我再閉眼纔好，如今看來是等不到了。&rdo;&ldo;老祖宗‐‐&rdo;話硬在喉間，眼淚忍不住滾下來。朱老太太望著滿堂兒孫，歎道，&ldo;是人都有這一遭，不用為我傷心。隻是我還是放心不下你們，我去了，你們就成了冇孃的孩子。&rdo;朱大舅爺痛哭失聲，撲上前握住母親枯乾的手，&ldo;母親，母親，我對不住母親‐‐&rdo;&ldo;傻孩子，彆說這些傻話。&rdo;朱老太太歇了歇，問，&ldo;老大媳婦，老六媳婦呢？&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