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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在乾清宮當差第三天,就遇上了頭一樁事。
那天早晨他端著茶盤進去給皇帝送早茶,剛走到暖閣門口,聽見裡頭有瓷器碎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是小皇帝壓著嗓子的吼:"朕說了不吃那碗燕窩!端走!"
門簾掀開,一個小太監灰頭土臉地退出來,手裡端著碎成兩半的瓷碗,燕窩灑了一袖子。看見蘇錦,那小太監哭喪著臉小聲說:"蘇哥,萬歲爺今兒心情不好,你小心點。"
蘇錦點了點頭,端著茶盤進去。
暖閣裡一股子火氣。小皇帝坐在榻上,麵前的矮桌被踹歪了,書本筆墨滾了一地。他手裡攥著張奏摺,攥得紙角都皺了,小臉繃得通紅。
蘇錦冇吭聲,把茶盤輕輕擱在旁邊的條案上,蹲下來收拾地上的書本。他揀起一本《資治通鑒》,翻了翻,正好折在"唐玄宗晚年寵信宦官"那一頁。
他手頓了一下,把書合上擱回桌麵。
小皇帝聽見動靜,抬起眼看他。少年人的眼眶有點發紅,但冇哭,就是氣狠了:"蘇瑾,你說,他們是不是都覺得朕是個孩子?"
蘇錦把最後一本書拾起來,站在榻前躬著身說:"萬歲爺是萬金之軀,誰也不敢拿您當孩子。"
"放屁!"小皇帝把那封奏摺啪地摔在桌上,"你看看你看看,這是禮部遞上來的,說朕登基六年了該選秀了。讓他們給朕選幾個伴讀,一群人推三阻四,說怕太後不高興。朕選自己的伴讀,為什麼太後要不高興?"
蘇錦冇看那封摺子,但他猜也能猜到——太後不想讓皇帝身邊有自己的人,趙元朗也不想,魏忠賢更不想。他們都希望皇帝身邊全是他們安排的人,冇人真心替他打算。
"萬歲爺,"蘇錦想了想,開口說,"奴才說句不該說的話。"
"你說。"
"您要選的伴讀,不能是太後孃娘給您的,也不能是魏公公給您挑的。得是您自個兒看著順眼、相處著舒服的。但您不能當麵跟太後孃娘要人。"
小皇帝皺著眉:"那朕怎麼辦?"
蘇錦走到矮桌旁邊,把那本《資治通鑒》攤開在唐玄宗那一頁,拿手指點了點某一行。小皇帝湊過來看,上麵寫的是:玄宗嘗與高力士謀事,外廷不知也。
小皇帝看了兩遍,忽然眼睛一亮。他抬頭看蘇錦,嘴角的弧度慢慢翹起來。
"你的意思是……"
"萬歲爺聰慧,"蘇錦笑了,"選伴讀這種事,明麵上讓禮部操辦,太後孃娘點頭了就成。但私下裡您可以把信得過的人先安到身邊來,就跟——"
他指了指書頁上"高力士"三個字。
小皇帝拍了一下桌子,臉上的陰雲散了大半。他站起來原地轉了個圈,忽然停下來盯著蘇錦:"蘇瑾,你讀過不少書?"
"家裡原先開書鋪的。"
"那你以後每天來給朕念半個時辰書,"小皇帝說,"就念這些,書上那些當皇帝的道理。那些太傅講的我聽不進去,你講,你講得比他們有意思。"
蘇錦躬身道:"奴才遵旨。"
從那天起,蘇錦每天早上除了端茶送水,額外多了一項差事——給皇帝唸書講史。他前世在翰林院待過的那點底子派上了用場,專挑些權臣弄權、宦官誤國的典故講,表麵上是在講曆史,句句都冇提眼下朝局,但小皇帝越聽眼神越沉,顯然是聽進去了。
第四天下午,魏忠賢來了。
他挑的時辰很準。蘇錦剛給皇帝唸完一段《漢書·霍光傳》,正起身收拾桌上的書冊。魏忠賢掀簾子進來的時候,臉上掛著那副春風拂麵的笑。
"萬歲爺讀書呢?"
小皇帝靠在榻上打了個哈欠:"嗯,蘇瑾給朕講了講霍光的事。"
"霍光?"魏忠賢的目光在蘇錦身上停了一瞬,笑意不變,"那可是權臣。萬歲爺怎麼想著聽這個了?"
小皇帝擺擺手:"隨便翻到的。魏伴伴有事?"
魏忠賢從袖子裡抽出一份摺子遞上去:"兵部遞來的軍報,西北邊關這個月糧草又缺了,戶部說冇錢,兵部說冇糧,兩邊吵翻了天。您看這事兒怎麼定奪?"
小皇帝接過摺子翻了翻,眉頭擰起來:"糧草?去年不是撥了一大筆銀子給戶部買糧嗎?"
"銀子是撥了,"魏忠賢歎了口氣,"但戶部尚書說糧價漲了,那點銀子不夠買的。趙宰相那邊的意思,是從內庫先挪一筆頂上。"
小皇帝正要說話,蘇錦在旁邊放下手裡的書冊,彎腰給皇帝的茶盞續了續水。續水的時候他低聲說了兩個字:"查賬。"
聲音細若蚊蚋,小皇帝卻聽見了。少年抬眼看了蘇錦一瞬,隨即扭過頭對魏忠賢說:"魏伴伴,這事不急。你先讓戶部把去年買糧的賬冊送上來,朕看了再說。"
魏忠賢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萬歲爺,這事急,西北那邊——"
"再急也不差這兩天的查賬工夫,"小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擺出副老成模樣,"朕登基六年了,總不能連銀子的去處都不清楚就批內庫。魏伴伴你說是不是?"
魏忠賢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能說出個"不"字。他躬身退下了,掀簾子的時候回頭又看了蘇錦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清清楚楚——你等著。
等門簾落下來,小皇帝猛地從榻上坐直了,壓低聲音問蘇錦:"查賬?你怎麼想到的?"
蘇錦蹲在榻前:"萬歲爺,西北糧草的事前年也有過,去年也有過。年年吵年年拖,拖到最後不是從內庫挪銀子就是把彆的款項先墊上。奴才鬥膽猜一句,這筆銀子中間未必全買糧了。"
小皇帝攥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腮幫子上的肉繃了一下。
"魏伴伴……"他頓住了,冇往下說。
蘇錦也識趣地冇接話。
但兩個人心裡都明白。
這件事之後三天,戶部的賬冊送上來了,小皇帝翻了半夜冇翻完,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把蘇錦叫到暖閣裡讓他一起看。賬冊做得漂漂亮亮的,數目都對得上,但蘇錦指了幾處——某年某月某日有一筆"糧道損耗"的支出,摺合銀子八千兩,底下冇附損耗明細。再翻一頁,同樣條目又出現了,又是幾千兩。零零碎碎加起來,短短一年間光是"損耗"就吞了將近五萬兩。
"這些錢去哪兒了?"小皇帝拿手指戳著那些條目。
蘇錦冇回答。但他心裡有數——沈千秋收集的那捲罪狀裡就有類似的內容。趙元朗通過戶部的路子把軍餉洗出去,一部分塞給邊關將領買人心,一部分進了他自己腰包。
但這事他不能說。沈千秋那份罪狀還冇到亮出來的時候。
"萬歲爺,"蘇錦把賬冊合上,"這事您心裡有數就行。現在捅出去,查不出結果反倒打草驚蛇。"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把賬冊塞進了榻下的暗格裡。他抬起頭看蘇錦的時候,少年人的眼神沉了許多,像一夜之間長了三歲。
"蘇瑾,"他說,"你說朕身邊還有誰能信?"
蘇錦跪在地上,想了想,認認真真地說:"太後孃娘是您的生母,她心裡是向著您的。沈千秋沈大人,三朝老臣,為人剛正。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皇後孃娘。她雖深居後宮,但蕭家在邊關握著兵權。您要平衡前朝和後宮,皇後孃娘這步棋走好了,整個局麵就活了。"
小皇帝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了:"你連皇後都替朕想到了?"
蘇錦垂頭:"奴纔多嘴。"
"不多嘴。"小皇帝從榻上跳下來,赤腳踩在羊毛毯上,伸手拍了拍蘇錦的肩膀。少年人的掌心溫熱,力道不重,但按著冇鬆開。
"你以後就留在朕身邊。"小皇帝說,"誰來說也不行。"
蘇錦叩了個頭。額頭貼著溫熱的羊毛毯,鼻尖聞見一股檀香混著少年身上的奶腥氣。
他閉上眼睛。
成了。
出了乾清宮已是深夜,蘇錦沿著宮牆往淨身房走。走到拐角處,暗影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拽住了他袖子。
蘇錦嚇了一跳,反手就要格開,看清了來人又收了力道。秋棠站在牆根底下,月光照著她的臉,白生生的,眼神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兒。
"恭喜啊,"她壓低聲音,"禦前紅人了。"
蘇錦拿手指抵在唇上噓了一聲:"小聲。"
秋棠吐了吐舌頭,從身後摸出個油紙包塞給他:"醬肘子,我特意從禦膳房偷的。給你補補。"
蘇錦接過來捏了捏,還熱乎著。他看秋棠一眼,月光底下小姑娘額角沁著細汗,顯然是跑了一路趕過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今晚出來?"
"我打聽的,"秋棠理直氣壯,"我在乾清宮有個同鄉,專門替你盯著你啥時候下值。你往後每天這個時辰出來,我就這個時辰在這兒等你。"
蘇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等我乾啥?"
秋棠彆過臉去,月光照著她耳朵尖泛了層淡淡的粉紅:"等你……給你送吃的啊。"
蘇錦冇說話,低頭咬了一口醬肘子。肉爛得入口即化,醬香濃鬱,鹹淡正好。
他嚼著肉,看著秋棠那張被月光照得透亮的側臉,心裡那團一直繃著的弦鬆了鬆。
秋風吹過來,桂花的甜香混著醬肉的鹹香。
他忽然覺得,這宮裡也不全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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