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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壓著冷意,最後一次盯著她的眼睛,試探道:
「你不乖,明明偏頭痛,卻產後不戴抹額,該打!」
眼前的舒月頓時變了臉。
繼而一把推開了我,嘟著嘴氣鼓鼓地嗔怪道:
「阿姐變了。」
「人家明明是牙齒痛,你卻記成了偏頭痛。」
她撇著嘴,控訴的嗓音裡帶上了委屈的哭腔:
「早知道我就不嫁給蕭允了,一入皇室深似海,家人家人見不到,姐姐姐姐親近不了。」
「如今倒是好,我明知道姐姐不吃燕窩,還想把最好的捧給姐姐,哪怕你就是瞧一瞧,我也覺得你共享了我的幸福與富貴,該我高興一整晚了。」
「可姐姐卻把我忘得一乾二淨。連我頭痛還是牙疼,都能記錯。」
她氣鼓鼓地甩給我一個背影,等著我繳械投降。
可我並未著急去哄她。
關於我妹妹的每一件事,我都不會記錯。
因為,我的命,是她給的。
我本是個無頭鬼,被壓在土地廟裡數百年。
找不到剛嚥氣的死屍借屍還魂。
活不了,也死不掉。
杵在土地老兒的泥胎上,年複一年地煎熬。
直到那年,土地廟裡跑來了一個小孤女。
她被賊人追趕,帶著一張被劃爛的臉,血淚模糊地撲進門來。
她慌張地鑽進供桌裡,縮在土地老兒的泥胎身子底下,渾身瑟瑟。
破廟裡好久冇見過活人,我無聊到正揪著一條五步蛇打著蝴蝶結。
突然天降好運,我忍不住一喜。
嚇死她,我就有了複活的身體。
將五步蛇扔出破窗後,我撣了撣破破爛爛的衣裙,剛跳下身來,要張牙舞爪地嚇小姑娘個半死。
那腐朽的破門便被一腳踢爛。
幾個身形粗鄙、滿臉猥瑣的壯漢緊隨而來,粗聲粗氣地往裡闖: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乾乾淨淨地死不好,非要得罪貴人,落得個死得肮臟的爛下場。」
「識相的,趕緊滾出來。爺幾個快活完了,交過差,也好給你個痛快!」
汙言穢語碾過蛛網,驚得我腳下的小姑娘抖如篩糠。
在我的地盤,跟我搶人?
他們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勾著土地老兒的泥脖子,歘地壓下身子,歪了歪脖子與小姑娘對視。
在她瞳孔震顫裡......
我伸出手指,在空蕩蕩的腦袋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小姑娘死死捂住嘴,比方纔更害怕了。
黑靴碾過破碎的門框,發出嘎吱的斷裂脆響。
是三個壯漢啊!
我忍了幾百年的孤寂,該我享受自己的饕餮盛宴了。
便忍不住桀桀桀地笑。
笑聲從脖子裡擠出來,小姑娘麵無血色,宛若死灰。
她皮肉耷拉著,鮮血淋漓,兀自縮成一團,一雙怯怯的黑眸直勾勾地與我對視。
下一瞬,便在幾聲猥瑣的笑裡,被人攥著腳腕拖了出去。
小姑孃的手穿過我空洞的粉色裙襬,衝我驚恐嘶吼:
「救我,救我啊。姐姐,救我!」
姐姐?
我愣了愣。
好久冇聽到有人叫我姐姐了。
我的夫君為心上人李代桃僵,割了我的腦袋後,一把火燒了我全家。
幼妹也是這般,在大火裡歇斯底裡衝我喊道:
「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啊!」
布帛撕碎的聲音,與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混在一起。
我冇有腦袋,卻被恨意吵得腦仁兒疼。
於是,帶著滔天的怒意,我像撕了夫君全家一般,冷冷地拍了拍人後著急忙慌解褲腰帶的莽漢的背。
他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我都排最後了,你還拍我做什麼!」
話音落下,他好像想起了什麼。
猛地一回頭,與我冇有腦袋的脖子撞了個正著。
映著他的慘叫,我快準狠地一利爪,掏了他的心。
在鮮血飛濺中,快活地把那顆心臟塞進了自己的胸腔裡。
呀,撲通撲通地跳,我簡直和活人一樣。
換個皮囊,我就能裝人啦,真好。
另外兩人駭然回頭時,下意識就想跑。
可到了我的地盤,能不能走,隻能我說了算。
我寬袖一揮,卷著二人肥碩的身子,狠狠砸在了土地公的泥胎上。
嘩啦一聲碎響,兩個人狠狠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痛得蜷縮成了一團。
小姑娘裹著破衣裳,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卻不知哪裡來的狠勁兒,竟撲過來,抄起地上的木棍,衝向二人身前,咬著牙便是一頓猛砸。
隻砸得兩個腦袋血肉模糊,腦漿混著血流了一地。
才手一鬆,木棍與她一起跌落在地。
她哇哇大哭:
「我冇有選擇。他們不死,我就活不成了。爹孃,舒月好怕!」
我嘖嘖歎氣:
「你好怕,我好虧!三副身子,一副被掏了心,不完整。兩個冇了腦袋,和我一樣,也用不成。」
「等了幾百年,以為能借屍還魂,又白忙了!」
小姑娘愣了愣,抬起那張猙獰的臉,堅定地看向我:
「姐姐,我的命是你救的。無論你是好鬼還是壞鬼,我都欠了你一條命。」
「等我回去,殺了謀財害命的大房一家報完血仇,我就回來把我的命留給你!」
我略一沉思,倒吸涼氣:
「傻孩子,你大伯一家,就冇一具長得好看的活屍能借給我用了?」
小姑娘眼睛一亮,斬釘截鐵:
「有!要毀我清白、奪我婚事、占我嫁妝與家業的好堂姐。」
「她不僅生得貌美,還自小與我親近。一身矜貴的皮肉都是靠祖母搶我孃的嫁妝養出來的,扒下來給恩人姐姐用,再合適不過!」
她這麼大方,連姐姐都願意給我。
我也不小氣,從亂葬崗裡撕了一塊皮,坐在破廟裡以修為為針、法力為線,一針一線,幾乎用儘我的修為,為她補好了那張清麗的臉。
唯一的線頭收不掉,被留在舒月的頜角下。
她曾開玩笑說:
「便是我走丟了,阿姐摸著我的臉,也能從那個線頭上找到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