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前三天,西溝的凍土剛消了層薄冰,蘇硯就發現阿福有些不對勁。老黑狗總對著西溝方向發呆,前腿那道去年被狼爪撕開的舊疤,在陰雨天裡泛著青紫色,像塊冇化透的凍肉。這天傍晚,它突然對著院門口的桃樹狂吠,樹皮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爪痕,深溝裡凝著層暗紅的黏液,刮下來聞著有股鐵鏽混著土腥的怪味。
“彆叫了。”蘇父從藥箱裡取出個小瓷瓶,往阿福的舊疤上倒了些黑褐色的藥膏。藥膏接觸皮膚的瞬間,阿福發出聲嗚咽,疤上的青筋突然鼓起來,像有條小蛇在皮下鑽動。“這是去年從白狼屍身上刮的油熬的,本該能鎮住煞氣。”他擰緊瓶蓋時,藥箱鎖釦的銅狼頭髮出輕響,狼耳缺角的位置沾著點灰毛,“看來西溝的東西,比預想的醒得早。”
蘇硯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在藥箱上投下晃動的影子。箱頂那排桃木釘泛著冷光,釘尖凝結的黑垢比昨日厚了些,他用指甲摳下一點,湊近鼻尖時突然打了個寒顫——那氣味像極了去年在亂葬崗聞到的屍臭,隻是淡了許多,混著艾草的清香,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甜膩。
“趙三叔家的二丫,昨天是不是來過?”蘇母端著剛蒸好的饅頭從裡屋出來,小臂上的蓮花刺青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她把饅頭放在灶台上,指尖不經意劃過其中一個,饅頭皮上立刻留下道淺痕,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似的。“我今早看見她家門檻上有狼爪印,比尋常狼爪小些,像是……幼崽的。”
蘇硯想起昨天午後的事。二丫來借醋時,總盯著藥箱上的銅狼頭看,嘴角掛著絲詭異的笑。他當時遞醋罈子給她,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摸到層粗糙的硬繭,形狀像極了爪子的輪廓。“她還問祖父的桃木劍放哪了。”他往灶膛裡添了把乾艾草,“說夜裡總聽見院子裡有磨牙聲,想借劍掛在床頭辟邪。”
蘇父突然停下手頭的活計。油燈的火苗猛地躥高半寸,在供桌的祖父遺像上投下道陰影,恰好遮住老人的耳朵。“冇給她吧?”他聲音發緊,從藥箱底層抽出張黃符,用硃砂筆在上麵畫著複雜的紋路,“你祖父的桃木劍,劍鞘裡封著隻白狼的魂,尋常人碰了會招邪祟。”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阿福瞬間炸毛,對著門口狂吠,尾巴夾得死緊,前腿的舊疤竟滲出了血珠。蘇硯掀開竹簾的刹那,一股寒氣撲麵而來——趙三嬸站在雨幕裡,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臉上像層黑布,眼眶紅得嚇人,手裡攥著塊濕透的藍布,布角繡著半朵褪色的蓮花。
“蘇先生,救救二丫吧。”趙三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往門檻裡邁時,鞋底沾著的泥塊掉在地上,摔出個小小的狼頭形狀,“這孩子從昨天起就不對勁,總說看見窗戶外有白鬍子老頭,半夜裡還偷偷啃炕桌腿,牙印深得能看見木頭碴子。”
蘇父往黃符上嗬了口氣,符紙突然蜷起一角,邊緣變得焦黑。“讓她進來。”他往灶台裡扔了把糯米,米粒接觸火苗的瞬間“劈啪”作響,在灰燼裡衝出個漩渦,“把二丫帶來,我看看是不是中了‘土煞’。”
趙三嬸剛要轉身,院外突然傳來聲淒厲的哭喊。阿福像離弦的箭般竄出去,蘇硯跟著跑到門口,看見二丫趴在院外的石碾子上,正瘋狂地抓撓碾盤,指甲縫裡嵌著石屑,嘴角沾著血絲。她看見蘇硯時突然停下動作,咧開嘴笑起來,露出兩排尖尖的牙,牙床上還掛著點碎木屑。
“白鬍子爺爺說,西溝的凍土要裂了。”二丫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像個老頭在說話,她抬起手往蘇硯眼前晃,掌心不知何時多了撮灰毛,“他還說,藏在底下的東西餓了,要吃帶蓮花印的人……”
蘇母突然從屋裡衝出來,用塊黑布矇住二丫的頭。她小臂上的蓮花刺青在陰雨天裡泛著冷光,其中一片花瓣的紋路裡,凝著顆米粒大的血珠,像是剛從皮膚裡滲出來的。“彆讓她看見你爹的藥箱!”她把二丫往屋裡拽,“你祖父日記裡寫過,三月的西溝,小孩的眼睛能看見不乾淨的影子。”
二丫被矇住頭後反而安靜了,隻是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像揣了隻受驚的兔子。蘇父讓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往她眉心點了滴黑狗血,血珠順著鼻梁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個小血滴,遲遲不落地。“不是土煞。”他皺著眉往藥罐裡加了味草藥,“是‘屍氣’,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蘇硯往灶膛裡添柴時,眼角餘光瞥見供桌下有團黑影。他彎腰去看,發現是幾撮灰白色的毛髮,纏在祖父遺像的木框上,撚起來聞著有股腥甜,和去年在亂葬崗撿到的狼毛一個味。“趙三叔說,前幾天去後山砍柴,看見西溝的凍土裂了道縫。”他把毛髮扔進火裡,“裂縫裡冒著白氣,站在旁邊能聽見‘哢噠哢噠’的響,像是有人在底下嚼骨頭。”
火盆裡的毛髮燒得劈啪響,冒出股黑煙,在半空凝成個模糊的狼頭形狀。蘇母突然捂住二丫的耳朵,可已經晚了——二丫猛地抽搐起來,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她脖子上的皮膚迅速變紅,浮現出幾道青紫色的紋路,形狀竟和藥箱上的銅狼頭一模一樣。
“是‘引魂紋’。”蘇父從藥箱裡取出根銀針,狠狠紮進二丫的人中,“凍土下的東西在認親,這孩子怕是……沾過狼穴裡的東西。”他往二丫手心裡倒了些糯米,米粒接觸皮膚的瞬間竟變成了黑色,“趙三嬸,你老實說,二丫是不是去過亂葬崗?”
趙三嬸的臉“唰”地白了。她攥著衣角的手指關節發白,指縫裡漏出半截藍布,上麵繡的蓮花缺了片花瓣。“前兒個……前兒個她跟村裡的小子們去亂葬崗玩。”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回來時手裡攥著塊骨頭,說是從狼窩裡撿的,我當時就給扔了……”
蘇硯突然想起去年深秋,他在亂葬崗看見過個被遺棄的狼窩,裡麵鋪著些褪色的藍布,布上繡著和趙三嬸手裡一樣的蓮花。當時窩裡還有隻剛斷氣的白狼崽,耳朵缺了一角,肚子上有個血洞,像是被什麼東西掏走了內臟。
“那不是普通的骨頭。”蘇母的聲音發顫,她解開二丫的衣領,孩子後頸上有塊青紫色的胎記,形狀像朵冇開全的蓮花,“是‘鎮墓石’的碎片,你祖父當年埋在狼穴底下的,用來鎮壓凍土下的煞氣。”她往胎記上貼了張黃符,“這孩子被盯上了,那東西要借她的身子爬出來。”
二丫突然停止了抽搐,黑布蒙著的頭慢慢抬起,對著西溝方向。蘇硯聽見她嘴裡在唸叨著什麼,湊近了才聽清——“七道鎖,一道裂,白狼醒,蓮花謝……”這口訣和祖父日記裡夾著的那張黃符上的字一模一樣,當時他還問過父親是什麼意思,父親隻說那是鎮壓狼患的咒語。
院牆外突然傳來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了地上。阿福對著門口狂吠,前腿的舊疤裂開道小口,血珠滴在門檻的刻痕裡,竟順著紋路往溝裡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蘇硯掀開竹簾往外看,雨幕中的老槐樹搖晃得厲害,枝椏間掛著的紅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撞,燈籠麵漸漸洇出些深色的斑點,像濺上去的血。
“彆開門!”蘇父把二丫往屋裡推,自己抓起牆角的桃木劍,劍鞘上的符文在燭光下泛著紅光,“是凍土下的東西在試探,這時候開門,就等於把它請進家了。”他往蘇硯手裡塞了把黑糯米,“去把院門閂好,再在門軸上撒點糯米,記住,千萬彆讓雨水濺到手上。”
蘇硯閂門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濕漉漉的門閂。冰涼的觸感剛傳到掌心,他就覺得一陣噁心,胃裡像翻江倒海似的。低頭看時,門閂上沾著層滑膩的黏液,混著幾根灰白色的細毛,正隨著他的觸碰慢慢蠕動。“爹,門閂上有東西!”他剛要擦去黏液,就聽見身後傳來二丫的尖叫。
轉身的瞬間,他看見二丫從黑布裡掙脫出來,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變成了青灰色,正死死盯著藥箱。她突然從板凳上跳起來,像隻猴子似的竄到藥箱前,伸出指甲去摳箱頂的桃木釘,嘴裡喊著:“給我……把它給我……白鬍子爺爺要這個……”
蘇父揮起桃木劍往二丫旁邊的地上劈去,劍刃接觸地麵的瞬間,發出“滋啦”的響聲,地上冒出股白煙,顯出個狼爪形狀的焦痕。二丫被嚇得癱在地上,身體劇烈發抖,嘴裡發出嗚咽聲,像隻被打怕了的小狗。“這孩子的魂被勾走了一半。”蘇父喘著粗氣,劍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得去凍土裂縫那看看,把勾魂的東西趕回去。”
趙三嬸突然跪在地上,抓住蘇父的褲腿。她後頸的頭髮滑落下來,露出塊青紫色的印記,形狀和二丫的胎記一模一樣,隻是缺了個角。“蘇先生,求你彆去!”她聲音裡帶著哭腔,“馬老爺子十年前就是去補裂縫,再也冇回來……他臨走前說,那底下的東西,認得蘇家的桃木劍……”
“馬老爺子?”蘇硯突然想起祖父日記裡的一段話:“馬瘸子耳後有狼形痣,善尋陰地,同治三年與吾共埋鎮墓石於西溝七處,約以狼頭為記。”他往趙三嬸耳後看,果然有顆灰黑色的痣,像個小小的狼頭,“他不是死在塌方裡了嗎?我記得爹說過,連屍首都冇找著。”
蘇母突然捂住蘇硯的嘴。她小臂上的血珠越滲越大,順著刺青的紋路往下淌,在手腕處彙成個小血滴,滴落在地的瞬間,竟彈了起來,像顆活物。“彆亂說!”她聲音壓得極低,“馬老爺子的事不能提,尤其是在三月的西溝雨裡,提了會招邪的。”
二丫突然從地上爬起來,直挺挺地往門口走,像被人牽著線的木偶。她後頸的蓮花胎記變得通紅,上麵的黃符已經焦黑,邊角捲成了灰燼。“白鬍子爺爺在外麵等我。”她機械地說著,手指在門板上劃來劃去,留下道道血痕,“他說帶我們去見馬爺爺,說馬爺爺在底下很孤單……”
蘇父用桃木劍擋住二丫的去路,劍刃離她的脖子隻有寸許。二丫突然抬起頭,眼睛裡的青灰色褪去,露出兩排黑洞洞的眼窩,和祖父遺像上被摳掉的眼睛一模一樣。“蘇家的債,該還了。”她的聲音變得蒼老沙啞,像個老頭在說話,“當年你祖父埋鎮墓石時,埋進去的可不止石頭……”
院門外傳來“咚”的第二聲悶響,比剛纔更重,門板都跟著顫了顫。阿福對著門狂吠,背毛直豎,突然掉頭往堂屋跑,對著祖父的遺像嗚咽起來。蘇硯回頭看去,遺像上老人的嘴角,不知何時多了抹詭異的笑,相框玻璃上凝著層白霧,擦去時發現玻璃內側,竟多了幾道細小的爪痕。
“讓開。”蘇父把桃木劍遞給蘇硯,自己從藥箱裡取出個黑陶甕,甕口用硃砂封著,上麵畫著朵蓮花。“你看好二丫,我去去就回。”他往靴筒裡塞了把糯米,“記住,若我半個時辰冇回來,就把這甕裡的東西倒進火盆,再把樟木箱打開——箱子裡有你祖父留的後手。”
蘇硯接過桃木劍時,劍鞘突然發燙,像是揣了塊烙鐵。他看著父親揹著藥箱走進雨幕,背影很快被雨霧吞冇,隻有藥箱鎖釦的銅鈴偶爾傳來輕響,在空曠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二丫還在門板上劃著血痕,那些痕跡漸漸連成串,竟和藥箱上的狼頭缺耳圖案一模一樣。
灶膛裡的火不知何時小了下去,藥罐裡的藥汁咕嘟咕嘟地響,在罐底衝出個漩渦,顏色深得發黑。蘇硯往灶裡添柴時,突然發現柴堆裡藏著個藍布包,打開一看,裡麵是塊青灰色的骨頭,上麵刻著半朵蓮花,缺角的位置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像乾涸的血。
這時,二丫突然停下了動作。她慢慢轉過身,眼窩裡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彙成個血珠,滴落在地上的狼毛灰燼裡。“它出來了。”她咧開嘴笑,露出兩排尖牙,“白鬍子爺爺說,帶蓮花印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院牆外傳來第三聲悶響,比前兩次都要重,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摔倒在地。緊接著,是阿福淒厲的慘叫,還有狼的低沉咆哮,混著雨水砸在瓦片上的聲音,在西溝的雨夜裡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
蘇硯握緊桃木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二丫眼窩裡的血珠滴落在骨頭碎片上,那半朵蓮花突然亮起紅光,在地上投下道完整的狼頭影子——影子的耳朵處,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