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288章 幢主

子夜才過，上京北郊亂葬崗驚起宿禽無數。

一株枯木底下，不知何時被人扔下兩具斷了手筋腳筋後割喉的胡人死屍。

金黃的捲髮泛著羊毛一般的光澤，碧綠的眼珠半掙出眼窩，驚恐地瞪著長夜無盡的虛空。

熱血汩汩浸染身下枯敗的落葉。

做完這些，黑影遊魂似的盪過城頭，疾速掠過坊市間的樓宇。

一炷香後，飛鳥投林般傾身墜進一處院落。

那裏早有一人在負手等候。

“請幢主轉告二公子……畫像上的兩個師宿胡商，我兄弟二人已經料理妥當，請公子放心！”

被喚作“幢主”的男子轉身。

瘦長的臉上鼓睛暴眼，睨視來者，睅目而笑，略尖的嗓音不甚悅耳，“好——”

“不愧是扈山雙熊！”

“循跡追蹤的本事果然了得，陳某今知矣……二位的江湖盛名真乃實至名歸！”

“幢主過譽！”熊家兄弟拱手稱謝。

男子跨步到二人麵前虛扶，正色又說：“明日一早，二公子的謝禮……將隨家主的定金一齊送至二位的下處，不過……

“近來家主在朝，建言陛下聯合北地鮮卑危孫、勒桓二部共討渠夜羌蠻。

“值此兩族修好的當口，公子以為殺胡之事不宜聲張，還望二位豪俠守口如瓶。”

熊家兄長熊莫不解：“咦……我兄弟二人今夜宰的不是師宿的敕勒胡麼，關他鮮卑何事？”

“是啊，一西一東俱是胡寇，從前他們爭地盤時也沒少鬥狠吶！”其弟熊槐附言。

“哈哈……”男子胸腔震動，漏出數聲不大悅耳的笑音，“敕勒乃漢世匈奴之遺部。匈奴歸降先漢後，部族遷居漢土附塞，舊地遂為鮮卑所據，其後匈奴式微，部族之民或有歸降鮮卑者。是以為免節外生枝，不宜聲張此事。”

扈山雙熊若有所悟，點頭諾道：“幢主放心，我兄弟必不多言，隻是不知……中書令此番要我等追殺何人？”

漏夜更深，寒氣侵骨。

“一個江湖人……”男子在無月的空庭緩緩踱步，翹首望天，“此人刀法卓絕，身法了得，隻因其窺了不該看的，家主嫌他礙事，便請二位代勞……剜目割舌，不留活口！”

“可有姓名……或是畫像？”聽說是江湖人，熊莫不禁打起精神。

等了許久，纔看到烏雲飄逝，露出一輪皎潔明月。

“鹿隱刀客，祿、川，此人現在浦河之南的浦陰。上月，家主遣去捉拿他的人在浦陰跟丟了蹤跡，即刻散人往鄰縣訪求搜捕，至今毫無音信。藉此推斷，人應當還在浦陰逗留，還請二位儘快趕赴浦陰，替家主除去此人。”

熊莫冷哼一聲，沉吟道：“鹿隱刀……祿川，幾年前北諶折艤樓主儲椋失蹤，散在南旻的白鸛、夜鶴便很少在江湖上露麵，不知道的，還以為那窩蟲鼠早就死絕了呢。”

“活著又如何！南旻最後一支夜鶴骨已碎，什麼高手、刺客……他現在也就是個喪家野犬罷了，我與阿兄合力，何愁打不死這老狗。”熊槐跟著助勢。

“煩請幢主回去轉告中書令一聲，我兄弟兩個最擅打狗妙法，請貴人……靜、候、佳、音！告辭——”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隨風入夜，銀華滿地的庭中隻剩一人。

送走兩個江湖人，那鼓睛暴眼的男子忽自袖裏抽出把匕首，抬膝跨據條凳，將刃按在磨石上呼呲、呼呲地磨了起來。

院牆一角的後門“吱呀”一聲推開，人影飛快閃至男子身後，“報！鹿山來信。”

“念——”

男子頭也不抬，專心致誌打磨手中利刃。

“是。”來人掏出火摺子展信閱道，“……曩昔仙丹所用龍肝鳳血悉出幢主，竊有私計……假使得君襄助，可與足下共富貴矣！”

“青鬆，你說這老狗囉哩囉嗦同我說了這麼一通……到底是何意圖啊？”

那叫“青鬆”的垂頭，匆匆又掃了眼紙上密匝匝的墨跡，猶猶豫豫地答：“他……他想拉幢主一道私煉仙丹，那可是……特供上用的丹方，凡人如何可與那位同享仙壽逍遙……”

“他不是說……改了幾味不易得的天材地寶麼，那方子自是同貢上的仙丹有別。”男子磨刀的動作頓住。

月光慘白映在他半張臉上，神情晦暗。

哪怕窺不出喜怒，青鬆仍小心覷了眼男子模糊的麵容，斟酌諫道：“屬下以為，當年持丹方獻上的乃是謝太傅……家主不過命我們按時備送兩味藥引，孫真人此舉過險，恐、恐給家主招惹禍事……幢主深受家主信任，若果真同他揹著家主私下謀劃，將來事泄隻恐……”

“青鬆思慮得甚是周全，忠心可鑒，不過……可惜你心裏頭忠的不是我！”

說話間，男子起身逼近。

匕首忽閃寒光，毫不猶豫地當胸貫入手下青鬆的心口。

“呃——”青鬆一臉不可置信。

抬頭時口中湧上鮮血，張口便從嘴角淅瀝溢灑落，“幢、幢主……”

隨著刺穿心臟的匕首被用力拔出，手中書信、火折紛紛掉落，他的身子晃了一晃，頹軟後仰，被男子伸手攬住，緩緩放倒在地。

“青鬆啊……兄弟一場，我把刀子磨得很快了，你不會痛苦太久，也算得好死了，黃泉底下切莫胡亂攀咬。”

男子抽出壓在身下的手，撫在那雙驚懼猙獰，斷氣後也未能闔上的眼。

隨即就著蹲姿，拾起地上的火折與信紙。

吹起火折，他兩指拈信架於火上，從容引火焚燒這封滿是誠意的邀請。

“我陳阿本生在妓館，娼妓之子隻知母不知父，生來便要受人輕賤……

“那些人憑什麼輕我、賤我？他們不過是命好，會投胎！

“仗著幾個臭錢……就能高人一等？

“哼——權勢和錢財人人都愛之若狂，憑什麼他們唾手可得之物，卻不許受他們輕賤的人肖想呢？

“我陳阿本不僅肖想，還要得到！”

“生來低賤……那就一點一點往上爬，執權柄，纏萬貫……

“總有一日，我要把那些人統統在踩在腳下！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在火舌舔上指腹前，陳阿本捏開青鬆的嘴，將星火明滅的餘燼塞了進去。

起身拍去手上殘灰，笑道：“傻青鬆……世人怎會不愛財呢？不愛財的都同你一個下場了！”

待他慢慢擦去殘留的幾滴鮮血，收起匕首。

回頭瞧了眼地上了無生氣的死屍，舉步走向院門，口中低低自語。

“你覬覦我這幢主的位子多久了……莫當我不知。”

“我與你同日入暗宅為部曲，從來擋我陳阿本的人，唯有……一死！稱兄道弟這些年，你不是不知。”

“明知我的規矩，還要自己取死，便就怪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