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267章

“是麼？”

邱溯明擰眉搔首，仔細回想一番。

被他葯翻的獄卒住在城牆邊，離上京獄有段距離，他著急來見齊彯，匆促間貌似真箇忘記淘洗。

“那、那……不吃也罷！”

邱少俠要臉，顧左右而言他道：“待我替你捏張新麵孔，喬裝一番，咱們混出去大快朵頤。”

“不可。”齊彯搖頭否道。

“昨夜程仲已於廷尉府認罪，現下罪名未定，我雖與他有父子之實，卻未從其作惡，或許還不致得罪……此時脫身易生變數，蘇問世還在朝堂替我周旋，我若此刻逃離上京獄，無罪也要變成有罪了，亦將陷他於不義。”

他垂頭又抿了口羹，“今夜我還不能同你出去，再等等……”

“等？”邱溯明憋悶地吹了口氣，撩開遮眼的髮絲，“那得等上好些日子嘍！”

舀羹的手頓住，齊彯抬眼疑惑問道：“為何……發生了何事？”

邱溯明蹲得腿腳僵麻，朝外張望兩眼，索性背抵石牆挨著他坐下。

“你沒聽說吧？昨夜，雨晴煙晚發生了件大事，如今上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昨夜齊彯被上京令不動聲色困在了縣廷之內。

空庭闃寂，自是聽不到外頭的風聲。

倒是邱溯明，昨日一早便出了門。

近來暑氣漸盛，少壯之軀最耐不住暑熱。

左右無事，他便白日裏趕在日頭毒辣前出門，城裏城外四處閑逛，累了便尋個清涼的所在避暑納涼。

那夜救人之後，他也在暗中打聽那位李郎君的訊息，預備著退還富餘的裁衣錢。

前日在回安平王府的路上，偶然與李君渟擦肩走過，他兀自遲疑了數息才認出人模人樣的“水鬼”。

卻因為街上行人推擠，邱溯明回過頭沒來得及追趕就不見了人影。

好在瞧見人是從蘅芳齋挑了東西出來的。

於是，他一扭頭拐進這間脂粉鋪子，拾起櫃上擺的幾盒胭脂，裝模作樣地瞅了會兒，而後十分刻意地清清嗓子，引來靚妝炫服的女掌櫃。

“這胭脂橫看豎看不都是紅的嘛！也不知女郎到底中意哪個……誒，適才李郎君挑了哪幾樣？素聞他李大郎君最好風月雅事，頗得女郎青睞，還請掌櫃娘子說來與我做個參詳。”

“哈哈……郎君年紀尚小，如何比得他的身家，還是容我與你挑揀幾樣合用的瞧瞧。”

這話分明是在道人家資不豐，卻教她說得含蓄。

“哦？李大郎君可真是闊綽……”邱溯明撇撇嘴，故意作出那等拈酸的姿態。

聞言，掌櫃笑彎了眼，輕搖紈扇款款走來，“玉鸞娘子起舞若淩波仙子，飄逸出塵，愛慕者多如過江之鯽，倘若惜費不捨撒些財帛，如何能博美人一笑呢？”

“玉鸞娘子芳華絕代，乃世所罕見的美人……可到底是名籍樂府的樂戶出身。

“雖則陛下開恩，許樂府眾樂工出與良人婚配。

“可對李家這樣鐘鳴鼎食的高門來說，竟是比不得咱們這等捉襟見肘的良家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大郎君對玉鸞娘子這般上心，隻恐他家中大人不肯成其好事……”

說著話，邱溯明真箇苦起臉來，似把“隻恨鴛夢難圓”幾字寫在了臉上。

惹那掌櫃笑得花枝亂顫，“他阿父原也是個花叢浪子，倒還好說話，隻是他家如今當家的仍是他大父李舍人，那位可是說一不二的主，哪裏容得長孫娶一樂籍女子做他李氏宗婦？”

“李舍人吶……”邱溯明小聲嘟囔了句。

掌櫃見他愣愣傻傻的，遂拿扇掩了半截粉麵，抽刀斷絲一般下了定論：“縱使他癡心一片，使勁渾身解數，哪怕以死相逼……李舍人也不肯點頭。”

她擺弄著瓷盒裏盛的胭脂，一麵回憶說：“去歲臘月頭上，李大郎君同家裏坦陳，說要求娶問桐苑的玉鸞娘子，直把李舍人氣得當眾砸出一柄上乘的白玉如意。

“聽說啊，那玉如意一角磕在李大郎君的鬢角……登時是血流如注吶！

“家人見狀慌了手腳，即刻喊人延醫來救。

“李舍人不許，隻道此子貪戀風月，為人蠱惑要辱祖宗門楣，若不能迴心轉意死了倒也乾淨，他底下還有幾個異母兄弟，李家不愁無後。

“想他李大郎君捧在掌上長到今日，幾時受過這樣大的委屈，氣惱起來愈發地尋死覓活。

“先後絕食、投繯……直鬧到除夕。

“還是他姑母得了訊息，真心疼他，修書請來伏安王世子好一番威嚇，才叫他安生下來，不再一心尋死。

“李舍人見他肯安分，便託了媒媼替他打聽新婦人家。

“這是個癡情的，自知無力與家中相抗，還是一心撲在玉鸞娘子身上，伺空便要逃出府，隻為多與意中人廝守些時日。”

邱溯明不禁憶起，此人在雨晴煙晚落水那回，便以為又是他吃飽了撐的要殉情。

且不知個中詳情，心下隻覺荒謬。

且自忖道：這人真是個傻的不成？想與心上人長相廝守，不去設法圖個長久，倒想著投水……實在是愚不可及！

“誒，你瞧這塊膏脂細膩，乃是上好的榴花所製，色澤淡雅，小娘子定……呀！這人胭脂還沒看……幾時走的？”

掌櫃托起一盒胭脂，纔要細說講究，抬頭竟不見了才聽她說話的少年。

離了蘅芳齋，邱溯明不知怎的想起李君渟身邊那個名叫李九的家奴。

那夜李君渟落水，他身邊幾個刁奴不想著救人，隻一味地遷延。

李九交代說，是家中女君授意陷害。

彼時他不想招惹麻煩，便未插手。

又想，那李君渟膏粱紈袴子一個，生來少有不如意之事，卻能對意中人用情專一，對救命恩人還思感恩，這樣的人當還心存善念，奈何不敵長者權威，不得不活得窩囊。

說來，算得是個可憐人。

今日聽那脂粉鋪子的掌櫃當作趣事說來，邱溯明心中很不是滋味，便想著提點一二，好叫他日後看得明白。

於是，此後日日太陽落了山，他都特意繞去雨晴煙晚轉悠兩圈。

無巧不巧，才於昨夜偶逢。

哪知李君渟也認出他來，開口卻說：“哦，是我的救命恩人來了，怎麼……賞錢花光了又來討麼？”

說完，不等邱溯明開口，他便向保管錢囊的李九挑挑下巴。

李九呆愣著眨了眨眼睛，聽主人催道“給他”，忙從懷裏掏出一隻與先前所贈一模一樣的配囊，雙手奉到邱溯明麵前，欠頭不敢瞧他。

邱溯明卻不伸手去接，隻垂眼盯著那烏黑的腦袋瞧。

旁邊，李君渟不耐煩久等，側首哼笑一聲，問說：“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