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243章

雨後，鏡湖水漲，徐風推波，浪迭平沙。

於連山樓上觀來更覺浩渺壯闊。

連山樓前題有梅花詩的燈籠不知何時撤去，僅餘簷下幾盞風燈。

車夫牽牛守在車旁，目送齊彯進得樓內方去。

辰時未過，連山樓內已是人聲鼎沸，餅餌甜香裡浮動著清潤的茶香。

“……聽客可曾聽過有昭一朝？”

齊彯抬頭看向說書的講席，今日端坐席上的是位麻衣老者，鶴髮豪眉，聲亮如鐘磬之音。

“須知千百年前，普天之下，山河寸土悉歸大昭。

“方外蠻族唯據海嶼，漁獵為生，不通教化。

“大昭地廣物豐，納珍奇無數，昭人溫良敏慧，力耕積糧，巧思精技，祚延千年而不替。

“匹夫本無罪，懷璧……其罪也，蠻族窺覬大昭國富而民強，籌謀寇略之，計以財帛買通姦細亂其內政，待得功成便引奇兵來襲……

“一夕神州陸沉，蠻族掠地，慘戮昭人無數，幾欲……滅、其、族類！”

老者話音未落，樓下有客疑道：“老丈莫不是年歲大了，腦袋也糊塗，我等所聞大昭國覆，皆因國君昏聵暴戾，不理朝政，濫殺臣民引發大亂，以致內憂外患交加，招致蠻族征伐，夷地滅國。”

“正是……若依老丈所言，大昭滅國乃蠻族陰謀陷害，若使明主經國，何以置臣民於萬劫不復之境地！”

“大昭傾覆，實乃天怒人怨之後效，暴者，亡也，不知老丈何以認為昭主無辜？”

聽客交口同聲，皆以老者所言為謬談。

起頭三人正年少，青襟烏幘，受業於太學。

自恃今已讀遍經史，意氣揚揚。

猶記蒙學時，黃渠曾道，史乃後世人言，不足俱信，故齊彯讀史不多，對大昭舊事所知亦與反駁老者的太學生無二致。

他的目光掃過幾張激憤的麵容，不難感受到幾人對所學的自信。

仰看，老者端坐垂首，靜聽後生小輩的指摘。

不知是年華老去後的無奈，還是孤立無援的寥寂，頹然有失意之態。

老者長久地無言，與他辯的人也漸漸分散離去。

這時，他忽然嘆息著搖頭，起身望天呼曰：“先昭之民乃若之先祖！祖受外辱，含憤橫死，後竟不知此血仇耶？乃笑其自招禍殃？哈哈、哈……哈哈哈哈……蔽矣——蔽矣哉！”

笑喊著，老者竟已涕淚滿麵。

大約是失望極了，他忿而退席，揮袂生風，倏爾沒入往來賓客之間。

望著麻衣老者背後一閃而過的鐵灰漆盒，齊彯不知怎的想起荊風園中聞說的負局先生。

不過，很快，他便否了這個猜想。

傳說負局先生乃是璩人，負局遍遊人世是為尋找心愛的女子，這麻衣老者說起大昭往事，眼中似有懷念、有痛苦……有深深的仇恨。

往事已越千年，究竟是怎樣的恨？

直教人刻骨銘心……

齊彯駐足聽了會兒，正一頭霧水思忖著老者所言，忽聽頭頂有人叫他。

仰頭看去，見是柳凝手扶二層上的紅木雕欄，興沖沖地向他招手說：“齊老弟來了，來了怎麼不快上來同坐？底下人多口雜，除了聒噪些，還有什麼趣。”

齊彯回報以微笑，應道：“就來！”

可待他拾級登上二層，看到柳凝坐倚窗前。

觀麵前案幾的擺設，他又半捲了袖，應是在煮水烹茶。

窗外飛簷反宇，車行馬嘶間雜人聲，喧喧嚷嚷……

哪裏是橫無際涯的鏡湖水該有的幽靜？

見齊彯目露狐疑望向窗外，柳凝心虛地蹭了蹭鼻頭，起身釋道：“鏡湖漲水起了潮，湖上風光極佳，偏我來得不巧，今日韓秋先佔了臨湖的閣子辦雅集，邀來許多世家少俊登高觀水，賦詩作文……”

他身子往前傾了些，低聲道：“看樣子，是要替他那位癡慕謝久質的小妹擇一位良人。”

“樂城韓氏的貴女……難怪今日連山樓裡來往的多是太學生，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齊彯點著頭說。

柳凝挑起一雙淡眉，不懷好意地笑睨齊彯，促狹道：“我觀齊賢弟相貌堂堂，談吐頗有文辭，不妨登樓一試，沒準兒便就入了韓家女郎的眼，坦腹東床……也未可知。”

“柳兄這話說的……”齊彯抬頭望了回去，也將唇角勾起，“齊彯區區草芥，識字讀書隻為明理，蒙學後隻粗淺讀過幾篇先賢文章，乞從先賢學些做人的道理，實在寫不來什麼詩賦。

“倒是柳兄你，似乎對樓上雅集頗有興緻……

“莫不是厭棄了家中的嫂夫人，也想登樓與那些少俊們比試文才？

“那還請快快寫封和離書，我即刻與你送還家中，親自交到嫂夫人手上。

“就憑你我昔日交情，齊彯定不肯耽誤柳兄你做樂城韓氏的東床快婿！”

柳凝素日隻當齊彯成日當爐打鐵，少與人應酬，脾性木訥，因而習慣了出言逗弄。

卻不料人家今日竟不做木頭了，還會抓住話茬，言辭犀利地回敬給他。

真是他小瞧了人！

柳凝愣愣聽完，訕笑著緩和氣氛，“適才說笑罷了，是凝唐突，該罰、該罰……不如今夜就請賢弟同往雨晴煙晚，聽曲、賞舞，抑或是聞樂，悉聽尊便。”

“既是玩笑，便做不得真，又何需柳兄你破費……”

聽得壺中水沸，齊彯動手投了茶，靜待片時，提壺先給柳凝倒了大半盞，而後才顧替自己斟茶。

他執盞，溜著邊沿抿了口熱茶，嘆道：“今日借柳兄的光，饒了連山樓的新茶，再吃不下雨晴煙晚的酒水，還是留待日後再與柳兄把酒言歡。”

“也好，也好……不枉我素日以為齊彯你是個可親近的，直爽、不裝假……我就愛你這乾脆的性子。”

柳凝端起茶盞送到嘴邊試了溫，匆匆飲上一口大，竟還是燙了舌。

於是齊彯隻聽他含糊說道：“謝家如今當家的是謝叢，齊老弟可知謝久質此番為何親自北去浦河祭祖？”

齊彯搖頭。

“……北府兵。”

柳凝伸出右手食指，謹慎地朝上戳了戳，“早前他奏請陛下建製北府，屯兵拱衛京畿，陛下好容易點了頭。

“至於領兵之人……謝久質已主尚書台，雜務繁冗，自不能兼任武職。

“歲尾之前，北府兵便要招募完畢，各家呢，都想薦舉自家人入北府，分一分節製的兵權。”

“你的意思是……韓家主想借聯姻掌兵。”

在稽洛得馮駱明點撥，齊彯很清楚上京世家對兵權的渴望。

“快——來人，將他拿下！”

柳凝點點頭，還欲說些什麼，忽被窗外嘈雜人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