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115章

一駕不起眼的馬車出了長安裡，沿天街往宮門的方向駛去。

坐在馬車裏的齊彯身上負傷，卻因劫後餘生的亢奮格外清醒，心中暗度楚明傑突闖劉府救他是否為安平王的授意。

自打坐上這輛馬車，楚明傑不曾提過安平王，隻說皇帝要問他話，照實回答即可，旁的再沒有多說。

過了會兒，寺人尋來乾淨衣裳，還打來一盆水替齊彯簡單擦洗，甚至貼心地帶了三七粉，給他背後的鞭傷敷了止血，動作輕且熟練。

寺人找來衣裳先給楚明傑過目，外衫是件中規中矩的粉綠布袍，既不寒磣，也不惹眼。

他看來十分滿意，點了頭就合目養神，由著他們拾掇齊彯。

一盞茶過去，馬車裏的窸窣聲戛然而止，他才慢慢睜了眼。

但見，先頭狼狽憔悴的齊彯收拾過後氣色瞧著很不錯。

人道是“慘綠少年”，眼前的小郎君瞧著年歲不大，膚色也不似世家子白皙，穿了這身綠袍倒真有了風度翩翩的韻致。

除卻唇色稍顯單薄，否則旁人絕對看不出他正忍受著何種疼痛。

黑白分明的眸子小心翼翼看了過來，眸光裡溢滿了謹慎，卻令他心神一懍。

剛要想出點什麼，馬車緩緩停住，外頭響起寺人纖細的嗓音：“少監，宮門到了。”

下了馬車，齊彯匆匆瞥了眼宮門外的雙闕，還有它身後巍峨的天子宮闕，隻覺初入上京時的震憾都是輕的，心潮澎湃地感嘆了天家威儀，忽又為自己眼下的處境憂愁。

他敏銳地感覺到，皇帝要問他的話必是與安平王有關，換句話說，他的回答決定著皇帝對安平王的處置。

楚明傑讓他照實說，顯然是站在了皇帝的角度，可他真要是全說實話卻未必能幫到安平王。

在旁人眼中安平王是他的靠山，所以他的話分量幾何還有待商榷，能不能讓人信服，真與假的度，還是要看他屆時怎樣把握。

宮門前勘驗過符節，楚明傑暢通無阻地跨進宮門，寺人們將齊彯環在當中跟著進內。

進宮後便隻留方纔拾掇他的寺人與他並行，緊跟在楚明傑的身後，徑直去往皇帝與朝臣們所在的宣政殿。

將人帶到宣政殿外的階下，楚明傑停步，吩咐寺人給齊彯講講麵聖的規矩。

臨走前又向齊彯道：“齊郎君且在此處耐心等待，稍後陛下召見，自會有人引你上殿。”

“多謝少監。”

齊彯垂首抱拳相送，嗓音透著虛弱。

楚明傑算是看著劉雁長大的，自也曉得他脾性，馬車上略看了眼齊彯後背的傷，雖談不上血肉模糊，卻還是清楚看見高高腫起的鞭痕鮮紅刺眼，似纏在一處的百足蟲，駭目驚心。

這又有什麼法子呢！

宮裏劉妃頗受陛下恩寵，又誕育下年幼的皇子，劉家累世公卿門戶，他劉雁生來便是受盡寵愛，論驕縱自是世家子裏的翹楚。

這孩子在他手裏吃些苦頭不算什麼，保住條命纔是要緊。

此刻他身上正痛，瞧著悶悶的，卻不肯露出一點脆弱，是個好苗子。

楚明傑轉身拾級上殿，差事辦好了，心中也覺鬆快。

時近正午，艷陽當空。

早春的日頭不烈，可在日頭底下站得久了還是磨人。

宣政殿前的長階不時行過宮人內侍，還有身著官服的朝臣往來匆匆，階前立著的二人在他們眼中形同無物。

寺人不過十四五歲，得了楚明傑的吩咐，便也能像模像樣地教齊彯麵聖的禮儀。

從如何進殿說至告退時的注意，每說一句就讓齊彯跟著重複一遍。

最後，還叫他完整重複完全套的章程，這才如釋重負地歇了下來。

可楚明傑進宣政殿都過去小半個時辰了，還是不聞謁者唱名。

齊彯一直沒受到召見，他便隻能一直陪著站在日頭底下等候。

這一等，又是半個時辰。

漢白玉階之上忽起了嘈雜聲響，接著便見朝臣們零零散散出了殿下得階來。

“這是……”齊彯微仰著頭，目光在朝臣裡追尋。

“散朝了？”寺人也覺納悶，嘴裏喃喃，“可陛下傳召郎君過來還未覲見，怎麼就散朝了呢？”

是啊，他還沒麵聖，怎麼就散了朝，齊彯也想知道緣故。

“郎君在此稍候，容奴婢前去問一問少監。”

齊彯點頭，“有勞。”

交代完，寺人匆忙逆著人流登階去尋楚明傑，留齊彯一人原地等候。

這會兒從旁路過的朝臣都不約而同向齊彯投來目光，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擺在此地的一塊奇石，頗為引人注目。

幾次對上陌生的目光後，他終於忍不住尷尬垂下了頭，假裝自己就是塊立在階前的石頭。

“愣著做甚，陛下散了朝就去綺春閣與孫真人煮茶談玄，今日是不會見你了。”

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齊彯又驚又喜，抬頭見是多日未見的蘇問世，脫口問道：“殿下可平安無事了？”

“本王能有什麼事。”蘇問世散誕應道，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憶起方纔見齊彯蹙著眉，唇上瞧不出半點血氣，遂問：“劉雁對你動手了？”

身後的人沒吭聲，他繼續說著安撫的話：“先回府，找個太醫過來替你瞧瞧，傷著筋骨可就麻……”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齊彯身形晃了晃，頭重腳輕似的向前栽去。

他這一倒便沒了知覺。

不知過去多久，纔在安平王府的明燭草堂醒來。

昏睡太久，睜眼後頭暈腦脹，嗓子也乾，齊彯呆愣了好一陣子纔想起身在何處。

翻身時略動了動，便覺身上有東西緊縛在胸背，還有後背一陣一陣的抽痛，無不提醒著他昏倒的緣由。

輕緩的腳步聲自遠處踏來，他下意識扭頭看向門口，正瞧見阿育端著碗走來。

見到榻上醒來的他，阿育兩眼瞬間露出欣喜的光芒，失聲叫道：“郎、郎君……郎君醒了！”

緊接著，隔壁叮叮咚咚弄出點動靜來，聲響很快就從隔壁移到了門口。

“是阿兄醒了嗎？”匆匆趕來的周全手裏還繫著衣帶，向門口的阿育問道。

“是的典簽，齊郎君他醒過來了。”

“謝天謝地！阿兄總算是醒了。”

周全趿著鞋直奔齊彯的睡榻，半路又退了回來，從阿育手裏接過葯碗，吩咐道：“阿兄從昨日睡到現在都沒進食，胃裏空虛不宜喝葯，去把灶台上溫著的滋補湯端來。”

阿育依言轉身往外，他方手捧葯碗在榻邊坐下，仔細觀察著齊彯的氣色。

齊彯按了按不大舒服的額頭，緩緩問道：“陛下召見我問話，想是與殿下有關，不知我這一暈可曾給殿下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