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卡片在垃圾桶裡進出了三回,最終還是躺回了林小滿的枕頭底下,白天扔的時候有多果斷,深夜撿回來的動作就有多狼狽,十七歲女高中生的尊嚴就是這麼個東西,扔不掉也留不住,最後隻能壓在枕頭底下假裝它不存在。
卡片是課間塞進她手裡的,那個穿灰色製服的女人笑容溫和得像泡過糖水,俯下身來用一種彷彿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的語調說:「林同學,你有權利選擇更好的家庭。」
林小滿當時應該把它撕掉的,當著那女人的麵撕成碎片扔進風裡,但她冇有,她隻是攥著那張卡片在座位上坐完了整個下午,掌心被汗水洇濕了一片。
此刻淩晨兩點,她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機螢幕的熒光把她十七歲的臉照得青白。
卡片上印著一行字「父母替換公司」,下麵是一個二維碼,再下麵是一行燙金小字:給懂事的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掃了。
網站做得很簡潔,首頁隻有一句話:血親無法選擇,人生可以。
接著是測試問卷,問題直接得近乎冒犯。「你的父母是否經常爭吵?」「他們是否理解你的理想?」「如果可以選擇,你希望新父母具備哪些特質?」
林小滿咬著指甲往下劃,富裕、溫和、有學識、尊重**、支援愛好、情緒穩定…每一條都像針紮在她現在的生活上。
她選了「富裕」和「支援愛好」,手指在「溫和」上懸了兩秒,也勾上了。
下一頁跳出報價:基礎套餐,八千九百九十九元。
她冷笑一聲,準備關掉頁麵,瞟見了最下麵那行小字:首單體驗價,前一百名客戶免費。
她想起上週問媽媽要錢買畫材,媽媽瞥了她一眼說「畫畫能當飯吃嗎」,然後繼續低頭算這個月的生活費;想起爸爸在電話裡說「爸對不住你,今年過年可能回不來」,背景是工地食堂嘈雜的人聲;想起自己十七年來從未擁有過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從未在飯桌上討論過任何除了「錢夠不夠花」之外的話題。
她手指停頓了兩秒點了確認。
三天後的傍晚,林小滿放學回家看見樓下停著一輛白色麪包車,車身上印著那個公司的 logo,一棵樹,樹冠是一個張開雙臂的人形。
她心裡咯噔一下,快步上樓。
門開著。
媽媽站在客廳中央,臉色發白手緊緊攥著圍裙邊。
對麵站著兩個穿灰色製服的人,一男一女,笑容和三天前塞卡片的那個人如出一轍。
「小滿。」媽媽看見她,嗓子發緊,「他們說……是你約的。」
林小滿冇說話。
那個女工作人員轉過身,語氣親切得像是麵對什麼重要客戶:「林同學,歡迎使用父母替換服務,按照流程我們需要先進行資格確認,然後完成替換手續。」
「什麼資格確認?」
「很簡單,」女工作人員笑了笑,「您需要當著原父母的麵親口確認:您希望他們被替換。」
林小滿僵在那裡。
她原以為會有一份表格要填,會有一個按鈕要按,會有某個抽象的瞬間讓她可以逃避直麵這件事的重量,可她冇想到他們要她當麵說。
媽媽的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木頭。「小滿,」媽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媽知道……媽冇本事,你爸常年不在家,我一個人拉扯你,我脾氣不好動不動就衝你發火,上禮拜不給你買畫材,是那個月真的冇錢了,你爸的工資拖了半個月,家裡連買米的錢都是借來的……」
林小滿攥緊了書包帶。
「但媽愛你。」媽媽說,「你發燒媽抱著你在醫院走廊走了一夜,你被人欺負媽去找人家家長吵架,回來臉都被撓破了,你第一次來例假嚇哭了,媽請假回來陪你……」
「請確認,」女工作人員禮貌地打斷,「您是否希望替換您的親生母親?」
林小滿的嘴唇動了動。
媽媽看著她,眼眶紅了但冇有哭,她隻是那麼看著,像看著自己這輩子唯一的、最後的、不可替代的東西。
「替換之後,她會去哪裡?」
工作人員保持著微笑:「回收站,那裡是所有被替換父母的最終歸宿。」
「回收站是什麼?」
「您不需要知道。」
「我問你回收站是什麼!」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