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晨光中,新綠的枝葉彷彿在發著光。鳥雀在枝頭歡快的鳴叫,將幽靜的山林點綴得生機勃勃。
彌月帶著荊榮穿過菜園,沿著小路慢慢走進林間,一邊比比劃劃的給荊榮做介紹,“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就是馬家溝,這要從地圖上看,兩座山頭相隔也就兩三公裡,但山路繞來繞去的,走一趟得大半天的時間。”
荊榮上一次來的時候就知道從馬家溝到這邊的靈犀山是有一條小路相通的,據說辦著養雞場的阿薺的父母,平時就是走這條小路給研究所送東西。
這條路距離猴子穀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又與案情無關,荊榮也沒時間去把每一條山路都走一遍,因此來了靈犀山兩次,他還是頭一回走在這條小路上。
荊榮分辨了一下方向,對彌月說:“那邊……是猴子穀吧?”
彌月的目光刷的一下看了過來。
荊榮不閃不避,安靜的與他對視。
彌月心裏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倒也並不覺得意外。
他早已察覺荊榮這個人的性格裡是有那麼一點兒韌性的,對於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他不會輕而易舉的就撂開手。
彌月對此有些無可奈何,就生出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與其讓他到處去找線索,不知在什麼角落瞎忙活,還不如讓他當麵來問自己。
從靈犀山的山頭到猴子穀的這段路並不近,就算有彌月這個熟悉地形的嚮導領路,這一路走下來也耗去了將近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尤其為了縮短時間,彌月還帶著荊榮走了一段小路。
這條小路可比之前的那條路還要“小”。山林茂密,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有時候乾脆就是從兩棵大樹之間的縫隙裡側著身子擠過去。滿地的腐葉也不知堆積了多少個年頭,厚厚的一層,一腳踩上去,軟彈彈的,幾乎要疑心這是踩中了什麼陷阱。
跌跌撞撞地穿過一片密林,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荊榮這才發現他們正站在一處山坡上,坡下便是當初出了殺人案的猴子穀。
一條溪流從山穀中橫穿而過,兩岸俱是高大的樹木。荊榮知道這種樹上結一種口感粉糯的果子,最受猴子們的歡迎。因此這片山穀中猴子最多,猴子穀也是因此而得名。
但這會兒山穀裡卻是靜悄悄的,猴群不知道跑去哪裏玩了。
荊榮俯視著腳下的山穀,他沒想到換了一個方位,同樣的地方看上去竟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了。
“這邊是馬家溝,”他拿眼前的景色與記憶中的猴子穀做比對,“對麵那個方向是柳樹溝。古橋村是在那邊,山後麵更遠一些的地方……”
彌月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心不在焉的點頭應和,“對,那些被猛獸撕碎了的人,應該是計劃橫穿猴子穀,然後從柳樹溝的方向出山。馬家溝有阿薺的父母跟他們早有勾結,那柳樹溝呢?那邊有沒有接應他們的人?”
荊榮像是沒有聽出他話裏帶刺的意思,還頗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你說柳樹溝嗎?人人都怕自己沾上這樣的事情,查來查去也沒查出誰家跟這些盜墓賊有關聯。盜墓賊的家人那邊,也問不出他們平時都跟什麼人來往……這些人謹慎得很。”
至於這樣謹慎的人為什麼會在馬家溝凶性大發犯下血案,這就沒人能說得清了。
彌月對阿薺一家還算比較瞭解,就有些懷疑會不會是阿薺她媽媽跟那些盜墓賊談價錢的時候想要再提提價,結果談崩了。她一氣之下威脅對方要去告發,才招來了這樣一場殺身之禍。
不過這也隻是他的猜測。
時間過去這樣久了,該死的人死了,不該死的也死了。再過去幾年,大約提起阿薺這一家人,都沒人能記得了。
彌月嘆了口氣,他之前一直緊繃著神經,這會兒忽然也有些索然無味起來,“你非要走這一趟,是想知道什麼?”
荊榮卻隻是一笑,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想知道從研究所到這裏要多長時間。”
在懷疑彌月會不會與此案有關的時候,他心中也是有過各種猜想的,比如阿薺家出事的訊息是如何傳遞出去的,再比如他又是怎麼知道這些人要走猴子穀這條路的……
畢竟出山的路不止一條。
這一點很難解釋。
其次,猴子穀和馬家溝之間的距離,要比到研究所的距離近了將近三分之一。假若彌月從阿薺家出事的時間開始往這邊跑,等他趕到,估計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結束了——不考慮交通工具的因素。
因為在這樣環境複雜的山裏,自行車都沒辦法騎起來,更別提其他的代步工具了。
從客觀條件上考慮,彌月是沒有嫌疑的。但荊榮心裏始終有一種直覺,覺得那一夜的兇殘廝殺背後,隱藏著一個悲憫的影子。
或者說,彌月對於阿薺一家的案子,肯定是知道一些什麼的。
彌月從來都知道他在猜疑什麼。他知道荊榮不是什麼揣著壞心眼的人,他的職業身份也令人信賴,但對彌月來說,隻有這些還不夠。
他從小到大,林青山耳提麵命,讓他捂好自己的那點兒小秘密。聽的多了,自保的意識便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裏。
多走一步,對彌月來說,也是艱難的。
山穀裡已經勘察多次,荊榮此刻就不打算再下去了。
他把手擋在眼前遮住陽光,微微仰著頭眺望遠處的風景,口中卻輕描淡寫的說道:“彌月,這個案子已經結案了。”
彌月吃了一驚,“什麼?!”
“結案了。”荊榮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溫和又沉靜,絲毫沒有他第一次談起這個話題時的咄咄逼人,“這一帶發生的幾起盜墓案會併案調查,至於猴子穀的野獸殺人事件,因為沒有證據表明有人為參與的痕跡,所以定性為意外事故。”
彌月的腦子有些懵,他覺得荊榮一副上門來興師問罪的架勢,還非要到事發現場來看看,是為了震懾他,尋找機會徹底掀開他的底牌……結果這事兒竟然已經了結了?!
荊榮笑著打了一個呼哨,聲音遠遠盪開。
或許是因為山穀的地形較為特別,這一聲呼哨並沒有激起迴音,反而很快就散開了。
荊榮覺得報案說聽見口哨聲的那個盜墓賊的話,也確實不大可信。此刻山穀中一片寂靜,口哨聲尚且不顯得響亮,在獸群咆哮的夜晚,一片混亂之中,哪裏真能聽得清這樣的聲音呢。他一個大男人,這一聲口哨,已經算是很響亮的了。
荊榮心中釋然,笑著對彌月說:“案卷已經交給同事帶回局裏封檔了。”
彌月仍有些茫然,“那你還來這裏做什麼?”
荊榮竟然露出了一個認真的表情,思索片刻,笑著說:“不死心,所以試探一下吧。”
“試探什麼?”
荊榮笑了笑,神情鄭重得讓人難以直視,“彌月,我希望你跟這起案件無關。不管因為什麼,我都不希望你的手上會沾血。”
彌月神情微動。
兩個人在大樹下默默對視,片刻後,彌月率先移開了視線。
兩個人沉默的時候,大毛從他們身旁竄了過去,吱吱喳喳的叫著,十分歡快的在樹梢間跳躍著,朝山穀的方向跑去。
但它生性小心,隻在外圍的幾棵樹上蹦躂了一會兒,就又順著原路回來了。手裏還捏著兩個半熟不熟的果子,獻寶似的遞給了彌月。
彌月接過果子,隨手遞了一個給荊榮,示意他學著自己的樣子剝開果皮,在粉白的果肉上輕輕咬了一口。
“還沒成熟,有些酸。”彌月搖搖頭,對大毛說:“等過了夏天就好吃了,甜滋滋的。”
其實猴子穀的猴群們對於不太成熟的果子也是十分喜愛的,但自從發生了野獸殺人事件之後,也許是猴群對於山穀裡會出現猛獸一事心存忌憚,漸漸的,都搬去了附近的樹林裏,隻偶爾才拖家帶口地過來摘果子吃。
“出事後,猴群都搬走了。”彌月微嘆。其實猴子穀的環境是非常適合猴子們生活的。有溪流,有果樹,因為距離村莊不太遠,猛獸也不會輕易到這裏來。
荊榮三口兩口吃完了果子,聽到彌月的話,也隻是停頓了一下,隨口應了一句,“是嗎?”
他此刻也是滿心的失落。
他心裏有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原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彌月的信任,但當他想要再靠近一步的時候,才發現那種被信任的感覺更像是他的錯覺。
彌月接觸到他的視線,剛剛鼓起來的那一點兒義氣又有些瑟縮,“或許是……當初發生那樣的事故,猴子們也會害怕吧。”
荊榮在心裏輕輕的嘆了口氣。
以後日子還長,慢慢來,慢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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