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傍晚,彌月的破皮卡拖著即將散架的身子骨終於吭哧吭哧地駛入了清水鎮。
清水鎮有個土皇帝,方圓多少裡地的動靜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彌月就乾脆大大方方的進了鎮子。他琢磨著,就算王小虎想做什麼,在人多的地方總要有些顧慮吧?
總比荒山野嶺的地方安全一些吧。
彌月仍然住進了來時住過的那家五月酒店。
小鎮上的酒店,沒有太多的講究,彌月多加了房錢,老闆對他帶著猴子住店的事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的同意了。
彌月安頓好行李,喜滋滋的摸出手機給林青山打電話,“師父,你猜我到哪兒了?”
對麵還沒回答,彌月先聽見了一聲脆響,像是玻璃杯子磕在了大理石枱麵上似的,一個略有些耳熟的聲音不大高興的說了句,“叫人換個杯子……”
彌月,“……”
彌月正詫異,就聽手機另一端傳來林青山的聲音,“你這是到哪兒了?”
彌月鬆了口氣,“我到山腳下了,清水鎮。師父你想我了吧,明天就能見到我了!”
林青山嗤的一笑,“我今天就能見著你。王小虎的海鮮酒樓,知道吧?我在這裏吃飯,你也過來。”
彌月吃了一驚,“師父你下山了?”
“這話說的,”林青山又笑,“我又不是削髮為僧了,怎麼就不能下山來吃頓好的?就咱們所裡那個食堂,那個豬飼料的水平……連著吃一個月,都得成仙了吧?”
彌月,“……”
彌月一直覺得……食堂的飯菜還挺好吃啊。
“過來吧,”林青山笑著說:“讓你也沾沾光,吃頓好的。”
電話掛了,彌月臉上的笑容也耷拉下來。他轉頭問身旁的大毛,“你說怪不怪?我剛纔好像聽見了王小虎的聲音?”
他跟王小虎不熟,所以當時並沒反應過來是他的聲音。現在想想,換個杯子這種話也能說的殺氣騰騰,可不就是他?
大毛眨眨眼,表示聽不懂。
“走!過去看看去!”彌月一把抱起了大毛,氣哼哼的說道:“要是敢欺負我師父,看我不把二青找回來咬死他!”
還是同樣的一條街,還是同樣的酒樓,甚至見麵的包廂都沒變——估計這是王小虎在酒樓裡給自己留下的專屬包間吧。
曾有過一麵之緣的小服務生站在包廂門口,看見彌月像個雜耍藝人似的走過來,懷裏抱著猴子,腦袋上還頂著一隻肥嘟嘟的貓頭鷹,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彌月沖他一笑,自己伸手推開了包廂的大門。
房間裏驀然一靜。
圍著大圓桌團團而坐的一眾客人一起轉過頭,望向門口形容古怪的新客人。
彌月腳步一頓,頓時有種彷彿時光穿越一般的錯覺。
好眼熟的場景!
離大門最近的座位上仍然坐著那位頗有風骨的秦夫人,她的懷裏仍然抱著一隻短腿柯基犬,隻是一個多月沒見,這隻肥狗好像長大了一些。
主座上的人卻不是王小虎,而是一位相貌英俊的中年人。
他麵容略顯清瘦,濃眉如劍,一雙利眼顧盼之間極有神采。穿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衫,襯衣的袖子挽到手肘,神情舉止自帶一股落拓不羈的灑脫,與周圍這富麗堂皇的人間富貴氣顯得格格不入。
彌月見他坐在主位上,身旁的王小虎又是一副陪著笑臉的表情,先鬆了一口氣。他放下懷裏的大毛,笑眯眯的先跟自己老師打招呼,“師父!”
一轉頭又衝著秦夫人一笑,“秦夫人好,科寶好。”
秦夫人對他頗有好感,見他問好,臉上便露出笑容,“一段日子沒見,小彌先生越發俊俏了。”
彌月對老太太誇人的措辭略感無語,就聽她懷裏的科寶嗚嗚叫喚了兩聲,說的是:“你身上的臭東西呢?怎麼這次沒有帶?”
彌月悄悄白了它一眼,心想這也是個不知死活的傻狗。他口袋裏真要帶著二青,它早嚇死了!
林青山也在打量他,見他身上掛著兩個毛絨掛件,忍不住微微一笑,“這是什麼怪樣子……過來坐。”
他隻顧著來回打量趴在彌月頭頂上的小貓頭鷹和牽著彌月衣角的毛猴子,完全沒有給自己的徒弟介紹這滿座的客人的意思,顯然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裏。
但這一桌子的客人見到彌月,卻都變了臉色。
林青山下首提前留出了一個空座,緊挨著空座的那位客人看見彌月,忙不迭的開始往旁邊挪椅子了。好像挪得離他遠一些,就能更安全似的。
彌月笑容可掬,“打擾各位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小虎眼神不善的盯著彌月,嘴裏的話卻說的客氣,“彌兄弟來得巧,剛好今天有空運來的大螃蟹,魚蝦也都新鮮。跟廚房說,熱菜重新上,冷盤……”
林青山擺擺手,“小孩子家,不必為了他興師動眾。重新上兩個熱菜就行了。”
王小虎雖然看彌月的目光像仇人,但有林青山在,他也不得不裝出一個知錯的樣子,把門口的服務員叫進來讓廚房上菜。又特意吩咐廚師做幾個拿手菜。
彌月深覺稀奇,見一旁林青山老神在在,就猜到肯定是他老師做了什麼。
果然,這邊新做的菜還沒送上來,王小虎先客客氣氣的給林青山的酒杯斟滿酒,一臉誠懇的端起酒杯向他敬酒,“林教授,我王小虎就是個沒念過書的粗人,得罪你老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
他比林青山小幾歲,卻絕對不到小一輩的程度,這會兒一口一個“你老”,聽的彌月簡直想翻白眼。
林青山卻穩坐如山,伸手夾了個包子放到彌月麵前的碟子裏,“這是店裏的招牌,叫紙皮包子。你看這包子皮,又薄又韌,裏麵的餡兒是素的,味道也清淡,小白菜、粉條、豆腐……”
彌月正感動,就聽他接著說:“你的小猴兒肯定喜歡吃。”
彌月,“……”
彌月無語的看著林青山。
林青山見他隻顧著瞪眼,就自己夾著包子遞給大毛,“來,小猴兒,給你吃的。“
大毛謹慎的往彌月身後躲了躲。
彌月轉身把大毛抱進懷裏,指了指林青山,“大毛,叫爺爺。”
大毛縮在彌月懷裏,整個猴兒都有了底氣,齜牙咧嘴的衝著林青山一樂,還拱了拱手。
林青山又哈哈笑了起來,將包子放回碟子裏,推到了猴子麵前。
他年輕時對這些毛茸茸的小動物無感,倒是收養了彌月之後,這孩子身邊總有小動物湊過來,時間長了,搞得他也慢慢喜歡起來了。
或許也是上歲數的緣故。
人老了就易心軟。
王小虎被這對師徒故意冷落,當著一屋子人的麵兒,臉上就有些下不來。但他有求於人,麵色雖變了,仍然端著客氣的架勢,臉上的笑容一絲不變,“林教授,我這一杯酒,就是特意跟你老賠罪的。你老大人大量,就饒了我吧。”
彌月餵給大毛一個紙皮包子,側過頭打量王小虎的神色,見他一雙細長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青山,眼神裡既有期盼,又稍稍有些焦慮。細看時,他的隱忍之中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狠辣之意。
彌月就明白了。
這小子說著賠罪的話,心裏其實並不當自己是在賠罪,而是……博弈。
林青山自然也看出來了。他也不說話,隻是靠在椅背上,微微側著頭,似笑非笑的盯著王小虎。
王小虎起初還撐著,慢慢的,臉色就有些尷尬起來了。但在座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也不能把姿態放的再低了。
“林教授,”王小虎話裏有話,“我知道你老對我有意見……”
“不,”林青山打斷了他的話,“我對你沒意見。大家各憑本事吃飯,你氣盛的時候可以打劫我的學生,把手伸到我的地盤上收買人。那麼輪到我反擊,你受得了就受著,受不了就早些買棺材吧。”
王小虎的臉色變了,“林教授,咱們多少年山上山下的做鄰居,你何必把事情做的這麼絕?”
“這叫什麼絕?”林青山失笑,“你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裏,可見我做的還遠遠不夠。既然你覺得我在威脅你,我也不好讓你失望,我就勉為其難的威脅一下吧。你這個廠子別想著能開了。死心吧。”
王小虎死死盯著他,“林教授,這個廠子,我前期已經投進去六位數了……”
林青山再度打斷了他的話,“王老闆,我的學生,在你誘之以利,說動他出賣我之前,我已經培養了他整整六年。”
滿座人啞然無聲,唯獨王小虎露出驚駭的神色,“你……”
“我知道。”林青山微微頜首,斜著看過去的眼神帶著不動聲色的嘲意,“問題是你知道不知道?你二十萬買斷的是一個人的前途。在這一行,從今以後他都沒有路走了。”
王小虎脫口說道:“這乾我屁事,他自己樂意的!”
“是啊,他沒出息,短視。”林青山冷冷與他對視,“所以他該死,是不是?”
王小虎梗著脖子強辯,“你情我願,有什麼後果,也是他活該。”
“所以你也活該。”林青山微微一笑,“王小虎,你愚蠢、短視,你也活該。我不介意把話說的更清楚一些,你聽好了:從此以後,隻要是在靈犀山的地界上,你別想再開一家廠子……隻要有你投錢的專案,都別想通過審批。你若不信,咱們就走著瞧,你好好看看我能不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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