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陸陸續續到來,很快將會議室填滿了。
會議室的大門再一次推開,嚴賦一掃之前的陰鬱表情,滿麵春風地帶著兩名遲來的賓客走了進來。
這兩位中年男人的年齡要比嚴賦略小一些,衣著考究,神情微微有些拘謹。其中一位手中還抱著一個四十公分見方的木匣。
嚴賦將他們帶到會議室中央的桌旁,笑容可掬的衝著會議室中的來賓點頭示意,又抬起手臂做了一個向下壓的手勢,“今天是我們收藏家協會的會員朋友們第一次聚集在一起,進行一個學術交流的活動。”
他的視線掃過古玩協會的坐席,微微一笑,“我相信大家都知道今天會有幾位藏友將他們珍藏的寶貝帶到會場來,跟大家一起分享收藏的心得。”
彌月注意到很多人聽到這裏,神情都顯得十分專註。顯然在座的人,除了古玩協會是想來踢館子,其餘的賓客大多都是衝著血紋瓷來的。
看來嚴賦為了成功的打響收藏家協會第一次交流會的名頭,在宣傳上也是很下了一番本錢。
嚴賦的視線在一眾賓客的臉上掃過,滿意的一笑,伸出手介紹了一下身邊的人,“這兩位就是南宋玉壺春瓶的持有人趙成趙武兄弟。”
賓客們禮貌地拍巴掌。
兄弟倆抱緊盒子,開始結結巴巴的講述他們家的幾代人是如何保護這件文物,如何在動蕩的歲月裡將它藏起來,如何在聽到風聲想要強取豪奪的壞人麵前堅貞不屈……等等等等。
彌月掃了一眼會場裏的諸位來賓,覺得大家都挺有修養,這麼一通廢話,大家竟然也都耐著性子在聽。
其實在這一行裡做久了,這種講故事式的介紹藏品來歷,大家基本上都不會相信了。至少彌月是不信的。
真正傳家的寶物並不那麼常見。那些將藏寶的故事聲情並茂講得天花亂墜的,多數都是買進賣出的二道販子。
他們的心思也好猜,無非是想用這種拙劣的先入為主的印象來左右鑒定師的意見,給自己的藏品爭取一個更為理想的鑒定結果罷了。
彌月耐著性子聽他們站在那裏吹牛,好容易吹完了,還以為大家可以輪流上去看一眼,結果嚴賦又熱情地幫著兄弟倆把東西搬到了空地中央的桌子上,用一種彷彿是魔術表演似的花哨手勢,協助兄弟倆開啟了裝著藏品的盒子。
然後嚴賦又開始講解這個裝藏品的盒子也是有來歷的……吧啦吧啦。
彌月覺得自己的耐心就要用完了。
他悄悄打量前排的林青山,見他神情淡定,隻有眉頭微微蹙起,不由暗暗慚愧自己的涵養遠遠不如老師。
再看看趙默,嗯,不愧是古玩協會的會長,這涵養功夫跟林青山也不差什麼,神情之從容,還要更勝一籌……人家連眉毛都沒有皺。
坐在趙默另一邊的副會長劉春和倒是有些急躁了,他不自覺地抻著脖子,眼睛也瞪得挺大。臉上還做出一個“我就看看你們怎麼吹牛”的表情,好像等著抓人家的小辮子似的。
彌月聽荊榮說過,之前濱海市傳說的“掏老宅”事件,好像就有這位的參與。他對這一位的印象,多少就有幾分彆扭。
有點兒嫌棄他貪利,但是……這畢竟是人家的自由,再說也沒犯法。
彌月暗暗打量他幾眼,又把視線掃向其他人。
大多數人都對嚴賦的講解不大走心。畢竟大家都是衝著血紋瓷來的,結果這位主辦人先是請來賓講故事,然後又開始講盒子的來歷。
總覺得有點兒跑題。
彌月就這麼沒有氣質的東張西望,然後好巧不巧的,視線又對上了那位雁輕雁老闆。
彌月覺得大概自己的相貌也比較有親和力吧,明顯雁老闆對他印象也不錯。兩人視線一碰,都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彌月就有些遺憾了,這但凡離得近一些,他就竄過去跟人家搭上話了。現在麼……距離太遠,明目張膽地走過去,有點兒不禮貌。
盒子的歷史終於講完了。
在大家七零八落的掌聲裡,嚴賦指揮工作人員拉上窗簾,開啟了會議室裡的攝影裝置,拍攝的鏡頭也對準了桌子上的木匣。
到了這個時候,大家才真的打起了精神。
彌月也認真了起來,挺直了腰板,將視線投注到了那位正要開盒子的男人的手上。
盒子開啟,趙成趙武兄弟倆十分小心的將盒子裏填充的防震泡沫一點一點取出來。
與此同時,一個放大了的畫麵在會議室前方的大型幕布上顯示出來,以便於讓坐的比較遠的賓客也能看到各種細節。
白色的泡沫下麵終於露出了一抹嬌艷的玫瑰紅。
彌月也是精神一振。
隨著泡沫的減少,玉壺春瓶漸漸露出了全貌。
與博物館裏那隻有破損的瓷碗不同,這件玉壺春瓶儲存得非常好,燈光打在瓶身上,甚至有一種彷彿剛剛出窯似的明亮光澤。
它的顏色偏玫紅,較博物館裏的那一件藏品更為明艷。隻是從大螢幕上,多少有些看不清楚瓶身具體的紋路。
不過看得出器形還是很不錯的。
直口,細長頸,線條流暢的削肩,然後從肩部以下漸漸豐滿圓潤,整體的線條流暢而優美。
它立於燈光之下,宛如一位儀態雍容的女子。
彌月聽見前排的林青山微微側頭,對身旁的趙默說了句,“器形不錯。不過……”
不過什麼,他還沒來得及說,前麵又出了新情況。
嚴賦拿出專家的派頭給在座的賓客科普了一番血紋瓷的歷史背景,以及它在燒製技術上獨到之處。
這些知識有些人並不瞭解,嚴賦又講解的頗生動,因此大家都表現的挺有興緻。
就在彌月再一次猜測該輪到大家排隊上前近距離觀察的時候,嚴賦又一次出人意料的……開啟了桌子上的儀器。
彌月這種常年在山上刨坑的土包子,甚至看不明白這到底是個什麼儀器,忍不住湊到前排的林青山腦的旁邊,小聲問他,“師父,那東西……幹嘛的?”
林青山也有些困惑,“不知道呀。”
彌月,“……”
彌月暗想他老師也是在山上窩的太久了,跟不上科技發展的新形勢了。
他轉頭問趙默,“趙伯伯,這個東西……”
趙默嘿嘿一笑,也有些尷尬了,“其實我也沒見過。”
彌月,“……”
彌月的警惕心一下就冒了出了頭,他在“趙會長和師父都落伍了,跟不上發展了”和“嚴賦在搞鬼吧?專業人士都沒見過的儀器,他又是哪兒搞來的”這兩種念頭中來回搖擺,那根判斷的指標最終還是慢慢地指向了趙默和林青山這一頭。
彌月開始重新審視嚴賦這個人,和這一場看上去並不那麼可靠的交流會。
玉壺春瓶被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儀器之中,隔著玻璃螢幕看過去,瓶子籠罩在一團藍光之中,勻速地旋轉起來。
儀器外部的顯示屏上有數字不斷跳動,最後固定在了一個四位數上。與此同時,儀器裡的藍光也熄滅了。
嚴賦滿麵笑容地指著儀器說:“這是R國最新出品的鑒定儀器,它發出的射線可以穿透瓷器的表麵,形成一個閉合的環狀射線波,從而準確的確定瓷器的年份。”
彌月聽的一頭霧水,忍不住又問林青山,“啥叫環狀射線波?”
林青山搖搖頭,臉上卻帶了一絲淺笑,“別管他說什麼了。等下最好找個機會上手看一看。”
彌月點點頭,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
剛才嚴賦的那一番解釋,險些讓他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難道我的專業知識已經落伍了?落伍到專業儀器的工作原理都聽不懂的程度了?!
還好林青山把他的理智又拉回來一些,讓他覺得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不是他落伍了。而是嚴賦單槍匹馬的“超前”了。
“我們先用儀器來對寶貝做一個初步的鑒定……”嚴賦低頭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笑嗬嗬的說:“南宋末年……再過十年,元人就要攻佔都城臨安了。”
兩位持有人都露出滿意且自得的表情。
台下有人發言,“嚴老闆,這個鑒定……光靠儀器也不行吧?”
嚴賦彷彿就等著有人說這種話,當下連連點頭,“你說的對。我們現在就請幾位對鑒定文物有心得的朋友上來看看,一起交流一下吧。”
他的視線朝著古玩協會的坐席看了過來,笑得別有深意,“今天來參加我們的交流會的,還有古玩協會的各位專家。不如……”
話音未落,就見趙默另一側,一個身形微胖的男人站了起來,不大客氣的打斷了嚴賦,“既然是交流學習,機會自然要多讓給年輕人。這樣,不如讓我們這邊的一位小朋友上去看看吧。”
他說著,朝彌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彌小友,你就代表我們上去看看吧。”
彌月,“……”
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就被點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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