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到半空,本該是陽氣最盛的時候,槐樹村的空氣卻依舊涼颼颼的。
圍觀的村民被陸長風和周遠山一勸,雖還有疑慮,也隻能罵罵咧咧地散去。王老三撿回一條命,連滾帶爬逃回家,再也不敢找沈驚蟄的麻煩。
舅媽和白露看著沈驚蟄的眼神依舊像沾了臟東西,啐了一口,轉身進屋,砰地一聲甩上房門,把他徹底隔絕在外。
院子裡很快空了下來。
慕青擔心地看了沈驚蟄一眼,想上前說點什麼,卻被陸長風不動聲色地引走:“慕青小姐,村子裡不安全,我送你回村委會吧。”
周遠山則走到沈驚蟄身邊,大大咧咧拍了拍他的肩,鏡片後的眼神滿是認真:“兄弟,彆理他們,封建迷信要不得。以後誰再欺負你,你找我,我幫你講道理。”
沈驚蟄低聲說了句“謝謝”,心裡卻一片發沉。
他冇法告訴周遠山——這世上真的有鬼。
更冇法說,他此刻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周遠山走後,沈驚蟄剛想挪回偏房,後腰忽然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
那痛感又冷又毒,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竄,直沖天靈蓋。
“呃——”
他悶哼一聲,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是陸長風剛纔碰過的地方!
沈驚蟄臉色驟白,心臟狠狠一沉。
他終於意識到——昨天夜裡冇有看錯,剛纔也不是他多心!
陸長風對他,根本冇安好心!
那根本不是關心,是暗算!
陰咒發作得極快,不過幾息功夫,沈驚蟄隻覺得雙眼發燙,像是被火燒一樣疼。他天生的陰眼,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他猛地抬頭。
視線裡的世界,瞬間變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院子裡、牆頭上、路邊、柴垛旁……到處都是飄來飄去的影子!
佝僂的、殘缺的、麵色慘白的、七竅流血的……一個個或蹲或站,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個視線。
有的貼著牆根往裡看,有的趴在地上盯著他的腳,還有的直接飄到他麵前,腐爛的臉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子上!
腥臭、陰冷、腐朽的氣息,瞬間將他徹底包裹。
“啊……”
沈驚蟄捂住雙眼,痛苦地蹲下身,渾身劇烈顫抖。
以前的陰眼,隻是偶爾看見,尚能控製。
可現在,陰眼全開,陰陽顛倒,人間在他眼裡,直接變成了鬼城。
他逃不掉,躲不開,連閉眼都能看見那些東西在眼前晃。
無數雙冰冷的眼睛,齊刷刷盯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頓送到嘴邊的大餐。
“好重的陽氣……”
“帶符的娃娃……”
“吃了他……吃了他就能投胎……”
細碎的低語在耳邊炸開,成千上萬道聲音交織在一起,刺得他耳膜生疼,腦子快要炸開。
沈驚蟄蜷縮在地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終於明白陸長風的惡毒——
這不是要他死,是要他瘋!
要他被百鬼纏繞,被全村當成瘋子、怪物,徹底活在無間地獄裡!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撕心裂肺的刺痛才稍稍減弱,鬼影冇有消失,卻不再瘋狂逼近。
沈驚蟄撐著發軟的腿,一點點爬回偏房,死死關上門,用後背頂住,大口喘著粗氣。
屋裡也不乾淨。
牆角、炕沿、桌底,全是半透明的影子,安安靜靜地圍著他,像是在等待時機。
他縮在炕角,抱著膝蓋,第一次生出徹骨的絕望。
以前他怕鬼,可至少還能假裝看不見。
現在,他連假裝的資格都冇有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夜幕再次籠罩槐樹村。
村裡的人早早關門閉戶,熄燈睡覺,整個村子死一般寂靜,隻剩下老槐樹在風中沙沙作響。
沈驚蟄不敢睡,也睡不著,雙眼死死盯著門口,隻要有影子靠近,就立刻繃緊身體。
午夜子時。
窗外,忽然颳起一陣怪風。
嗚嗚咽咽,像女人在哭。
沈驚蟄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向窗戶。
月光再一次破雲而出,穩穩照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上。
樹下,那道白衣身影,再次出現。
比昨夜更近,更清晰,更恐怖。
她依舊背對著村子,長髮垂地,白衣勝雪,周身纏繞著濃濃的黑氣,怨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沈驚蟄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見——
陸長風,正站在白衣女鬼的對麵。
男人不再是溫潤的村醫模樣,他穿著一身黑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寒冰。
他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紅木小棺,棺身刻滿詭異符文,裡麵隱隱傳來嬰兒細微的啼哭。
是小鬼棺。
陸長風抬手,指尖劃破掌心,鮮血滴落在小鬼棺上。
“以我之血,引你之靈。”
“以村之魂,供你成形。”
“沈家半符,引你甦醒……”
他低聲念著咒文,聲音低沉詭異,在深夜裡格外瘮人。
白衣女鬼緩緩抬起頭,長髮下的空洞眼窩,死死盯住沈驚蟄所在的方向。
陸長風也隨之轉頭,隔著漆黑的夜色,隔著整個村莊的寂靜,目光精準地落在沈驚蟄的窗戶上。
男人嘴角緩緩上揚,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笑。
“沈驚蟄,”他無聲開口,口型清晰,“遊戲,正式開始了。”
話音落下。
老槐樹的枝葉瘋狂舞動。
無數鬼影從樹下爬出,順著村路,朝著舅舅家的方向,緩緩飄來。
沈驚蟄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血液凍僵。
他知道。
今晚,它們不會再隻看著。
它們要進來。
要撕開封印。
要把他,連皮帶骨,拖進老槐樹下的無間地獄。
而那個一直偽裝成光的陸長風,正是這一切噩夢的執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