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潑了墨。
農村的夜本來就靜,可一到夜裡,槐樹村的靜,就帶著一股子瘮人的味道。
狗不叫,雞不啼,連蟲鳴都稀稀拉拉,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
沈驚蟄縮在偏房的土炕上,用被子蒙著頭,渾身繃得像塊石頭。
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窗外一點點微弱的月光,勉強照出炕沿、桌子、牆角的輪廓。
可他比誰都清楚——
這屋裡,不止他一個。
白天跟著他的那道佝僂鬼影,此刻就貼在牆角,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沈驚蟄死死閉著眼,大氣都不敢喘。
他攥著陸長風給的安神藥,可那藥根本壓不住心頭的慌。越是安靜,耳邊的細碎聲音就越清晰,像是有人貼著他耳朵,低聲呢喃,又像是有人在屋裡慢慢踱步。
沙沙……沙沙……
不是風吹。
是衣角擦過地麵的聲音。
那東西,在靠近。
沈驚蟄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慢慢飄到炕邊,停在他的頭頂。
下一秒——
一股沉重的壓力,猛地砸在他身上!
渾身一緊,四肢像是被鐵索捆住,動彈不得。
呼吸一滯,胸口像是壓了塊巨石,連氣都吸不上來。
鬼壓床。
沈驚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睜不開眼,喊不出聲,手腳僵硬,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隻有意識清醒無比,清晰地感受著那股陰冷,順著皮膚一點點鑽進骨頭裡。
有什麼東西,正趴在他身上。
冰冷、潮濕、帶著一股腐爛的土腥味。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滑膩、陰冷,像塊泡發的凍肉。
沈驚蟄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劇烈顫抖,卻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他拚命想醒,想動,想尖叫,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耳邊,響起一聲極輕、極細的歎息。
像女人,又像老人。
“冷……好冷……”
聲音貼著他耳邊飄來,陰氣直往七竅裡鑽。
沈驚蟄渾身汗毛倒豎,頭皮發麻,幾乎要被這恐懼活活逼瘋。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嗅他的氣息,在感受他心口那一點微微發燙的溫度。
就在他意識快要被凍僵的刹那——
心口猛地一燙!
那道藏在體內的溫熱,像是被激怒一般,驟然炸開!
一股微弱卻極威嚴的氣息,從他胸口擴散開來,瞬間席捲全身。
“嗡——”
趴在他身上的東西,像是被烈火燙到一般,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冰冷瞬間退去。
重壓消失。
沈驚蟄猛地一掙,大口喘著粗氣,從炕上彈坐起來。
他瘋了一樣掀開被子,環顧四周。
屋裡空蕩蕩的。
牆角的鬼影不見了,耳邊的聲音消失了,那股刺骨的陰冷,也散得一乾二淨。
隻有他自己,渾身冷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他捂著狂跳不止的心臟,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
那裡依舊微微發燙,像是有一團看不見的火,在護著他。
“剛纔……是那半張符?”
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長這麼大,這是那東西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救了他。
可他還冇來得及鬆口氣,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
哭。
不是屋裡。
是外麵。
是……老槐樹下。
沈驚蟄渾身一僵,血液再次凝固。
村裡的規矩,他從小聽到大:
子時後,不許靠近老槐樹。
現在,正是子時。
他咬著牙,控製不住地,一點點挪到窗邊,小心翼翼掀開一點點窗簾。
月光剛好破雲而出,灑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上。
那一刻,沈驚蟄的呼吸,徹底停了。
樹下,站著一個女人。
一身白衣,長髮垂地,背對著他。
身形纖細,一動不動,就那麼靜靜地立在樹根旁。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貼在地麵上,扭曲得不像人形。
整個槐樹村,都像是被這道身影,壓得喘不過氣。
沈驚蟄捂住嘴,纔沒讓自己叫出聲。
他天生陰眼,一眼就看出來——
那不是人。
是吊死在槐樹上的橫死鬼。
是槐樹村,最凶的那一個。
老人們私下裡說,老槐樹下,吊死過一個女人,怨氣不散,成了村裡最凶的煞。平時隻在樹裡藏著,從不出來。
可今晚,她出來了。
白衣女人緩緩抬起手,指尖指向他的方向。
明明背對著他,沈驚蟄卻清晰地感覺到——
她在“看”他。
看他這個,天生陰眼、身負半張符的沈家後人。
下一秒,白衣女人的頭,緩緩轉了過來。
不是正常轉頭。
是硬生生,一百八十度擰轉。
月光照亮她的臉。
臉色慘白如紙,雙眼漆黑空洞,舌頭長長吐出來,吊在胸前,脖子上一道深紫的勒痕,觸目驚心。
沈驚蟄瞳孔驟縮,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過去。
他再也撐不住,猛地鬆開手,窗簾落下,隔絕了窗外那道恐怖的身影。
他背靠牆壁,滑坐在地,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怕。
深入骨髓的怕。
他終於明白,老村長那句“債要來了”是什麼意思。
不是他招惹那些東西。
是那些東西,從一開始,就在等他。
等他醒。
等他身上的符,徹底解封。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很慢,很穩,冇有半點睡意。
沈驚蟄猛地抬頭,看向門口。
他認得這個腳步。
白天一次次救他,給她安神藥、為他把脈的——
陸長風。
這麼晚了,他怎麼會在這裡?
沈驚蟄屏住呼吸,悄悄湊到門縫邊,往外一看。
月光下,陸長風一身黑衣,站在院子裡,冇有半點平日的溫潤。
他抬頭,望向村頭老槐樹下的白衣女鬼,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冇有害怕,冇有震驚。
隻有……滿意。
他輕聲低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引子,動了。”
“沈驚蟄,你的戲,也該開場了。”
風再次吹過老槐樹。
沙沙沙——
像是百鬼齊笑。
沈驚蟄躲在屋內,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他第一次隱隱意識到——
那個對他最好的人。
可能,纔是最想讓他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