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灣的春天1 第5章

第5章 暗流------------------------------------------。。是王磊在村裡放話，說林遠承包那片山是為了套國家的補貼，錢到手了就跑路，根本不會真種樹。這話傳了兩天，越傳越離譜，到後來變成了“林遠已經在縣城買了房子，就等著騙完錢搬走”。。，不是自己抽，他爹斷糧了。趙磊把一包紅塔山扔在櫃檯上，壓低聲音說：“遠子，王磊這兩天到處說你壞話，你知不知道？”“知道。”林遠把錢放在櫃檯上。“你不當回事？”“嘴長在他身上，我還能給他縫上？”，猶豫了一下又說：“我跟你說個事，你彆往外傳。王磊前幾天去鎮上喝酒，跟人說他那片山的手續快了，就等你那個貸款批不下來，自然就黃了。他原話是這麼說的——‘一個唸了幾天書的書呆子，想跟我鬥？’”，臉上冇什麼表情。“知道了。”“你就這反應？”趙磊瞪著眼看他。“我還能咋反應？”林遠笑了一下，推門出去了。。，他碰見幾個在地裡乾活的村民。以前碰見都客客氣氣打招呼的，今天有兩個看見他就把頭轉過去了，假裝冇看見。還有一個倒是打了招呼，但打完招呼補了一句：“遠子，你那個貸款批下來冇有啊？”，不是關心，是試探。

林遠客客氣氣回了句“還在走程式”，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在這個村裡，事實不重要，重要的是彆人怎麼信。王磊的話不需要證據，隻要夠熱鬨、夠刺激，就有人願意信。而他的那些報告、數據、方案，對大多數村民來說跟天書差不多——不是看不懂，是不想看。

村部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掛著縣城的牌照。

林遠認出了車上下來的兩個人。前麵那個胖胖的、戴著金絲眼鏡的是鄉裡的副鄉長劉東昇，林遠在縣裡交材料的時候見過一麵。後麵那個年輕的是他的跟班，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王德貴滿臉笑容地把劉東昇迎進村部，嘴裡連聲說著“劉鄉長您辛苦了”。王磊跟在後麵，今天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又抹了髮膠，那股蒼蠅站上去劈叉的勁兒又回來了。

林遠站在老槐樹底下，冇過去。

過了一會兒，老周從村部出來，看見他，朝他招了招手。

“林遠，劉鄉長來了，你進來一下。”

林遠進了村部，劉東昇已經坐在主位上喝茶了，旁邊是王德貴和王磊。老周坐到桌子一頭，又翻開那個大本子，擰開鋼筆帽。

“劉鄉長，這就是林遠，我跟您提過的。”王德貴介紹的語氣不鹹不淡的。

劉東昇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眼，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農大畢業的？”

“對，果樹專業。”

“嗯。”劉東昇點點頭，把茶杯放下，“你那個申請材料我看過了，寫得不錯，思路清晰。縣裡對返鄉創業是支援的，這個你放心。”

林遠剛要道謝，劉東昇話鋒一轉。

“但是呢，”他把“是呢”拖得有點長，“村裡這片地的歸屬問題，你們要先協調好。我聽說王磊也有意經營這片山地，而且他的方案早於你的。這個程式上的先後順序，咱們得尊重，對不對？”

林遠看了王德貴一眼。王德貴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目光平視前方，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磊坐在旁邊，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不笑。

“劉鄉長，”林遠說，“王磊說他早就報了方案，我是上個月才知道的。在這之前，這片山荒了至少三年，冇有任何人提出過要開發利用。如果程式上講‘先來後到’，那也得有個正式的申報日期和備案材料吧？”

劉東昇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和得滴水不漏：“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我說的不是否定你，是說你們先協調。要不這樣吧，你們兩家坐下來談一談，看看能不能合作開發？王磊有本地的資源優勢，你有技術和渠道，優勢互補嘛。”

合作？

林遠看了一眼王磊，王磊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像是兩根燒紅的鐵條碰到了一起，嗤的一聲，誰都看見了火星子。

王磊先開了口，語氣居然難得的和氣：“劉鄉長說得對，合作嘛，可以的。林遠你有技術，我有地，咱們五五分，你看咋樣？”

林遠差點氣笑了。

“磊哥，地是村裡的地，不是你的地。你要跟我合作，先把承包合同簽下來再說。”

王磊臉上的和氣像層紙一樣被撕掉了，聲音一下子冷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就是說冇得談唄？”

“我冇說不談。你要合作可以，走正規程式，公開競標，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王磊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你以為這是城裡競標呢？你一個外頭回來的，懂村裡的人情世故嗎？”

“夠了。”王德貴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屋裡立刻安靜了。他看了王磊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像是生氣又像是無奈。然後他轉向劉東昇，臉上又堆起了笑，“劉鄉長，您看這事……”

劉東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站起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這事不急，你們村裡先討論，拿出個方案來報鄉裡。我的意思呢，既要鼓勵年輕人回鄉創業，也要照顧本地村民的意願，兩者要平衡嘛。好了，我還有會，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對林遠說了一句：“小林，你那個材料裡寫的三年規劃，我認真看了。你導師是不是省農科院的張明遠教授？”

林遠一愣：“您認識張老師？”

“見過一麵。”劉東昇笑了笑，“張教授在省裡是果樹方麵的專家，能請他來做技術指導，你這個項目的分量就不一樣了。好好乾。”

王德貴和王磊同時變了臉色。

王德貴是微微一變，像湖麵上一個很小的漣漪，很快就壓下去了。王磊是直接黑了臉，整張臉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墨汁。

劉東昇走了以後，王磊在村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一句話冇說，一腳踢翻了門口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然後騎上摩托車轟隆隆地走了。

王德貴看著侄子的背影，歎了口氣，轉身進了村部，把門關上了。

林遠站在老槐樹底下，太陽曬得他後脖頸發燙。

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三聲，接了。

“張老師，我是林遠。”

“林遠？”電話那頭張明遠的聲音帶著意外，“你小子跑哪兒去了？我聽你同事說你辭職回老家了？”

“是的張老師，回村了。”

“回村乾什麼？”

“種果樹。”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張明遠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大得林遠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些。

“好！好小子！我就說你是乾這行的料！在城裡給那些老闆打工有什麼意思，自己乾纔對！在哪兒？我下個月要去你們縣裡做一次培訓，到時候去看你！”

林遠鼻子忽然有點酸。

“張老師，我還想請您幫我個忙。”

“說。”

“等我的果園起步了，我想請您來給村民們搞一次技術培訓，費用我出——”

“費用個屁。”張明遠打斷他，“你張老師搞培訓什麼時候收過錢？你把地方準備好，把願意學的人叫齊，我來講。免費的。”

掛了電話，林遠攥著手機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了看天。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想笑，又想哭，最後什麼都冇做，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手機又震了。

蘇晚的訊息：“綠豆湯煮好了，這次多放了一把冰糖，甜的。”

林遠看了兩遍，打了幾個字發過去：“馬上到。”

走到半路，迎麵碰上了張大娘。

張大娘拎著一籃子雞蛋，走得氣喘籲籲的，看見他就笑了：“遠子啊，你那個果樹種了冇有？種了給大娘留兩棵，大娘幫你照看。”

林遠哭笑不得：“大娘，還冇種呢。”

“那你快點種，大娘等著吃你種的蘋果呢。”

林遠笑著答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忽然覺得腳步輕快了不少。

他想起劉東昇臨走前說的那句“好好乾”，又想起張明遠在電話裡的那陣大笑，還有蘇晚發來的那條訊息——多放了一把冰糖，甜的。

他開始覺得，也許這路冇那麼難走。

也許。

小賣部門口，趙磊正蹲在地上啃西瓜，看見林遠經過，喊了一聲：“遠子，你那個煙忘拿了！”

林遠摸了摸兜，想起來剛纔光顧著說話，紅塔山落在櫃檯上了。

他回頭去拿，趙磊把煙遞給他，又低聲說了一句：“王磊剛纔去你三叔家了。”

林遠腳步停了。

“去我家？”

“去你三叔家。”趙磊啃了一口西瓜，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提了兩瓶酒一條煙。我在村口親眼看見的。”

林遠攥著那包紅塔山，指節慢慢收緊。

“知道了。”他說。

他冇去蘇晚家喝那碗綠豆湯，轉身大步流星地往他三叔家的方向走了。

大黃狗不知什麼時候從家裡溜出來了，跟在他腳後跟後麵，跑得吐著舌頭。

“你跟來乾啥？”林遠低頭看了它一眼。

大黃狗仰著臉看他，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林遠冇再理它，加快了腳步。

三叔家的院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亮著燈。

林遠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