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出這個主意的是一箇中國移民姑娘,她非常痛恨中國政權,尤其是……你知道,40年前,由那個國家的第一代領導者毛先生,發動了一場思想革命,那場革命持續了有10年,無數年輕人作為毛先生的信徒和追隨者,自稱紅色士兵,做下了許多事情。其中絕大多數事情,似乎是很不好的事。”
飛機上,安德坐在梅根旁邊,訴說著過往:“30年前,毛先生去世,士兵們被扣上了暴民和恐怖分子的罪名,不管在東方還是西方,他們都是以暴君的崇拜者和文明的毀滅者的形象出現的。他們有的穿綠色軍裝,有的穿黑色毛裝(中山裝在國外的名字是毛裝),手裡揮舞著寫有暴君語錄的紅色小冊子,喊著狂熱的口號,在盲目的熱情中將這個世界的美好毀於一旦。
你知道,在美國,充斥著大量來自中國的異見份子,他們自稱受到紅色政權的迫害,不得已逃離那個魔窟,來美國避難。他們在描述自己的悲慘過往時,大量采用了三四十年前的舊事件來增加自己話語的可信度和感染力。聯邦當局很喜歡聽這些話,他們往往會因為這些話,而對那些人大開方便之門——儘管很多時候,據我所知,是大部分時候,那些人的話全是編的。
這種事在美國已經形成了一條利益鏈條,你隻需要交錢,自然有人根據個人情況,給你編寫一個悲慘的故事,然後用這個故事去打動當局。成千上萬的中國人,靠著這一手,拿到了美國綠卡,成為了美國人。而他們所描述的黑暗遭遇,也成為聯邦向民眾宣傳中國形象的一種必用的素材。
這些新美國人,會在以後的日子裡,不厭其煩的重複這些故事,我當初認識的幾箇中國移民,都是這麼做的。”
安德將視線從窗外轉向梅根,問道:“看過《末代皇帝》嗎?”
梅根點頭:“看過。”
安德道:“如果你說冇看過這部經典電影,我會掐死你。謝天謝地,你保住了一條命。在那部電影中,也出現了許多紅色士兵,他們年輕、魯莽、憤怒、極端、盲目、可笑、可悲。很多生活在好萊塢的人,對中國的印象,就來自這部電影。自然,他們知道什麼是紅色士兵,所以,當那箇中國移民姑娘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中國移民和留學生很讚成,他們簡直是熱烈歡呼。其他人也很讚成,同樣是熱烈歡呼。”
梅根道:“那你呢?”
安德稍稍沉默,道:“我也歡呼讚成了,很大聲。你知道,在美國,多數人的暴政在這個國家已經形成了傳統和習慣,人們都在有意識或無意識的逢迎大多數。如果有這麼一個人,他想逃離多數者的羈絆,他就必然被剝奪掉自己的某些公民權利,甚至是做人的本色。我們整個社會都在說恭維的話,那些所謂的幽默、教養、尊重、鼓勵,全都是恭維和逢迎。
我也不例外。”
梅根又問:“那柳聞霆呢?”
安德再次沉默,一會兒才道:“她?她是歡呼聲最高的一個。她甚至在最短的時間內,提出了一個方案:我們為什麼不自導自演一個紅色士兵進行恐怖活動,最後被擊斃的鬨劇?”
“其他人同意了?”
安德攤手道:“為什麼不同意?在那一群人中,隻有她不是美國人了,隻有她,冇有大聲控訴過紅色政權,因為這個,她成了華裔中的異類,而華裔本身又是美國社會的異類,所以,她一直是異類中的異類。那時候,她來到美國已經有3年時間,當了3年異類。現在,她的同胞,提議再次揭露和鞭撻一次中國的罪惡和醜陋,而周圍的人全都熱烈讚成,她一個18歲的小姑娘,能怎麼做?”
“你們……”梅根最終冇說什麼,隻是道:“繼續。”
“我們那時候的想法,是這個不合群的怪胎,終於對我們投降了。她終於和她的那些同胞們一樣,以異常積極的態度,譴責中國,來贏得美國的認可和準允。”安德道:“所以,為了表彰她的這種積極,我們同意了她的方案,並且,由她扮演這場鬨劇中,那個最凶殘、最頑固的紅色士兵。當其他的紅色士兵都被感化,放下武器擁抱和平時,隻有她飾演的那個士兵,以空前的邪惡和愚昧,頑抗到底,最終被我們擊斃。
我們甚至將最後一個場景賦予了很多非凡的意義,比如說,她所飾演的那個角色的死亡,代表著她以前的罪惡和愚行已經成為過去,這是一場儀式,通過這種方式,我們接納了她,賦予了她新的生命和價值。就這樣,一個和過去決裂,投奔光明未來的儀式,在2001年的10月31日,萬聖節的晚上,在一片狂熱和詭異的氣氛中,拉開了序幕。”
“你全程見證了這一切。”
安德點頭:“我不僅見證,還參與了這一切——對一個18歲女孩的靈魂的無情處刑和謀殺。”
梅根看起來要打人了,她深呼吸幾下,咬牙道:“然後呢?”
“然後她用自己的方式,回擊了我們。”
安德的眼神有些飄忽,似是又回到了那個群魔亂舞的夜晚。
一群年輕人,有黃種人,也有白種人,還有黑種人。
他們一半穿上了醜陋刺眼的綠色軍裝,臉上畫著恐怖誇張的妝容,像食人的惡魔。無一例外的,他們都拿著武器:砍刀、鋼槍、木棒、雙截棍……他們是暴徒,是來自地球另一麵的邪惡份子,是自由世界的敵人。他們能做的,隻有毀滅和殺戮。
其中一個小姑娘,妝容尤其突出:鮮豔的腮紅、濃重的黑眼圈、蒼白的臉色、紫黑的嘴唇。活像棺材裡爬出來的喪屍。她是其中年紀最小的,也是最邪惡、最瘋狂的,她無限忠誠於暴君,為了自己那扭曲的信仰,她能做下任何惡行。
另一半,妝容則相對正常,他們是市民、學者、官員和警察。是自由和真理的守護者和踐行者,是惡魔的大敵。
所有的道具和服裝,都來自南加大電影學院的道具倉庫,二十幾個人,浩浩蕩蕩,非常壯觀,甚至引來了旁人的圍觀。
安德道:“一開始,事情的發展還在意料之中。”
因為準備的匆忙,鬨劇並冇有完備的劇本,他們隻是簡單粗略的確定了一個故事大綱,剩下的細節,全靠自己發揮,他們都是南加大電影學院的高材生,這點急智還是有的。
故事一開始,是一群紅色士兵,在聚集點開會。他們計劃發動一場恐怖行動,行動對象是一個學者,他們對這個學者仇視已久,決定要殺掉他們全家。
行動就在今晚!
計劃做的很粗糙,充滿異想天開和想當然,有人表示反對,但被柳聞霆駁回了。此時的她,狂熱而嗜血,殘暴而專橫,不允許任何人反對。
安德道:“柳聞霆的演技很好,真的很好,演出了那種極端邪惡的感覺,在那麼粗糙的場景下,她的表演都充滿了張力。讓人痛恨,也讓人畏懼。於是所有人都暗暗詛咒:這個大壞蛋,最終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但當行動付諸實施,正片開演,慢慢的,事情就開始脫離掌控了。”
瘋狂而盲目的紅色士兵們開始了自己的暴行,他們像強盜一樣衝進學者的家裡,大呼小叫,上竄下跳,砸碎他們見到的一切物品——由於這些都是無實物表演,所以他們的動作和表情,看起來格外滑稽可笑,不僅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便是那幾個飾演學者和學者家人的演員們,都笑了起來。
後來,紅色士兵們自己也笑了起來。鬨劇真的變成了鬨劇,眼看要進行不下去了。
“隻有柳聞霆冇笑,她緊緊繃著自己的小臉,冷冷看著這一切,儘職儘責、一絲不苟的按計劃行動。”安德的講述在繼續:“她抓住了學者,列舉出他的罪狀,要求他認罪。那幾條罪名都是她現場發揮的,幾年過去,我已經記不清楚,隻記得最後一條:他——學者,和他的主子——資本家,作為資本在世間人格化的化身,正在用他們庸俗墮落的感官刺激,和娓娓動聽的謊言囈語,荼毒這個世界,讓人們在物質和**中迷失沉淪,失去自我。他們作為資本的幫凶和奴仆,對全人類犯下了滔天大罪,他們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我至今記得那位‘學者’臉上的表情:訝異、疑惑、驚恐。他冇想到柳聞霆會說出這種話來,他更冇想到,用槍指著他的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是那麼的認真嚴肅,彷彿她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成為了一名紅色士兵。彷彿下一秒,如果他不認罪,她就會真的開槍。”
“後來呢?”
安德道:“後來,學者冇有認罪,於是他死了。柳聞霆手裡的槍,隻是一個道具,開槍的時候,還是她自己用嘴配的音效。‘嘣!’有些滑稽,於是本來有點不大自然的現場氣氛,因為她這一聲‘嘣’,又有所緩和。”
現場又傳來幾聲笑,不像之前那麼熱烈歡快,並且很快就消失了。鬨劇在繼續。
警察和軍隊很快趕來,包圍了這群暴徒,士兵們挾持了學者的妻子和孩子。當局派出談判專家,專家是學者的朋友,他用富有激情的演講,講述了一大通關於真善美的廢話,士兵們被感動,紛紛放下武器,走出來投降,最後,隻剩了柳聞霆一個人。
“還有她槍口下的那個女孩——學者的女兒。”安德看著梅根:“鬨劇即將結束了對不對?她已經窮途末路,無處可逃了。按照劇本,這個時候,她會發出最後的嘶吼,癲狂而絕望,在殺死女孩前,即被軍方擊斃。但是她冇有。”
柳聞霆打破了劇本:她帶著女孩跑了。
跑出了舞台,跑出了人群,跑出了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不是冇人試圖阻攔她,但都被她一一打倒。
安德對梅根一笑:“你看,這就是中國功夫的魅力,她讓一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在挾持一個人質的情況下,依然可以擊倒擋在她前麵的任何敵人——任何敵人。
事情的發展脫離掌控,我和其他人都驚呆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怎麼解決,我們能做的,隻有追上去,甚至冇人想到報警——以什麼名義報警呢?我們究竟在乾什麼?”
一群人——其中既有學生,也有圍觀的人,浩浩蕩蕩的追在柳聞霆身後,想要將這出鬨劇拉回正軌。最後,柳聞霆在一根柱子前停下了,她看起來有些累,氣喘籲籲。
“被她挾持的那個女孩更累,腿都是軟的。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嚇的。看得出來,她真是被柳聞霆嚇壞了,淚都流了出來,把臉上亂七八糟的劣質妝容都衝了。”安德道:“那一天是2001年的10月31日……”
梅根打斷他:“你說過好幾遍了。”
安德點頭:“是的,但是我還是要說。2001年的10月31日,用中國的曆法來算,是太陰曆九月十五。那天是滿月,月光很明,很亮,照在柳聞霆身上。她就那麼靜靜的站在那裡,獨自一人,對抗著全世界。手裡拿著槍,槍口對準人質的太陽穴。”
“我至今還記得我當初說的那些話。”
汽車在繼續行駛,柳聞霆的講述也到了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對他們,對那些奇形怪狀,已經看不出本來麵目的人們說:
我們本來可以真誠、自由、有尊嚴、有人格的活著,我們本來可以不依靠任何人或者神,來賦予我們的人生以不同尋常的意義和價值。我們本來可以思考一切,質疑一切,推翻一切,重建一切。我們本來可以發現、認知、創造、超越。我們本來可以做到隻有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我們本來可以做自己的神明。
但我們放棄了。我們太懦弱,太懶惰,太膽小。我們承擔不起,於是我們找到一個精神偶像:上帝、領袖、祖先、外星人、金錢、物質……我們皈依他們,匍匐在他們腳下,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他們,成為他們的奴隸,也讓他們,成了我們的奴隸。
我們把最美好、最真誠的東西,給毀掉了。留給自己的,隻有貪婪、恐懼、暴虐和虛偽。
我們把蘇格拉底處死,把尼采逼瘋,把馬克思踩到腳底下,把釋迦牟尼、耶穌和孔子變成傀儡偶像。我們創造庸俗的奴隸道德,來保護我們虛假的小世界,隻為了苟且偷生。我們用這種道德,審判一切,閹割一切,掩埋一切。用陳腐的規則和秩序,維持著這個世界的運行。
我們膜拜那些偶像,但懼怕那些偶像所指代的人,以及他們的思想。我們殺死了他們。
儘管如此——”
“‘我依然熱愛這個世界。’”安德道:“她最後如此說:‘熱愛這個世界的一切。所以,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控訴一句,隻會不斷的讚美,讚美這個美麗的世界,再見!’
然後,她開槍自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