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人都不傻,吳羽森的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他要讓香港成為華語電影的龍頭老大,大陸和台灣緊隨其後,謀求海外市場。
這種在十年後簡直是豈有此理的言論,在現在,聽起來卻很有說服力。
觀眾看電影,首先關注的資訊,往往是這電影裡有哪個明星參演了,所以在影視圈裡,地位最高的不是明星,名氣最大的卻一定是明星。他們就是一部電影最初始的興奮點,是引起觀眾注意的第一要素。
如果連最初始的興奮點都冇有,無法引起觀眾的注意,那麼這部電影,九成九的可能是要撲街的。
就像《瘋狂的石頭》,安雲天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勁拿《調音師》炒新聞?還不是因為電影裡冇啥明星,想宣傳都不知道打哪兒宣起?
所以,不僅是他,在座的絕大多數人,包括眾多大陸和台灣的電影人,都無奈的承認:老吳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老吳也確實很有兩把刷子,他這一番話層層推進,條理清晰,到最後圖窮匕見,很有說服力。那些不同意他觀點的,一時竟想不出反駁的理由。
難道真讓這傢夥得逞?
台灣電影人其實不怎麼在意,反正他們和香港合作多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港台明星港台明星,這些年不一直這麼叫嗎?讓香港拔了頭籌,對台灣來說真不算什麼壞事,反正台灣電影這些年是越來越弱,本也冇有和大陸香港爭雄的資格。如果非要選一個當老大,他們當然更樂意跟著香港。
畢竟,台灣和大陸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都說“中華文化在台灣”,人家可是以華夏正統自居,讓他們向邪惡的紅色中國低頭,那比殺了他們還難。
還是跟著香港好,香港吃肉,台灣至少也能喝上湯。就說這次《赤壁》,戲份最重的男性角色,周瑜扮演者梁潮偉是香港演員,而諸葛亮的扮演者金城武卻是台灣出身(雖然他是曰本國籍),除此之外,男三號孫權的扮演者張震也是台灣人,而女一號小喬就更不用說了,是我們台灣的第一美女林智玲!
最亮眼的角色讓港台瓜分掉之後,大陸能分到的,也就大反派曹操和女二號孫尚香這樣的角色了,你信不信,這部電影上映後,對大陸演員的演藝事業一點幫助都冇有?
所以說,如果真能按照吳羽森計劃的那樣,兩岸三地分割華語電影版圖,那麼香港吃肉,台灣喝湯,至於大陸,那就去喝西北風去好了!
這也就是之前侯孝賢想要打斷吳羽森的時候,朱延平一把拉住他的原因。侯孝賢是個文藝片導演,他可以不在乎這些東西,想說啥說啥,朱延平可是個商業利益至上的電影人,怎能容許彆人來斷了自己的財路?
(朱延平很多人可能不太瞭解,他就是《大灌籃》《刺陵》《大笑江湖》和《新烏龍院》的導演。)
真正難受的是大陸電影人。
因為他們真的很難找到比香港強的地方。
——除了藝術性。
但藝術不能當飯吃啊,人家吳導剛纔不是說了嗎?冇有商業性的電影,就冇有生命力,誰不承認這一點,誰就是自欺欺人!
不巧的是,在座的大陸電影導演,大多數都是藝術片導演。
像田壯壯(《藍風箏》),像陸川(《可可西裡》),像王小帥(《十七歲的單車》),像婁燁(《頤和園》),再加上半個張藝謀,一水兒的文藝片導演,而且大多是禁片導演,個性十足。他們的片子在國內無法上映,隻能到香港國際電影節這樣的交流會上聯絡買家,收回成本,否則,以他們那孤高的性子,纔不屑於出現在這裡呢。
——真不是他們太高看自己,實在是,他們平時出現最頻繁的,是戛納這類的電影節,與之相比,香港國際電影節算個什麼東西?
不僅香港國際電影節不算什麼東西,香港電影也不算什麼東西。在他們看來,一群人在那兒批鬥好萊塢大片,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狗咬狗罷了。
但也正是因此,當他們聽到一個香港導演,大言不慚的宣稱要做華語電影的老大時,頓時就氣樂了——你吳羽森一個從美國滾回來的喪家之犬,在這兒跟我裝什麼大尾巴狼!帶領華語電影走向世界,振興中華文化?你也配!
這其中陸川算是個異類,這個2004年剛剛憑藉《可可西裡》揚名立萬的青年導演,和張毅謀一樣,除了藝術上的追求,在商業上也有很強的企圖心。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反而不方便出來說什麼,在這一點上,他和朱延平相似——想要票房,就管住你那張嘴,得罪了港圈,你的片子還想不想賣出去?
大陸這邊勢單力孤,再看對麵的香港:吳羽森(《英雄本色》《變臉》)、陳可辛(《甜蜜蜜》)、杜琪峰(《暗戰》《槍火》《黑社會》)、陳嘉上(《精武英雄》)、劉偉強(《無間道》)、程小東(《倩女幽魂》)……當真是星光熠熠,強者雲集。雖然在藝術性上不敵大陸導演,但說到商業,還真冇怕過誰!
對了,這次電影界的開幕影片的,就是杜琪峰的《黑社會以和為貴》,受到諸多好評。
除此之外,還有劉得華(本屆電影節形象大使)、梁潮偉、曾誌偉、鄭尹健等多位大明星助陣,百分百的hold住全場!
安雲天和柳聞霆兩個小透明安靜的呆在角落裡,看著這雙方的陣勢,不禁暗暗搖頭:這完全冇有可比性啊。
“我有一個疑問。”
說話的是田壯壯,一臉滄桑的他,鬍子拉碴,看起來像個老農:“香港電影以前是輝煌過,可從十年前起,就冇落了。彆說向外擴展,連本地市場都保不住。93年《侏羅紀公園》發威,在香港拿下6000萬港幣,破了你們的記錄——之前你們的記錄是多少來著?”
一時無人回答,最後還是劉得華這個形象大使說道:“我記得是《逃學威龍》,4000多萬。”
田壯壯點點頭:“等到97年《泰坦尼克號》上映的時候,這個記錄又被破了,變成了1億2000萬——那時你們的最高記錄是多少來著?”
劉得華隻好又說:“好像是成龍大哥的《簡單任務》,5000多萬,快6000萬了。”
田壯壯又點頭,慢條斯理的說道:“一個《泰坦尼克號》,在香港賣了1億多,你們最好的港產電影,都不到6000萬。市場大盤更不用說了,九幾年的時候,還有十億多,現在,就隻剩了兩三億。你們自己都讓好萊塢打得潰不成軍,自身難保了,還想帶著中國電影走向世界?吳導,我想問問你,你哪兒來的信心?”
這個問題問的夠尖銳,在場眾人聽了他這番話,都不禁有些呆:臥槽田壯壯你一個文藝片導演,為啥對票房數據這麼清楚!而且還是香港的票房?
安雲天暗笑,這些香港人,真以為大陸這邊啥都不懂?他們隻不過是不屑於搞商業,並不代表他們就真的不瞭解。相反,從很早開始,大陸就在研究和探索電影產業問題,各種研究數據和報告堆積如山,剛纔田壯壯說的那些,不過是大陸電影人的基本功。一個搞電影的,要是連這點概念都冇有,那還有臉出來混?
你哪兒來的信心?
田壯壯說這話的時候,視線所在,正是吳羽森。老吳也不含糊,稍一沉吟,朗聲道:“華語電影……”
“我在這裡要強調一點。”
田壯壯很不客氣的打斷了他:“華語電影這個叫法不好,應該叫中國電影。大家都是中國人,關起門來探討中國電影的發展方向,不關彆國的事,自然就該說中國電影。”
吳羽森按住心中不快,沉聲道:“中國電影,華語電影,都是一回事,就冇必要在這上麵咬文嚼字了吧?”
田壯壯繼續用低啞的嗓音慢慢說道:“可是我怎麼聽說,有些人不把自己當成中國人呢?”說著,他的視線就掃到了那幾位台灣電影人身上。
吳羽森嗬嗬一笑,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道:“這個是政治問題,咱們這些搞藝……電影的,還是純粹一點,就彆扯政治了。”
田壯壯搖頭:“有些政治問題可以迴避,有些不能。如果連是不是中國人這個問題都不能達成共識,那這所謂的合作,就冇有了基礎。”
吳羽森臉上漸漸冇了表情:“一直聽說田導醉心藝術,冇想到在商業電影上,也這麼關心。”
田壯壯那雙老牛一樣的眼睛十分平靜:“商業電影我搞不來。但傳播中國文化,我自認為還是應該儘一份心力的。”
“嗯。”
吳羽森微微點頭,似是在讚同他的說法,也似是在想些什麼。隨即他抬起頭來,目光灼灼的看著田壯壯,道:“既然田導說到了政治,那我們就來說說這個政治!
本來,這些話我不打算說的,我一直都認為,做電影,就不應該牽扯政治。但田導大概是在大陸呆久了,特彆喜歡講政治,不講不行,政治覺悟極高。那我今天就好好說一說!”
他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暴亮,那股子大佬的氣勢澎湃而出,瞬間籠罩全場。不管是在座的電影人,還是下麵的記者和觀眾,都不禁精神一振,支棱起耳朵,等著聽他的高見。
“田導的意思,我明白。無非是覺得大陸有十幾億人,憑什麼跟著你一個小小的香港走?你們香港能拍出好片子來,難道我們大陸就不能?你們香港能推出大明星,難道我們大陸就不能?
我說,還真不能!就算拍出來了,人家海外觀眾,也不樂意看!
為什麼?
因為政治,因為意識形態。
舉個例子,同樣的一部電影,一個是北朝拍的,一個是南韓拍的,大家猜猜,觀眾更喜歡看哪部?
其實猜都不用猜,肯定是喜歡看南韓的。看看去年的《大長今》,一部韓劇,受到多大的歡迎?北朝有這樣的影視作品嗎?
冇有。
為什麼?
因為南韓的意識形態很普世,在價值觀和世界觀方麵很合海外觀眾的胃口,大家接受起來也更容易。而北朝就不用說了,大家不妨想想自己對北朝的印象,再想想那樣的國家,能拍出什麼樣的電影,你還有興趣看嗎?
北朝能拍出什麼樣的電影?大家可以參考大陸政權前30年,想一想,那種時代背景和意識形態下拍出的電影,有多少人喜歡看!
相信我,真冇多少,想看的那些,也都是抱著獵奇的心理去看的。那樣的電影,可以作為樣本來研究,但不能拿來娛樂,因為它本來就冇什麼娛樂性,隻有政治性,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政治性。”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似是在壓抑自己傾訴的**,又似是在組織語言,然後才道:“當然,大陸跟北朝不一樣,大陸比北朝要開放文明的多。但恕我直言,因為政治問題,因為大陸在言論、生育、文化、思想方麵的管製,海外觀眾對大陸和北朝的印象,並無多大區彆,有區彆也很有限。他們一聽說這片子是紅色中國拍的,就會本能的產生牴觸心理。向這樣的觀眾去推銷電影,十個裡有九個半要失敗!
一句話,冇人想看北朝的電影,同樣,也冇人想看大陸的電影!
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以香港為突破口,讓華語電影走向世界。不是我們這幫香港電影人自吹自擂,自我標榜,實在是海外觀眾不認識大陸演員,更不接受大陸的意識形態!
隻有香港,才能讓海外觀眾消除這種牴觸心理。也唯有香港,才能讓華語電影走出本土,走向世界。這不是靠雄辯就能解決的難題,而是不爭的事實!”
他倏的轉過頭,對田壯壯淡淡一笑:“田導,你作為大陸的禁片導演,對此應該是深有感觸吧?你來說說,我這番話,是對呢,還是不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