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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時啟示錄 第4章 玉牌初現

作者:軒轅陽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16:2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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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洛陽·二月初一

沈墨踏入洛陽城時,正午的鐘聲剛剛敲響。

這座曾經的“花都”在二月的寒風裡瑟縮著,城牆上的青磚泛著經年煙燻的灰黑,護城河的水麵漂著枯枝敗葉,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腐爛花朵的甜腥氣。街道兩旁,本該是花市最熱鬨的時節,此刻卻冷冷清清,隻有零星幾個攤販守著些品相不佳的盆栽,蔫頭耷腦,像在等待一場永遠不會來的春天。

沈墨冇去府衙報到。他將行囊寄存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換了身半舊的青布直裰,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讀書人,然後循著記憶裡那張《大周花事生態衰變全圖》上的標記,出了南門,往朱家莊方向走去。

官道兩旁是大片拋荒的田地。土壤板結成灰白色的硬殼,裂縫裡連雜草都少見。偶爾能看到幾處勉強耕種的地塊,麥苗稀稀拉拉,黃瘦得像病人脖頸上凸起的青筋。田間地頭,零星有幾座小小的、粗糙的花神龕,泥塑的神像大多殘缺,香爐裡積滿雨水和塵土。

沈墨走得很慢,時不時蹲下來,撿一塊土在手裡撚碎,聞一聞,又用隨身帶的銀針探進田邊的水渠——針尖抽出時,附著一層暗黃色的水垢。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用炭條快速記錄:土壤酸堿度推測偏堿,含水量低於三成,水渠淤塞,上遊應有截流……

這些都是他三年來練就的本事。在司花監那個清水衙門,他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了拋開那些玄而又玄的“花神庇佑”“地氣靈脈”,用最實在的方法去觀察、測量、記錄。土壤的濕度、酸堿度、有機質含量;水源的流向、流量、汙染程度;甚至空氣中花粉的密度、蟲害的種類和週期……

數據不會說謊。

而數據告訴他,大周的花事,不是“神不佑”,是“**”已深。

午後申時,他看到了朱家莊的界碑。

那是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斜插在路旁,碑上“朱家莊”三個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碑下堆著些枯敗的花枝,像是某種絕望的祭品。

沈墨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知”字玉牌。

玉牌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自從離開長安,這一路上,玉牌偶爾會微微發燙,尤其是在他靠近某些特定方位時——比如現在,麵向朱家莊的方向,玉牌的溫熱明顯增強了。

他將玉牌握在掌心,閉上眼睛。

一種極細微的、彷彿共鳴般的震顫,從玉牌深處傳來,順著他的手臂,一直傳到心口。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了某種呼喚——不是聲音,是更模糊的、類似磁石相吸般的牽引。

在那個方向。

沈墨睜開眼,望向朱家莊深處。村莊不大,幾十戶土坯房散落在溝壑縱橫的坡地上,屋頂的茅草在風中抖動。其中最破敗的一處院子,在村莊的西頭,院牆塌了半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也枯死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玉牌的牽引,就指向那裡。

二、院牆內外

硃砂正在院子裡翻那罐奶奶留下的腐殖土。

土很少,隻有小半罐,但顏色深褐,質地鬆軟,抓一把在手裡,能捏出油來。這是真正的“熟土”,是奶奶用幾十年時間,一層落葉、一層雜草、一層廚餘、一層畜糞,反覆堆漚、翻曬、陳化,才養出來的寶貝。

她小心地將這些土均勻地撒進昨天挖好的那個小坑裡,又兌了些從田邊深溝裡舀來的、帶著冰碴的泥水,用木棍慢慢攪勻。泥水混著腐殖土,變成一種深巧克力色的、粘稠的泥漿。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裡是十幾顆芍藥根塊——這是家裡最後的種糧了。去年秋天收成太差,這些本該留種的根塊又小又乾癟,表皮皺縮,芽點暗淡。按照常理,這樣的種糧種下去,十有**活不了。

但硃砂想試試。

她蹲在坑邊,拿起一顆根塊,輕輕按進溫熱的泥漿裡。指尖觸到泥漿的瞬間,胸口那枚“實”字玉牌忽然微微一震。

一種清晰的、彷彿“看見”般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看見”這顆根塊內部,那點微弱到幾乎熄滅的生命力,在接觸到富含養分的泥漿時,輕輕“跳動”了一下。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她又拿起第二顆,第三顆……每一顆按下去,玉牌都會傳來相應的反饋。有的根塊生命力稍強,有的幾乎死透。她憑著這種感覺,將那些還有救的根塊仔細種下,間距、深度、朝向都隨著玉牌傳來的細微指引調整。

這不是奶奶教的手藝。奶奶教的是看、摸、聞、嘗,是幾十年經驗積累出的直覺。而現在,玉牌給她的,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的“感知”——直接感知生命本身的脈動。

最後一顆根塊種完,硃砂跪在坑邊,雙手攏起周圍的活土,輕輕覆在根塊上。然後,她解下腰間的水囊——裡麵是她今天走了三裡地,從一處幾乎乾涸的山泉眼接來的、最後一點乾淨的水。

水很涼,帶著山岩的清氣。她小心地、一點點澆下去,看著水滲進深褐色的土壤,消失不見。

胸口玉牌的溫度,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一種溫暖、堅定、彷彿春日陽光般的感覺,從玉牌深處瀰漫開來,順著她的血脈,流遍全身。硃砂閉上眼睛,在那溫暖中,她彷彿“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

那些剛剛種下的、乾癟的根塊,在溫濕的土壤中緩緩舒展,表皮吸收水分,內部的芽點開始萌動,極其細微的、白色的根鬚探出,伸向周圍的腐殖質和水分……

生命,在甦醒。

雖然很慢,很艱難,但確實在醒來。

“砂丫頭。”

一個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硃砂猛地睜開眼,回頭。

是朱有財。這次他冇帶彆人,一個人站在歪斜的籬笆門外,手裡捏著菸袋,臉色比早上更陰沉。

“有財叔。”硃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朱有財冇進來,就站在門外,目光掃過院子裡那個新挖的小坑,在坑邊那罐所剩無幾的腐殖土上停留片刻,然後落在硃砂臉上。

“你爹,”他說,“走了。”

硃砂的身體晃了一下。

“今兒早上,咽的氣。”朱有財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去看了,冇遭罪,就是睡過去了。也算……解脫了。”

硃砂冇說話。她扶著身邊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手指深深摳進粗糙的樹皮裡。胸口那枚玉牌還在發燙,但那熱度此刻像燒紅的鐵,燙得她心口發疼。

“後事,莊裡幾個老輩幫著料理了,埋在村東頭墳崗子,跟你娘一處。”朱有財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你爹畫押的借據。連本帶利,加上欠的花神捐,一共是……九兩七錢銀子。”

他將那張紙遞過來。

硃砂冇接。

“砂丫頭,”朱有財歎了口氣,那歎氣聲虛偽得令人作嘔,“叔知道你不容易。但債是債,規矩是規矩。這錢,你還不上,按律,田產抵債。你那三畝芍藥田,從今兒起,就是南宮府名下的了。”

他往前一步,將那張借據放在院門邊的石墩上。

“田契過戶的手續,府衙已經辦妥了。南宮府的管家明天會帶人來收田。”他頓了頓,看著硃砂,“至於你……南宮公仁慈,說看在你爹剛走的份上,給你兩條路。”

硃砂抬起眼,看著他。

“一,你去南宮府,簽個活契,在花房裡乾活,工錢抵債,十年為期。”朱有財說,“二,你離開朱家莊,去哪兒都行,但田,是肯定冇了。”

他說完,等了等,見硃砂還是不說話,搖搖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土路上漸漸遠去。

硃砂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風吹過院子,捲起地上的塵土,也吹動了石墩上那張借據的邊角。紙很薄,是劣質的黃麻紙,上麵歪歪扭扭的字跡,和那個鮮紅的、她爹的指印。

胸口玉牌的溫度,慢慢降下來,變成一種沉靜的、恒定的溫熱。

硃砂鬆開摳著樹皮的手,掌心被粗糙的樹皮磨出了血。她走到石墩邊,拿起那張借據,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慢慢撕碎。

紙屑在風中散開,像一群倉皇的白蝶。

她轉身,走回那個小坑邊,蹲下來,看著剛剛覆上的新土。土還濕潤,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深褐的光澤。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那枚“實”字玉牌,握在掌心。

玉牌溫熱,堅定,像一顆不會熄滅的心。

“奶奶,”她低聲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爹,娘。田,他們要,就拿去。但有些東西,他們拿不走。”

她握緊玉牌,那溫熱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裡,傳到四肢百骸,最後凝聚成一股冰冷的、清晰的決心。

三、黃昏的相遇

沈墨是申時末來到硃砂家院外的。

他冇有直接進去,而是站在幾十步外的一處土坡上,遠遠觀察。院子很破敗,但收拾得乾淨。院中那個新挖的土坑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大,但挖得很規整,邊緣的土壤分層清晰,顯然是懂行的人仔細處理過的。

坑邊跪著一個姑娘,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夾襖,背挺得很直。她正低頭看著掌心什麼東西,側臉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異常沉靜,甚至有種與年齡不符的……肅穆。

沈墨的目光落在她掌心裡。

雖然隔著距離,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是一枚玉牌。溫潤的光澤,在漸暗的天色中幽幽地亮著。

而他懷裡那半塊“知”字玉牌,在這一刻,突然劇烈地發燙、震動,像要掙脫他的懷抱,飛向那個院子。

沈墨深吸一口氣,按住胸口,邁步走下土坡。

他冇有刻意放輕腳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聲驚動了院中的姑娘,她猛地抬頭,看向他,眼神裡先是警惕,隨後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困惑——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墨按在胸口的手上。

沈墨在籬笆門外停下。

兩人隔著那扇歪斜的、毫無防禦作用的破門,靜靜對視了幾息。

“姑娘。”沈墨先開口,聲音平穩,“在下沈墨,長安人氏,途經此地。見這院中……土坑挖得頗有章法,一時好奇,冒昧打擾。”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同時,他緩緩鬆開按在胸口的手,從懷裡掏出了那半塊“知”字玉牌,握在掌心,微微抬起,讓玉牌暴露在黃昏最後的天光下。

玉牌在發光。不是反射的日光,是從內部透出的、溫潤的、彷彿呼吸般的微光。

硃砂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半塊玉牌上。

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後,幾乎是本能地,她也抬起了手,掌心攤開。那枚完整的“實”字玉牌靜靜躺在她手心,此刻同樣在發光,光暈柔和,卻異常堅定。

兩枚玉牌的光,在漸濃的暮色中,彷彿產生了某種共鳴。光線微微波動,像水麵的漣漪,緩緩擴散,最後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隱約交織、融合。

沈墨的心跳加快了。他清晰地感覺到,懷裡那半塊玉牌的震顫頻率,與對麵姑娘手中玉牌散發的光暈波動,漸漸趨同。不是巧合,是某種深刻的、源於本源的聯結。

硃砂看著手中發光的玉牌,又抬頭看向沈墨,眼神裡的困惑被一種更深的、近乎了悟的震驚取代。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院中那個新挖的坑,又看了看沈墨手中的半塊玉牌,嘴唇微動,卻冇發出聲音。

“這玉牌,”沈墨看著她,聲音放得更緩,“是我在長安所得。它……在指引我來這裡。”

硃砂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你的玉牌……不完整。”

“是。”沈墨點頭,坦然展示斷裂的邊緣,“隻有半塊,上麵有個‘知’字。姑娘手中的,似乎是完整的?”

硃砂冇直接回答,她向前走了兩步,來到籬笆門邊,將手中的玉牌舉得更高些,讓沈墨能看清正麵的字。

“實。”沈墨輕聲念出,心臟重重一跳。“實踐”的“實”。與“知”相對,卻又相成。知與行,認識與實踐……他腦海中瞬間掠過無數經典的論述,也閃過百花司祭壇上,那麵百花幡最後顯現的十二行字中的第一句:正月:認識從實踐始。

“這是我在田裡挖到的。”硃砂說,目光緊緊盯著沈墨,“三天前。挖到的時候,它就在發光。後來……它讓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看到什麼?”

“地下的水。土裡的根。還有……”硃砂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土地為什麼‘死’了。”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滯。他上前一步,兩人之間隻剩下那道破舊的籬笆。“姑娘可否詳說?”

硃砂冇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沈墨很久,目光在他臉上、身上、尤其是那雙沾滿塵土卻洗得乾淨的手上打量。最後,她的視線落回他手中的半塊玉牌,又看了看自己院中那個土坑。

“你……”她問,“懂農事?”

“略知皮毛。在司花監當過三年差,走過不少地方,看過不少田。”沈墨實話實說,但隱去了被貶的詳情,“喜歡琢磨些……實在的東西。”

“司花監?”硃砂的眼神閃了閃,那裡麵有一絲極淡的、類似譏誚又像悲哀的情緒掠過,“是管拜花神的衙門?”

沈墨聽出了她語氣裡的異樣,坦然道:“曾經是。如今……名存實亡。長安的花神像,三日前全碎了。大司祭徐幻,墜壇身亡。”

硃砂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她握著玉牌的手收緊,指節微微發白。這個訊息對她來說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像是印證了某種深藏的猜測。她低頭看著掌心發光的“實”字,又看向沈墨那半塊“知”字,喃喃道:“所以……真的完了。那套東西。”

“或許,”沈墨輕聲接道,“是另一套東西的開始。”

硃砂猛地抬頭看他。

暮色更濃了,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稀薄的炊煙。風颳過田野,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塵土的氣息。

沈墨伸出手,不是去接玉牌,而是掌心向上,平靜地看著硃砂:“姑娘,這玉牌指引我來此。你的玉牌,似乎也在等我。這院中的土坑,是你用它‘看’到地下的情況後,挖的?”

硃砂看著他攤開的手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牌。玉牌的光,此刻正微微偏向沈墨的方向,像是在催促。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拉開了那扇歪斜的籬笆門。

“進來看吧。”

四、共解“實踐”

院子裡冇有燈。硃砂從灶膛裡扒出些未燃儘的炭火,盛在一個破瓦盆裡,放在院中的石墩上。微弱的紅光映亮了一小片天地,也映著兩人沉靜的臉。

沈墨蹲在那個新挖的土坑邊,仔細檢視土壤的剖麵、濕度,甚至捏起一點硃砂摻進去的腐殖土,在指尖撚開,湊到鼻尖聞了聞。

“好土。”他由衷讚道,“腐熟透了,肥力足,透氣性好。可惜太少了。”

“奶奶留下的,最後一罐。”硃砂坐在對麵的石墩上,手裡依然握著那枚“實”字玉牌。玉牌的光在炭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色澤。“她說,這是本錢。不是求神的錢,是救地的錢。”

沈墨抬頭看她:“你奶奶……是個明白人。”

“她也是百花司害的。”硃砂的聲音很平,但底下有暗流湧動,“三十年前,她是洛陽最好的芍藥把式,能種出冬天開花的‘硃砂芍藥’。百花司說她‘擅動地氣,褻瀆神時’,毀了她的花,廢了她的名聲。她後半輩子,就守著這幾畝田,記這些東西。”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奶奶的手劄,遞給沈墨。

沈墨就著炭火的光,快速翻看。越看,心中震動越大。這哪裡是一個普通農婦的筆記?這分明是一個身處最底層、卻用最樸素的方式,進行長期、係統、客觀觀察的田野記錄!她不僅記錄天時、地利、作物生長,更敏銳地記錄下了每一次賦稅增加、每一次祭祀攤派、每一次神廟修建與當年收成、土地狀況、民生疾苦之間的關聯!

雖然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高深的理論,但那一行行樸素的文字,像一把把鈍刀,緩慢而堅定地剖開了覆蓋在“花事衰微”表麵的那層“神意”偽裝,露出了下麵血淋淋的、由人力造成的創傷。

“廟越高,田越薄。香越旺,人越苦。”沈墨輕聲念出手劄最後那句話,抬頭看向硃砂,“你奶奶看得透徹。”

“她用一輩子看明白了這個道理。”硃砂說,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發光的玉牌上,“但我直到挖到它,才真正……‘感覺’到。”

“感覺到什麼?”

硃砂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組織語言。她本就不是多話的人,更不習慣向一個陌生人,尤其是一個來自“衙門”的陌生人,描述那種玄之又玄的體驗。

但手中的玉牌在發燙,在催促。對麵的男人眼神清澈,冇有官府中人常見的傲慢或算計,隻有一種沉靜的、專注的探尋。

“它……”硃砂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讓我能感覺到地下的東西。水在哪裡流,土分幾層,哪層板結了,哪層還有點活氣。還有……植物的根,它們是不是還活著,有多渴,有多餓。”

她頓了頓,看向沈墨:“就像……土地在跟我說話。用它的乾渴、板結、疼痛,還有深處那一點點冇死透的溫熱,在說話。”

沈墨靜靜聽著,心中波瀾起伏。這不是玄學,這或許是某種超越了常人感官的、對物質世界更本質的感知?玉牌是媒介?鑰匙?他想起自己那半塊“知”字玉牌偶爾傳來的牽引感,似乎也是類似的、超越了五感的聯絡。

“所以你就挖了這個坑?”沈墨問。

“嗯。它‘告訴’我這裡地下有水脈,土層不算太死,下麵還有點活土。我就把奶奶留下的肥土摻進去,種下了家裡最後一點芍藥根。”硃砂說,“我想試試……不拜神,不燒香,就用這玉牌‘看’到的東西,加上奶奶教的法子,再加上自己的手,能不能讓這幾棵根活過來。”

“實踐。”沈墨脫口而出。

硃砂看向他。

“你奶奶的手劄,是‘知’——是對規律的觀察和記錄。你這三天在做的,是‘行’——是根據所知去行動、去嘗試。而這玉牌給你的‘感覺’,或許是幫助你更直接地‘知’的手段。”沈墨的思緒飛快地運轉,許多在長安時查閱典籍、思考推演卻始終隔著一層的困惑,此刻彷彿被一道光照亮,“‘認識從實踐始’……百花幡上最後顯現的第一句話。你的玉牌是‘實’,是實踐的‘實’。我的半塊是‘知’,是認識的‘知’。知與實,本是一體。認識從實踐開始,又反過來指導新的實踐……”

他越說越快,眼神越來越亮,彷彿在黑暗中摸索許久的人,終於看到了第一縷曙光。他激動地從懷中掏出那半塊“知”字玉牌,與硃砂手中的“實”字玉牌並排放在石墩上。

兩枚玉牌靠近的瞬間,異變陡生!

“知”字玉牌的光芒大盛,與“實”字玉牌的光暈徹底交融,不再分彼此。光芒中,斷裂的邊緣彷彿在虛空中延伸、彌合,雖然冇有真的接續,但兩枚玉牌散發出的光,在炭火上方交織、凝聚,漸漸顯現出幾行清晰的字跡:

規律藏於萬物,不因祀典而改。

真知源於實踐,莫向虛妄求來。

廟堂高論終是戲,泥土深處有真諦。

——知實合一,方見道基。

字跡浮現了約莫十息,漸漸淡去。兩枚玉牌的光芒也緩緩收斂,恢覆成溫潤的瑩白,但它們之間那種無形的、深刻的聯絡,已經建立。沈墨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半塊玉牌的聯絡加深了,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對麵那枚“實”字玉牌的“存在”,以及透過它,模糊感應到硃砂麵前那個土坑下方,土壤中那幾顆剛剛種下的芍藥根塊,極其微弱的生命脈動。

硃砂顯然也感覺到了什麼,她驚訝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玉牌,又看看沈墨,最後目光落回土坑。

炭火劈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夜的寂靜。

沈墨和硃砂對視著,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了悟,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共同揹負了某個巨大秘密的凝重。

“他們……”硃砂先開口,聲音很輕,但帶著寒意,“南宮家,還有官府。他們知道我挖到了玉牌。田,他們明天就要來收了。我也……冇有彆的路了。”

沈墨沉默了片刻,將兩枚玉牌都收攏在掌心。“知”與“實”緊貼在一起,溫熱的觸感讓他心中漸漸生出一股堅定的力量。

“田,或許暫時保不住。”他看著硃砂,目光清亮而銳利,“但有些東西,他們永遠拿不走。你奶奶留下的‘知’,你手中的‘實’,還有我們剛剛看到的——‘道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硃砂姑娘,若你願意,我想和你一起,試試你奶奶的法子,用這玉牌給的眼睛,用我們的手,看看能不能從這片‘死了’的土地裡,找出真正的活路。”

“不隻是救活幾棵芍藥。”他補充道,聲音不高,卻有著某種破開迷霧的力量,“是看看,到底什麼纔是讓花開的真正道理。看看是廟裡的香火靈,還是地下的水、手裡的肥、順應天時的勞作更靈。”

硃砂看著他,看了很久。炭火的紅光在她臉上跳躍,映亮了她眼中那簇自父親去世、田產將失後就一直燃燒著的、冰冷的火焰。此刻,那火焰裡,注入了一絲新的、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的光。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玉牌,而是攤開手掌,掌心向上,上麵是勞作的厚繭和新鮮的傷口。

“怎麼試?”她問。

沈墨也伸出手,掌心向下,輕輕覆在硃砂的手掌上。冇有觸及,隻是一個象征性的姿態。他掌心的半塊“知”字玉牌,與她虛握的“實”字玉牌,隔著肌膚和空氣,隱隱共鳴。

“從這三畝田開始。”沈墨說,目光投向院外無邊的黑暗,那裡是朱家莊大片龜裂的田地,“用你說的‘感覺’,用我這些年查到的‘數據’,用你奶奶記下的‘經驗’,用最實在的法子,一寸一寸地,把這地救活。”

“然後,”他收回手,看向硃砂,“讓所有人看看,真正的‘花神’,到底是誰。”

夜風吹過,炭火猛地一暗,又掙紮著亮起。

遠處,洛陽城的方向,南宮府徹夜不熄的燈火,在夜色中暈開一片模糊而傲慢的光暈。

而在這破敗的小院裡,一點微小的、由兩枚玉牌和兩顆心共同點燃的火種,在寒夜裡,悄然埋入了龜裂的泥土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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