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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煞 第一章 雪夜,畫中人來敲門

作者:遇夢若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1 23:37:14

我曾是宮廷最年輕的禦用畫師,卻因繪製禁畫被貶謫。

離奇的是,凡我畫中人,皆會在現實中橫死。

我封筆避世,直到那幅我唯一未完成的仕女圖找上門。

畫中女子夜夜入夢,血淚漣漣:“公子,救救我……”

而現實中,與她一模一樣的女人,正站在我的畫齋門外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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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酥是子時開始落的。

起初隻是霰,簌簌地打著窗紙,像春蠶啃食桑葉。到後半夜,便成了鵝毛,一片壓著一片,一層疊著一層,沉沉地往下墜,把天地間所有的聲息都捂進一種窒息的純白裡。青石巷窄得像一道舊傷疤,兩側的土牆被雪抹平了棱角,隻餘下模糊的輪廓。巷子深處那間“停雲閣”的匾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漆色,此刻覆著厚厚的雪被,更像塊墓碑了。

褚寧蹲在炭盆邊,手裡捏著一塊竹炭。

炭是昨日巷口老王送來的,粗糙,多孔,燒起來有股子清苦的草木氣,混著陳年畫齋裡特有的味道——鬆煙墨的焦、宣紙的潮、裱糊漿子微餿的甜,還有牆角雨水洇過後揮之不去的黴味。這些氣息經年累月地醃漬著這間屋子,也醃漬著他。

他添炭的手很穩。食指與拇指捏著炭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皮膚卻是近乎透明的蒼白,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脈,蜿蜒如細溪。手腕從洗得發硬的粗布袖口露出一截,上麵濺著幾點暗紅色的斑點——是赭石,許多年前宮裡的顏色,如今已黯淡得像乾涸的血跡,滲進紋理,再也洗不掉。

炭塊落入銅手爐,“噗”地一聲輕響,濺起幾點火星,很快又暗下去。他將爐蓋合上,那鏤空的纏枝蓮紋路透出底下隱約的紅光。攏進袖中,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貼上冰涼的腕骨,聊勝於無。

他起身,布袍下襬擦過地麵,幾乎冇有聲音。目光在室內緩緩巡弋:靠牆堆放的空白卷軸蒙著灰,像一具具等待入殮的屍身;畫缸裡插著幾幅未裱的畫,紙邊捲曲,無人問津;窗下那張寬闊的櫸木畫案空蕩蕩的,隻在右上角,靜靜臥著一枚青玉鎮紙。

鎮紙雕成覆蓮的樣式,玉質溫潤,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流淌著一點內斂的光澤。是舊物。也是這屋裡唯一還透著些微活氣的東西。

褚寧的視線在那枚鎮紙上停留了片刻,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然後,他移開目光,轉向牆角。

那裡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黃楊木畫筒。筒身粗糲,顏色沉暗,被三道結實的麻繩緊緊捆縛著。封口處,貼著一張泛黃褪色的紙符,硃砂繪製的紋路早已模糊不清,邊緣捲起,像一片枯死的樹葉。

他走了過去。

腳步很輕,落在老舊的地磚上,卻還是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這死寂的雪夜裡,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在畫筒前站定,低頭看著那符咒。三年了。他幾乎每天都會這樣看上一會兒。指尖抬起,懸在繩結上方大約一寸的地方,虛虛地描摹著那些殘存的筆畫。冇有碰觸。從來不敢真正碰觸。

袖中的手爐傳來持續的熱度,熨著掌心。可那股寒意,卻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怎麼也驅不散。寒意底下,是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潭底的淤泥,被這一眼攪動,泛起陳腐的氣泡——宮闕深處冰涼刺骨的丹陛,禦香濃鬱的暖閣裡金粉在墨中融化的璀璨,同僚們那些或豔羨或嫉恨、最終都化為驚恐與疏離的眼神……還有,那些臉。

那些明媚的、端莊的、嬌俏的、威嚴的臉,從他筆尖流淌到光滑的絹素上,被讚歎,被珍藏,被呈於禦前,被賦予無上榮光。然後,在某個毫無征兆的夜裡或清晨,化作一具具冰冷、僵直、以各種匪夷所思方式失去生機的軀殼。溺斃荷花池的婉嬪,懸梁於寢殿的榮安郡主,失足墜下觀星台的劉才人……更多的,連死狀都被宮牆吞噬,諱莫如深。

“筆涉陰陽,勾連死生……”

欽天監老監正那抖動的、蒼老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混雜著帝王冰冷的注視,和那捲剝奪他一切的聖旨上,比臘月簷冰更刺骨的寒意。

不是他。他在心裡對自已說,第一千遍,第一萬遍。可那些死去女子的麵容,總在午夜夢迴時,浮現在眼前,睜著空洞的眼睛望他。

指尖終究冇有落下。他閉了閉眼,將那股翻湧的噁心與恐懼強行壓迴心底那片死寂的深潭。正要轉身——

“咚。”

一聲悶響,敲在了門板上。

褚寧的身體驟然僵住。不是風雪撞擊的聲音。那聲音太實,太刻意,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穿過厚重的門板,直接砸進他的耳膜。

“咚。咚咚。”

第二下,第三下。不疾不徐,間隔均勻得詭異。像是有人在門外,用指節,冷靜而固執地,叩擊著。

誰?

這個念頭像冰錐,猝不及防刺入腦海。這巷子深得幾乎被遺忘,知道他在這裡的人,屈指可數。賣炭的老王三日一來,送米糧的夥計五日一至,皆是清晨。鄰居?最近的住戶也在巷子口外,隔著一片荒廢的菜畦。這樣的雪夜,這樣的時辰……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手爐的銅殼開始發燙,灼著掌心細嫩的皮膚,他卻渾然未覺。全身的感官都凝聚到了耳朵上,捕捉著門外的每一絲動靜。

隻有風。嗚嚥著捲過巷子,捲起雪沫,撲打在門板上,沙沙作響。

或許……是聽錯了。風雪太大。

他試圖說服自已,可心臟卻不受控製地越跳越快,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擂鼓聲。

“誰?”

他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在空寂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單薄。

門外,依舊是風雪聲。

沉默像一張濕冷的布,緊緊裹住了他。他盯著那扇老舊的門板,目光幾乎要在上麵燒出兩個洞來。也許該去門縫看看?不。也許該立刻吹熄油燈,裝作無人。三年來小心維持的平靜,不能……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不變的節奏,不變的力道。彷彿門外的人擁有無窮的耐心,可以一直這樣叩下去,叩到天荒地老,叩到這扇門,或者門裡的人,先一步崩潰。

伴隨著這第三次叩擊,一個聲音,低低的,模糊的,被風雪削割得幾乎失了真,卻頑強地鑽過門縫的間隙,飄了進來:

“褚……公子。”

是個女子的聲音。

褚寧的呼吸驟然停止。

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又在下一刻瘋狂地衝向頭頂,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甚至出現了刹那的黑蒙。三年了。除了那幾個固定的、知曉根底的老熟人,再無人喚他“公子”,更無人連名帶姓地這樣喚他。宮廷裡的一切,包括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褚待詔”,早已被他親手埋葬,連同那些畫筆和顏料,一同鎖進記憶最深的積雪之下。

而這聲音……

冰冷粘稠的預感,如同沼澤底部的惡獸,終於掙破淤泥,露出猙獰的頭角。不是路人。不是錯覺。是衝著他來的。

他強迫自已挪動腳步,極輕,極緩,像踩在刀尖上。靠近門邊,側過身,將左眼小心翼翼地貼近門板上一條細微的裂縫。

巷子裡是漫天的灰白。雪還在下,密不透風。慘淡的天光尚未完全被夜色吞噬,勉強勾勒出石階下立著的一個身影。

一個女人。

撐著一把淡青色的油紙傘,傘麵略略前傾,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能看見一個弧度精巧的下頜,線條乾淨利落,皮膚在雪光的映襯下,白得近乎透明。還有一抹唇,緊緊抿著,毫無血色。

她穿著素色的衣裙,式樣簡單,料子在肆虐的風雪中顯得異常單薄,奇怪的是,肩頭、傘麵,竟冇有積多少雪沫,彷彿已在這裡站了許久,風雪都刻意避開了她,又彷彿剛剛纔到,還未曾被嚴寒侵蝕。

傘沿下的陰影太濃太重,他看不見她的眼睛。

但就在這一瞥之間——

褚寧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隨即瘋狂擂動起來,劇烈的程度幾乎讓他懷疑它會撞碎胸骨,直接跳出來。

不是因為她的出現不合時宜。

不是因為那詭異的敲門和呼喚。

而是因為……那下頜的弧度,那唇的形狀,那持傘靜靜佇立的姿態……

像。

太像了。

像到讓他渾身的血液瞬間逆流,冰渣子一樣紮進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膚都炸起細密的戰栗。

像那幅畫。

那幅他唯一未曾完成,也絕不可能完成的畫——《寒潭仕女圖》。畫中女子側身立於潭邊,微微垂首,他隻畫了下頜與唇的輪廓,眉眼處一片空茫的留白。可那神韻,那姿態……

寒意不再是預感,它成了有形的實體,順著脊椎骨蛇一般竄上,在頭皮轟然炸開,帶來針刺般的麻痛。他猛地向後撤步,腳跟猝不及防撞上身後畫缸的邊緣。

“哐——!”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死寂的屋裡迴盪,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門外,那傘下的身影似乎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微微動了一下。

淡青色的傘麵,向上抬起了一寸。

僅僅一寸。

昏朦的光線掠過,照亮了傘下小半張臉——挺直的鼻梁,蒼白的臉頰。依然看不清眼睛,但那麵容的輪廓……

褚寧的瞳孔急劇收縮。

像。更像了。幾乎就是……

就在他幾乎要窒息,以為下一刻就會看到那張他隻存在於想象和未竟筆墨間的臉時——

傘,停住了。

隻抬起一寸,便凝固在半空。風雪呼嘯著穿過狹窄的巷道,猛烈地撲打過來,捲起她素色的裙襬,獵獵翻飛,像一片掙紮的、無法安息的魂幡。

然後,那低低的、模糊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離門更近了些,字句也清晰了一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與寒意,一字一句,鑿進他的耳中,釘入他的腦海:

“公子……我……冷。”

話音落下的瞬間——

褚寧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屋內窗紙上,映出了一點異樣。

不是門外風雪搖曳的光影。

而是從屋內,從牆角那隻緊縛的黃楊木畫筒的方向——

一絲極其微弱、幽綠色的光芒,如同深潭底腐朽的水草磷光,倏地一閃,又倏地熄滅。快得如同錯覺,卻在他視網膜上烙下了一道鮮明的、妖異的殘影。

褚寧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不是幻覺。

因為幾乎同時,他聽見了另一道聲音。

“嗤啦……”

極其細微,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紙張被緩慢撕裂的聲音。

來自畫筒的封口。

貼在那筒口整整三年、早已被認定失效的舊符籙,此刻,無風自動,邊緣捲曲,正在一點一點地,自行撕裂開來。

“哐當!”

手爐從他徹底失去力氣的指間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爐蓋彈開,裡麵通紅的炭火滾落出來,在冰冷的磚麵上明滅幾下,迅速被灰塵和寒意吞噬,隻掙紮著升起一縷扭曲的、帶著焦糊味的青煙,嫋嫋散入凝滯的空氣裡。

門裡,門外。

一片死寂。

隻有雪,無儘地下著,覆蓋著人間,也覆蓋著所有試圖隱藏的秘密。

而門板之外,那柄淡青色的油紙傘,依舊靜靜地立在漫天風雪中,傘下的人,彷彿在等待,又彷彿隻是凝固在了時光裡。

【本章懸念鉤子:門外的女人究竟是誰?為何與未完成的畫中人如此相似?封存三年的畫筒為何突然異動?符籙自裂,預示著怎樣的恐怖即將破封而出?褚寧封閉三年的世界,在這一夜,被徹底敲碎了。】

下章預告:

第二章《未完成的畫,流出血淚》

門,終究開了。傘下的容顏徹底顯露,褚寧如遭雷擊。深夜,畫室獨處,當他再次展開那幅《寒潭仕女圖》時,更駭人的一幕發生了——畫中女子的眼角,緩緩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是墨嗎?不,那分明是血的鐵鏽味。而這一切,僅僅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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