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背後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三道或者四道,踩在碎裂的柏油路麵上,碎石子被鞋底碾過時發出細碎的嘎吱聲。腳步聲來得很快,幾乎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攥住了他校服的後領,用力往回拽。
那股力量太大了。林默整個人被向後拉去,後背離開路燈的光圈,手機從手裡飛出去摔在地上,螢幕猛地亮了一下又滅了。鞋跟刮在地麵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張開嘴想要喊,但是一隻手掌立刻捂住了他的口鼻。那隻手很大很糙,掌心有一股煙味和汗味混合的腥氣,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下頜骨,把他整個嘴唇和鼻孔都堵得嚴嚴實實。他隻能從指縫間吸進極少量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能嚐到對方掌紋裡殘留的汗漬和煙焦油的味道。
他被拖進了小巷。
這條巷子和學校旁邊所有巷子一樣——狹窄、陰暗,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後牆,牆麵上爬滿了褪色的塗鴉和貼了一層層小廣告留下的紙屑。巷子裡冇有路燈,唯一的光源來自巷口那盞路燈折射進來的一小片昏黃。垃圾桶堆在牆角,溢位來的廚餘垃圾在冷天裡發酵得慢,但仍有股酸臭味黏在空氣裡。
林默拚命掙紮。他用腳後跟蹬地,用膝蓋踢牆,手肘向後撞那個人的肋骨。但他太瘦了,一米七五的個頭隻有一百一十斤,手腕細得像枯樹枝,用儘全力肘擊打在那人的肋側也隻是讓對方悶哼一聲。那個人冇鬆手,反而收緊手臂勒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喉嚨發緊,舌根向上頂,眼前開始冒金星。
“**的,老實點!”
那是趙岩的聲音。短粗的,沙啞的,夾著痰。林默認出來了。然後什麼東西套上了他的頭——黑色的,很粗糙,布料上有股餿味和鐵鏽味,緊緊地箍住他的整個腦袋。頭套內側的纖維颳著他的眼皮和嘴唇,每一根粗糲的線頭都像砂紙一樣磨在皮膚上。呼吸變得更加困難,從布料纖維縫隙間擠進來的空氣中混雜著頭套上殘留的汗味、油汙味和某種說不出來的腐朽氣息,讓他的胃一陣陣翻湧。
然後林默感覺自己被拎起來了。
幾個人的手分彆攥著他的胳膊和腿,把他抬離地麵,踉踉蹌蹌地往巷子深處走。腳後跟偶爾磕在地麵上,在鞋底和路麵間拖出斷斷續續的摩擦聲。林默還在掙紮——扭腰、甩腿、用身體去撞任何能撞到的東西——但他的掙紮在這個姿勢下幾乎毫無作用。他聽到有人罵了一句臟話,然後一隻拳頭隔著麻袋砸在他肚子上,力道不重,但角度很刁,剛好打中胃窩。
胃裡的蛋炒飯翻湧著往喉嚨口頂,酸液燒灼著食道,他猛地弓起腰,乾嘔了兩聲,什麼都冇吐出來。一隻手掌順勢按住他的後背,把他按進一把硬邦邦的摺疊椅裡。
隨後繩子纏上來了。
粗糙的麻繩,捆得極緊,一道又一道地勒進他的手腕和腳踝,像被鐵箍箍在椅子上。繩子表麵的毛刺紮進皮膚,每次呼吸時手腕的繩圈都會勒得更深一層,嵌進皮肉,壓迫著血管和神經末梢。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手腕上跳動,每跳一下,繩子都在往裡收緊半毫米。雙腿被分開綁在椅子腿上,大腿和椅子麵之間冇有任何空隙,繩子直接勒在褲子外麵嵌進腿部肌肉,血脈循環不暢讓他的小腿很快開始發麻。隻有嘴還冇被堵住。
“誰——你們是誰——放開我——!”
林默拚儘全力大喊。他的聲音在頭套裡悶得變了調,聽起來不像自己的,乾啞而發顫,裂成幾片不同的音調。他想要繼續喊下去,讓自己的喊聲擠出巷子傳到校外去,讓路人聽見,讓路過晚自習的學生聽見,讓任何人聽見——但是拳頭穿過麻袋砸過來,打在他的左臉頰上,隔著粗糲的布料把那份鈍擊感放大後傳進皮肉深處,他感覺牙齒在牙槽裡撞了一下,嘴唇內側的嫩肉被壓在自己的門牙上擠破,一股腥甜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然後又是兩拳,一拳砸在肋下,一拳搗在肩窩。他疼得把冇喊完的聲音吞了回去,空氣在肺裡打了個轉,再呼吸時帶著肋骨側麵傳來的刺痛。每一次吸氣,肋間肌會牽動被打過的軟組織,疼痛就像波浪一樣從肋骨傳向脊柱。
“我操——”林默咬緊牙關,聲音從頭套裡傳出來,變得又悶又啞,“你們是誰——”
“閉嘴。”有人貼著麻袋在他耳邊說,吐出的熱氣穿透布料呼在耳廓上。不是王強的聲音,是個不認識的小弟。
林默不再喊了。他知道再怎麼喊也冇用——巷子太深了,他的聲音傳不出去。他隻能坐在椅子上喘氣,麻袋隨著呼吸一鼓一癟,每一次吸氣都吸進來更多的餿味和鐵鏽味,胃裡的酸液在翻湧。
黑暗籠罩了一切。
麻袋太厚了,一絲光都透不進來。他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麵前站著多少人,看不見自己在哪裡,看不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隻有聲音。耳朵在麻袋的隔離下變得更加敏感,捕捉到周圍每一個細微的響動——鞋子踩在地麵上的磨擦聲、衣服布料的窸窣聲、火機打火時“哢”的一聲脆響、誰吸了口煙然後吐出來的不緊不慢的呼吸聲。他甚至能聽見自己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滴在領口上的微小響聲。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可能五分鐘,也可能二十分鐘。每一秒被拉得很長,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是緊張還是缺氧。
然後傳來新的腳步聲。
這組腳步聲和前幾個不一樣——更重,節奏更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慌不忙。腳步聲從巷子那頭逐漸接近,每一腳落地的聲音都讓林默的心臟猛地收縮一次。近了。更近了。然後腳步聲停了。
停了,正好在他麵前。
麻袋貼著臉上的皮膚,汗已經把布料浸得半濕。
有人抓住麻袋的頂緣,猛地拽了下來,拽的力道很大,麻袋內側摩擦過耳廓和鼻梁時抽得皮膚火辣辣地疼。
冷空氣唰地撲在臉上,夾著巷子裡垃圾的酸臭味和香菸的煙氣,讓林默的感官在猝不及防的明亮中過載。鈉黃色的路燈光刺進瞳孔,視野裡炸開一片光斑,模糊地晃動著,然後光斑慢慢收縮收攏,眼前的畫麵一點點聚焦清晰。
王強的臉。
一米八五的身高,肩膀寬厚,他站在那裡擋住了大半路燈的光芒。校服外套敞著,裡麵是那件眼熟的灰色短袖T恤,右肩上還留著幾個水漬的印痕——蘇晴的淚水還冇乾透。他的手臂垂在身側,肌肉線條在昏黃燈光下微微隆起,手指慢慢蜷成拳頭又慢慢鬆開,骨節哢嚓地響。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人。趙岩,手插在褲兜裡,嘴裡叼著煙,煙霧繞過眼睛讓那對小眼睛看起來更加猥瑣;另一個小弟叫劉強,比趙岩瘦,臉上有很多痘痘,鼻梁上還貼著一塊創可貼,手裡拿著一根棒球棍,棍頭戳在地上靠在他的腿側。
王強看著林默,下頜骨繃緊又鬆開,嘴唇抿成一條縫又張開露出整齊的牙齒。他俯身湊近林默的臉,近到能看見眼裡林默那被繩子束縛的身影。
“你爸教冇教過你——不是你的東西,看看就行,彆伸手?”
他的聲音很低很平穩,冇有最開始堵在巷子裡那種凶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平靜。
“王強,你聽我說——”林默張開嘴,嗓子又乾又澀,聲音像是從裂紋密佈的舊唱片裡擠出來的,“我從來冇有騷擾過蘇晴!從來冇有!是她一直在——”
拳頭打在他的眼眶上,把他冇說完的話砸回喉嚨裡。
疼痛炸開。從眼眶向太陽穴擴散,向後腦擴散,眼球在眼眶裡震動了一下,視野跳閃,路燈的光變成一條一條的線條,然後重新聚焦。他的後腦磕在椅背上,牙關上下咬合時牙齒咬到了舌頭邊緣,口中又湧入鐵鏽味。
“我冇讓你說話。”
王強收回拳頭,甩了甩手腕。然後他慢慢慢慢地蹲下身,和林默平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瞳孔裡映出林默縮小的身影。
“你給蘇晴寫的那些信呢?嗯?那些噁心的字眼?你寫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覺得她好欺負是不是?”
“我冇有寫過一封信——”林默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氣息越來越急、越來越淺,“我發誓我冇寫過——那是她在——”
又一下。喉嚨捱了一拳,精確地打在氣管上,氣管受擊後痙攣性地收縮,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發出一種“呃呃”的憋氣聲,全身弓起來對抗喉嚨裡冒出來的疼痛。他低著頭咳了兩聲,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舌尖的傷口還在流血——唾沫黏糊糊地掛在嘴唇上拉出一條血絲。
“我跟你說了他媽彆說話。”王強用手掌按住林默下巴往上一推,讓林默被迫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依然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今天不想聽你解釋。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
林默看著王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質疑,冇有動搖,冇有絲毫想要查明真相的意願。隻有一個男人想保護自己心愛女人時纔會有的、那種盲目的、不講道理的執著。
那不是可以被說服的眼神。什麼證據、什麼事實、什麼辯解,在王強眼裡全都無關緊要。蘇晴說了是林默乾的,那就是林默乾的。他不需要真相,他隻需要一個罪人。
“我問你個問題。”王強鬆開下巴站了起來,拍了拍手,走到劉強身邊,把那根棒球棍拿了過來。棍子在手中轉了一圈,金屬柄在燈光下反光,“你對她表白的時候,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嗯?”
棍頭慢慢點在林默腫起來的左腿脛骨上。那是以前的舊傷,淤青還冇完全消退,皮膚下麵黑紫色的血塊還隱約可見。
“覺得她找過你幾次,你就可以追她了?”
王強的嘴角往上翹了翹,然後迅速恢複,麵無表情地轉動手腕用棍頭戳著林默的膝蓋,金屬棍頭戳進膝蓋骨的軟骨間隙中,讓一股鈍重的疼沿著大腿向上傳導。
“覺得自己成績好了不起?覺得自己清高了?覺得自己和彆的追求者不一樣?嗯?”
“我——”
棍棒慢慢抬起來,停在半空中,路燈的光在金屬柄表麵上滑過一道高光。
然後猛地砸下來。
第一下砸在林默的右大腿中段,是側麵的肌肉——股外側肌最厚實的那塊,王強故意挑了皮肉最耐打的位置,先試探性地打了一下,冇有用全力。聲音在巷子裡悶悶地響了一下,一種沉甸甸的、悶鈍的“嘭”,是實心鐵棍打在裹著肌肉的腿骨上的聲音。林默全身猛地一抽——那感覺像是被人用大錘隔著棉被砸了一下,骨頭冇斷但肉裡的神經儘數炸開了,疼痛從巴掌大的著棍點向外擴散,整條腿的肌肉瞬間變得又僵又麻,觸覺像裹了一層紗布。
第二下砸在同一個位置。更用力了。不再試探。悶響更響了。
從大腿外側的皮膚到骨髓深處,那一下像是被人用烙鐵捅進了骨頭縫裡。林默齒關鬆開,慘叫聲從嘴裡噴薄而出,撕裂喉嚨和嘴唇,在狹窄的小巷裡迴盪,撞擊兩側牆壁後又彈回來擊中耳膜。他的身體在繩索裡猛烈掙紮,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響,指甲摳進椅麵的木紋裡劈開了好幾根木刺陷進肉裡。大腿上被砸過的地方先是一片鑽心的冰涼,隨後一股火燒一樣的熱度從傷口擴散開來,血液加速湧向重擊處,腫脹快速隆起了一層又硬又燙的包。
第三下。砸在同一個位置,這一次不再是大腿側麵,而是正麵——股骨正上方,那裡冇有任何防護,皮膚直接蓋著骨頭,薄薄幾毫米的脂肪都擋不住鋼棍落下的重量。棍子落下時,林默能聽到自己的股骨被金屬棍麵砸中時發出的悶鈍的“嘣”的一聲,震波順著骨骼傳遍了全身的骨頭,盆骨、脊柱、頭骨,都像被地震波及的窗格一樣哆嗦了一下。疼痛變成一整片燒灼的白光在腦子裡炸開,慘叫從喉嚨裡撕裂出來,聲帶充血變得又粗又啞。身體拚命弓起來再繃直,繩子深深切進皮膚,滲出的血染紅了麻繩的纖維。右腿的肌肉劇烈痙攣,不受控製地抽搐著,帶著椅子一起晃動。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和眼眶被砸傷的淤血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流。
第四下、第四下砸在同一個位置的骨頭接縫邊緣。
林默的叫聲已經變了調,從高亢變成低沉粗啞,從尖銳變成撕裂的嗥叫。
但他冇有求饒。嘴唇雖然抖得厲害,上下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聲音,但他冇說“求你彆打了”,冇說“對不起我錯了”。那些哀求的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吞回去了,每次棍子落下帶來的疼痛後他不隻是慘叫——他在慘叫的間隙裡死命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唾液從張開的嘴唇中滴下來直到下巴,然後用已經沙啞了的嗓子吼回去:“我說的——都是實話——”
這四個字換來的是第五下。特彆狠。棍頭砸進的深坑裡血液已經從皮下滲透出來形成拳頭大的淤痕越來越深。林默的膝關節自主地彈動了一下,腳趾在鞋頭裡蜷緊指甲掐進鞋墊裡。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第十下之後他覺得大腿骨已經完全碎了,每一次棍子落下都在碾碎骨髓深處那些碎裂的骨片。第十五下時整條腿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不是因為不疼,而是因為疼痛太大,超出了神經傳遞的極限,大腦自動把那條腿的痛覺通道暫時關閉,換成了一種鈍重的、持續不斷的、像洪水淹冇整個下半身的壓迫感。
右腿又腫又硬,皮膚撐得發亮。校服褲子的布料已經被鐵棍上的焊點磨破了,褲管貼在被砸得扭曲的肌肉上,滲出深紅的血漬。腿無法控製地抽搐,膝蓋骨下的肌腱冇有規律地彈跳著。
王強停下棍子的時候,呼吸也有些重了。他用袖子抹了抹額頭的汗,把棍子杵在地上,喘著氣,俯視著被綁在椅子上的林默。林默的臉已經被汗水和淚水泡得浮腫,臉頰和眼眶上的淤傷交錯染著紫黑和深紅;眼皮腫得半闔著遮住了半邊瞳孔,視線模糊晃動得厲害;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下唇裂了道口子不停地滲血,血絲順著嘴角滑到下巴尖滴在校服領子上;脖子青筋暴起,每一次粗重的呼吸脖側筋腱都像繃緊的琴絃一樣凸起。右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偏在椅子腿旁邊,腫得像是另一條腿的一點五倍粗,抽動的肌肉帶動整張椅子輕微抖動。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王強把手放在椅背上,俯下身,嘴唇湊近林默耳邊。他說話的熱氣拍打耳廓上的汗毛,聲音控製得很好——平緩、冷酷,不帶任何情緒。
“不許再靠近蘇晴。不許報警。如果我聽到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如果我聽到蘇晴說你又回頭找她——”
棍子輕輕磕了一下林默右腿的膝蓋。輕微的一下,瓷實的疼痛卻從碎裂處爆開,林默眼前頓時一黑又亮回一片星斑。
“——我就打斷你另一條腿。聽懂了嗎?”
林默冇回答。不是不想回答——喉嚨太啞了,肺裡的氣不夠說出整句話,牙齒抖得無法控製。但他在牙關之間擠出了一個模糊的“我操”,聲音細得像一張要撕破的紙片。
王強站直,把棍子給了劉強。擦了擦手。
“走。”
三個人的背影陸續消失在巷子儘頭。腳步聲漸漸遠了,偶爾有笑聲傳來——是小弟在奉承老大剛纔多狠多乾脆——然後連笑聲也消失在夜風中。
巷子裡隻剩林默和被綁的摺疊椅。
路燈滋滋地閃了兩次,又穩定下來。光暈打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麵上,把路麵上的碎石子映成一粒粒小小的金色斑點。巷子裡的垃圾堆散發出更加濃重的酸臭味,不知誰家的抽油煙機在呼呼地響,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炒菜油煙味。遠處街上有電動車經過,喇叭響了三聲然後遠去。
林默用僅剩的力氣坐在椅子上拚命地喘。喉嚨在每次吸氣時都會發出尖銳的嘶鳴聲,像是破風箱漏氣時的銳響。右腿——他已經不敢低頭去看了。腿部每持續一秒的抽搐都像有人在用鈍刀反覆鋸同一根骨頭裂口處的碎茬。
憤怒取代了疼痛。
不是那種爆發的憤怒。冇有大喊,冇有咒罵,冇有在喉嚨裡喊“我要殺了他們”。那些剛纔被打得筋疲力儘,把發泄的力氣都打冇了。剩下的是更可怕的東西——一種灼熱的、濃縮成暗紅色的塊狀憤怒,沉積在胸腔最底部,堵著心口,一點一點吸收身上的疼痛和腦海中蘇晴那個笑容變成能量,慢慢下沉蔓延。
王強是打人的那隻手。但蘇晴纔是握住那隻手的腦子。
林默閉眼。蘇晴在門縫裡的那個笑浮上來——短暫的、若有若無的、嘴角輕輕抽動一下。那不是被霸淩者冤枉時的委屈,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纔有的滿足。
他張了張嘴。嘴唇上乾涸的血痂被扯開一陣刺痛。鹽味的眼淚混著血水淌進嘴角。
他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意識在流失。後腦勺越來越沉,眼前的燈光變得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巷子兩邊的牆壁在視野裡旋轉。右腿的疼痛仍然一陣陣衝擊神經,但力度正在變弱——不是疼痛減弱了,是他的大腦正在慢慢關閉對外界的感知。
頭垂下來磕在胸口。黑暗從視野邊緣向中間收攏。
在完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林默隱約聽見了一個腳步聲。
很輕,和剛纔王強那沉重的、充滿壓迫感的腳步聲完全不同。輕盈、慢條斯理,幾乎冇有踩碎路麵上的碎石子,像是踩在棉花上,穩穩噹噹地向著他靠近。
然後是呼吸聲。就站在他邊上。
林默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托起來輕輕從椅子裡剝出,繩子被一隻手從背後割斷——刀刃劃斷麻繩纖維時發出“嘣、嘣”的脆聲——捆住手腕和腿的繩圈鬆開了,血液瞬間湧回四肢,讓麻木的手腳感到一陣被針刺般的脹痛。他的頭靠在某個不算柔軟但很穩的肩窩上,鼻間聞到一股清淡的消毒液的味道混合著一絲香皂的氣味。
他想睜開眼睛,但眼皮腫得太厲害,隻能從一條極窄的縫裡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兜帽下有一張臉,還有落下來遮住了大半臉頰的幾縷頭髮。
然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
林默醒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右腿還在疼。
那種疼不再是昨晚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而是一種腫脹的、發燙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從大腿中段一直蔓延到膝蓋以下,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插進了骨髓裡,然後把它留在了裡麵。每一次心跳都會讓疼痛隨著脈搏的頻率在腿骨裡擴散,一圈一圈地,從骨頭縫裡向周圍的肌肉和皮膚蔓延。
他咬著牙冇有叫出聲。眼睛睜開的時候睫毛被乾涸的眼淚黏在一起,視野模糊了好一陣子,隻能看到天花板上一片糊成團的白。他用力眨了好幾次眼睛,睫毛被扯得生疼,淚液重新潤滑了眼球的表麵,視線才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白色的天花板。不是合租屋裡那種因為漏過水而發黃起皮的舊天花板,而是一整片乾淨的、平整的白色,上麵嵌著一盞圓形的吸頂燈,燈罩是乳白色的,冇開。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液的味道,混雜著某種清涼的藥膏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香皂味。
這不是他租住的地方。
林默猛地想要坐起來,但後背剛離開床麵不到十厘米,右腿就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從大腿根直竄到腳趾尖。他悶哼一聲,又跌回了床上。後背砸在床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床墊不算軟但也夠厚實,彈簧在身下咯吱咯吱地響了兩聲。
他躺了一會兒,等到那股突如其來的疼痛稍微退下去一點,纔開始慢慢轉動脖子,用眼睛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間不算大但很整潔的房間。四麵牆壁都是白色的,但不像醫院那樣慘白得讓人發慌,而是偏暖色調的米白,在床頭燈昏黃的光線下看起來接近蛋殼色,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溫度。靠牆放著一張書桌,桌上隻擺了一個保溫壺和一個玻璃杯。窗簾是深灰色的,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出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床對麵的牆上掛著一麵穿衣鏡,鏡麵擦得很乾淨,能清晰地映出床腳的位置。房間的角落裡立著一個不大的衣櫃,櫃門緊閉著,木紋在昏暗中顯得很溫潤。
然後他看到了人。
那人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椅背斜靠在牆上,整個人被一件寬大的深灰色兜帽衛衣裹著。兜帽壓得很低,帽簷向前傾,把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衛衣的袖子很長,遮住了手腕和手背,隻露出幾根纖長的手指,交叉著搭在膝蓋上。深色的長褲,看不出是什麼材質,但布料很軟,自然地貼在腿上。腳上穿著一雙很普通的白色運動鞋,鞋頭微微朝外。
那人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沉默的石膏像。隻有在林默醒來併發出那聲悶哼的時候,對方的頭才微微偏了一下——帽簷下的陰影轉了轉,好像是看向了林默。兜帽的邊緣在轉動時輕輕掃過脖頸,布料摩擦麵板髮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醒了。”
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不算低沉的聲線,很平穩,聽不出年齡也聽不出情緒。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冇有驚喜也冇有同情,隻是冷靜地確認了“這個人睜開了眼睛”這個事實。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輕輕迴盪,被牆壁和窗簾吞掉了一部分,剩下的落在林默耳朵裡。
林默張開嘴想問“你是誰”——但喉嚨太乾了,嘴唇之間還殘留著血痂的硬片,聲帶振動了幾下隻擠出一種沙啞的喘息。他用力吞嚥了一口唾沫,唾沫黏稠得像漿糊,滑過喉管的時候颳得生疼。舌頭上被自己咬破的傷口還在隱隱刺痛,血腥味和藥膏味混在口腔裡,讓人分不清哪些是受傷留下的味道,哪些是房間裡本來就有的。
“你是誰……”他終於把這個問題擠了出來,聲音又乾又啞,像是從一堆碎瓦礫裡扒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砂紙磨自己的聲帶,傳到空氣中時已經變得斷斷續續。
兜帽人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從書桌上拿起那隻保溫壺,擰開蓋子,往玻璃杯裡倒了半杯水。水是從保溫壺裡倒出來的,還冒著微微的熱氣,在杯口上方形成一小片極淡的白霧。他端著杯子走到床邊,把杯子遞到林默麵前。
“先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