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的聲音 永恒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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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簡介：文章情節極其簡單。正在上學的兒子不幸罹患腦炎。病情迅速惡化，兒子慢慢陷入重度失憶並且喪失行動能力和感知能力。其間他的父親一直陪伴著他，直到他生命終結。而兒子也知道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冇有忘記深愛著他的父親。醫生認為，對父親愛的記憶已經成為兒子自我意識的一部分了。\\n\\n文章出現的人物很少也很簡單。失憶的兒子，守候著的父親，不斷帶來壞訊息的醫生。另外的就是冇有台詞的拋棄丈夫和兒子的不負責任的女人以及可有可無的護士。兒子對父親至死不渝的愛，父親對兒子的無限的愛和深深的自責與無奈，在故事裡通過簡單的動作語言描寫和心理描寫表現出來。生死之間，父親始終冇有對兒子的母親提起一個字，也表現男人遇到困境時的孤獨感和對背叛者的怨怒與不理解。\\n\\n作者認為表現親情不需要繁雜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和複雜糾纏的人物性格。於是作者一改短篇小說通常采用的以出乎意料的情節取勝的習慣思路，著重刻畫環境和人物心理。用第一人稱來取得心理描寫的感同身受感和環境的鏡頭感。以對親情真切體驗的物化和瀰漫全文的無可奈何的氣息表現男人在失去至親失去信念時的孤獨負罪感和哀莫大於心死的無上痛苦。\\n\\n“醫生說是一種皰疹病毒。很常見的一種病，冇什麼關係的。”我這樣對兒子說。\\n\\n兒子聽了後笑了笑。然後他閉上眼睛。也許他累了。\\n\\n我從病床旁邊的椅子站起來，走到病房的陽台上。今天下午陽光很好，病房的一切蒙上了一層淡黃色。光線撒到病床上，越過兒子的臉。他把頭歪到一邊躲開並不刺眼的陽光。我拉上淺藍色的窗簾。風也很好，窗簾輕輕地搖著。\\n\\n眼前浮現齣兒子睡熟之前的笑容。我不禁萌生出不安來。\\n\\n單純性皰疹病毒。這種遍佈著公交車的扶手，衛生間的馬桶邊，水龍頭，街邊的自動售貨機以及所有地方的在平時最多引發一場傷寒的病毒侵入了他的大腦，侵入了他的記憶中樞和海馬。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新學期的開端，他不得不暫時休學治療。\\n\\n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捧著書一遍一遍背單詞的樣子又浮現在我的眼前。他總是抱怨記不住單詞的時候我總責怪他冇有用心。有一次我甚至很嚴厲的責備了他。那時候我應該想到這是一種病的。\\n\\n然後一天下午放學我開車去學校接他的時候他說頭很疼。我回家後很警惕地幫他測試了體溫，並冇有什麼異常。我看了看舌苔，說：“可能是感冒了。吃點藥睡一覺就好了。”然後我拿了康泰克和溫水給他。他關上房間的門，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看電視。\\n\\n晚上十點鐘的時候我煮好牛奶給他送進去，卻發現他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口水沁透了他頭壓著的書。突然我覺得一種負罪感湧上心頭。自從我和他媽離婚之後，不知道多少次看到這樣的場景了。我幫他把衣服脫掉抱上床，輕輕地蓋上被子。床頭的鬧鐘一秒又一秒地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我關掉燈，輕輕地把門關上。\\n\\n我回到自己房間繼續看電視。窗外風雨很大，窗簾放肆地飄著。雨落在遮陽篷上的聲音夾雜著風吹樹葉的聲音像他媽媽的香水味一樣飄進來。電視機讓房間的牆壁忽明忽暗閃爍著。我的思緒又飛了。這個年代偶爾的一夜情也許並不是我認為的那樣不能接受了吧。如果我不是那麼固執也許我們不會離婚。事情也不會變的現在這樣的一團糟。與其說是她拋棄了我們，還不如說是她的丈夫逼走了她。\\n\\n我算一個封建的男人吧。算了，想太多冇有用。\\n\\n我這樣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n\\n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去叫兒子。兒子說他頭越疼越厲害了。我覺得這頭疼可能冇有我想得那麼簡單。——之後的兩個小時都是在醫院的排隊，掛號和漫長的等待中度過的。直到醫生提出要做腰椎穿刺檢查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半個小時後兒子住進了重症病房。事情變化得這麼快，我甚至冇有時間去仔細想。\\n\\n“腦炎。引起腦炎的是單純性皰疹病毒。這是一種很常見的病毒。大部分人都攜帶這種病毒，你，或者我可能都有這種病毒。但是像你兒子這樣侵入大腦的極其罕見。我們醫院隻接待過20例左右。”醫生給他做完檢查，在病房門口這樣跟我說。\\n\\n“這是怎麼樣的一種病？”\\n\\n“人會長期攜帶病毒，一旦抵抗力下降，它就會讓你得一場傷寒，或者在手指什麼地方長出幾顆皰疹。這冇什麼。但是你兒子的病情非常罕見。它侵入腦組織，死亡率80%。”\\n\\n我全身一陣冷戰，後背沁出汗來。彷彿我馬上就要失去他了。\\n\\n“這種病會伴隨很強烈的頭痛。但是我們對這種疼痛無能為力。病毒破壞腦組織，我們不能用藥。”醫生說完之後就走了。\\n\\n我一下跌入了無底的深淵中。走到病房裡麵，兒子在藥物的作用下睡著了。我摸出手機想給他媽媽一個電話。發現早在離婚那天就把她的電話號碼刪掉了。我甚至不知道任何她的同事或者朋友的電話。“算了吧。”我這樣想。\\n\\n我辭掉了工作，打算陪著他直到他痊癒出院。\\n\\n第二天早上我醒來不久他就醒了，他對我說：“爸爸，我的頭好疼，好象被木槌子一錘一錘砸著。”\\n\\n我摸著他的頭說：“冇事，使藥物作用，冇多久就會好了。”\\n\\n“真的是傷風而已？那為什麼要住到這裡來？”\\n\\n“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比普通的傷風嚴重一點。你可能不能上學了，要休息一段時間。”\\n\\n兒子聽到不能上學的訊息，似乎有一絲欣喜一閃而過，轉而便成焦慮，然後便成焦慮和忍受疼痛的複雜的表情。醫生來打針了。他做出很勇敢的樣子，睜著眼睛看著醫生掛上點滴瓶，把針頭插進他的血管，看著殷紅色的靜脈血湧進塑膠管。\\n\\n上午醫生又來檢查了一遍。他建議做一個ＣＡＴ試驗。我推著兒子到試驗室門口。裡麵的護士從我手上接過兒子的推車。我忽然覺得他馬上要被推進地獄的門一樣。慌張的叫道：“等等！等等！”護士和兒子吃驚的望著我。兒子問：“怎麼了爸爸？”\\n\\n我抱著他的頭說：“冇什麼。”\\n\\n他望著我微笑。\\n\\n我說：“爸爸愛你。”\\n\\n他笑得更加燦爛了，說：“我也愛你。”\\n\\n然後護士把他推進去。我覺得她們把他從我手裡奪走了。\\n\\n門口的護士要我回病房等。我就回去了。不久她們把他退回病房。兒子望著我，好像很久冇見了似的。我問他：“感覺怎麼樣？”\\n\\n“怪怪的。”\\n\\n“頭還疼嗎？”\\n\\n“不疼了。可能藥效散了吧。還會用這種藥嗎？”\\n\\n“會的。有點疼，但是病就好了。”\\n\\n“嗯。我累了，我想睡一會兒。”\\n\\n然後兒子就睡了。疼痛消失是暫時的。這意味著更強烈的疼痛。醫生們竟然對它毫無辦法。我更希望疼的事自己。或者我能夠陪著他一起忍受疼痛也好。疼痛啊疼痛啊。疼痛是我們的朋友，它告訴我們自己還活著。\\n\\n醫生過來告訴我ＣＡＴ的結果出來了。他說：“他的大腦受損很嚴重。病毒侵襲了記憶中樞。他可能會失憶。”\\n\\n我說：“不久之前他說他什麼東西都記不住，我應該想到的。”\\n\\n“不是那種概念。失憶的人剛開始是不知道自己失憶的。不是記了就忘記的那種，而是根本記不住。什麼事情都想不起來。”\\n\\n他的失憶是從第二天開始的。一早起來他說頭疼。我說是藥物作用。忽然他問我：“爸爸，我怎麼在這裡？這是醫院嗎？我不是要去上課嗎？”\\n\\n我知道他開始失憶了，但是我不能告訴他。我說：“昨晚你病了，我把你送到這裡來了。”\\n\\n“那我不用上課了？”他的欣喜和焦慮還有忍受疼痛的神情再次逐次掠過他的臉。對孩子的爸爸來說，這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心情。\\n\\n他接著說：“爸爸，我想看點雜誌什麼的。”\\n\\n“頭不疼了？”\\n\\n“有一點，冇那麼疼了。”\\n\\n然後我遞了一本雜誌給他。他坐起來，用手指著一行一行地看著。和昨天一樣的陽光灑進來，映在他的雜誌上，淡黃色一點也不刺眼。窗簾還是那麼飄著。\\n\\n這時候他放下書，臉上的神情變了。他說：“頭好疼，爸爸，頭好疼。”\\n\\n我坐到床上，抱著他的頭，摸著他的頭髮。我說：“孩子，我知道。我知道。忍著點，你是男子漢不是嗎，忍著點。”\\n\\n他繼續說：“爸爸，頭好疼。我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我不是要去上學嗎？”\\n\\n他很快又問了同樣的問題。我照原樣說：“這裡是醫院，你昨天晚上病了。我把你送到醫院來了。”\\n\\n“爸爸我好累，我想睡一會兒。”然後他沉沉睡去。\\n\\n之後他每次醒來都會問同樣的問題。“爸爸，這裡是哪裡？我在這裡乾什麼？”我一遍一遍重複回答。一遍又一遍地摸他的頭，一遍又一遍的告訴他爸爸愛他。然後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他疼得哇哇直叫用頭使勁撞被子，床，枕頭。然後累到睡著。男人有太多的淚需要流，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兒子受到非人折磨卻無能為力的時候。\\n\\n醫生給他做了更多的檢查。用了各種各樣的藥。但是病情仍然惡化著。慢慢地惡化，情況拖拖拉拉地變壞。我不敢問醫生有多少治癒的可能性。我記得原來醫生講起過，這種病死亡率80%。似乎記不清楚了。我告訴自己我記不清了，甚至想迫使自己忘記這個數字。醫生每次來和我談兒子的病情的時候我都極其恐懼他說起這個可怕的數字。醫生說：“他可能無法治癒了。隻能夠通過藥物來暫時控製病毒的進一步發展。但是就算病毒全部被殺滅也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他冇有辦法存儲任何記憶。他的記憶隻能夠維持十幾秒鐘。”\\n\\n十幾秒鐘的記憶。意味著一切痛苦或者美好都如同落入湖裡的雪花，轉瞬即逝。\\n\\n我覺得我已經失去他了。\\n\\n有一天他醒來問我：“爸爸，我這是在哪裡？”\\n\\n我仍然照舊回答說：“這裡是醫院。你病了。我把你送到這裡來。”\\n\\n“爸爸，為什麼我的腿不能動了？”\\n\\n“什麼？”我知道這是他病情進一步惡化的表現。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夠接受這個事實。我叫來醫生。醫生作了詳細的檢查。醫生告訴我：“病毒已經損傷到了運動神經。從大腦前迴向後蔓延。另外病毒還侵襲到了他的海馬和其他控製情感的區域，蔓延到無法治療的大腦中心部位。病情接下來如何發展，誰也不能保證。”\\n\\n也就是說，死神已經奪走了他的腿，然後接下來是腰部以下，雙手，胸……死亡正在蠶食著這個生命。而且記憶中樞的傷害越來越嚴重。他開始忘記一些已經記住的東西。他開始不認識給他打針的護士，接下來是醫生，在接下來是水杯，然後他開始把一些東西倒著說。他把饅頭叫做頭曼，把外套叫做套外。接下來他的語言變得極其混亂。他不能夠用正確的語序表達，而是把要表達的意群按照不可理喻的方式組合起來。\\n\\n但是我知道他還是能夠理解我。因為每次清醒的時候都會叫我爸爸，然後我安慰他，一遍一遍回答他相同的問題，一遍一遍告訴他我愛他。\\n\\n他每次都非常不理解的問我各種問題。問我他為什麼不能動，怎麼不記得任何事情了。他再也冇有問過為什麼會在醫院為什麼不要上學之類的問題。我想他已經忘記自己是個學生或者醫院是什麼了。\\n\\n我試圖告訴他他失去了某些東西。我跟他解釋記憶是什麼，一遍又一遍告訴他他叫做什麼名字，他有個爸爸，還有一個不愛他的媽媽，他有很多朋友，他很聰明。我不斷地重複地跟他講他小時候的故事，講最近發生的事情。我想這樣能夠喚醒他的一些記憶，但是他還是不斷地忘記剛剛記住的東西。他也試圖理解，但是事實上我知道這時無用功。但是我不願停下來。因為我停止更新他的記憶，就意味著我放棄了他。知道現在我還一遍又一遍地幻想奇蹟的發生。\\n\\n醫生說：“病毒已經佈滿了整個大腦，開始侵襲小腦和腦乾。”於是從那一天開始他戴上了呼吸器。\\n\\n他忽然對我說：“爸爸，我怎麼什麼都看不見？我什麼都摸不到，我冇有感覺了，好象死了一樣！這是怎麼一回事？”\\n\\n他是摸不到了，因為他根本冇有辦法摸了。病毒摧毀了他的運動中樞。我說：“沒關係孩子，這是藥物作用。”\\n\\n醫生說：“他的大腦開始萎縮了。他可能變成植物人。”\\n\\n一次他清醒的時候說：“爸爸，我愛你。”然後他再也冇有說過話，事實上再也冇有發出過任何聲音。這時他的最後一句話：“爸爸，我愛你。”\\n\\n之後他什麼動作都冇有了。除了他仍然張開著眼睛。每次清醒的時候看著我都露出急切的眼神。他的眼珠抖動著。眼眶的肌肉緊張。我不知道是因為他迫切的需要得到關懷和溫暖，或者是在忍受著疼痛。我摸著他的頭，跟他說：“我愛你，我永遠都愛你。”一遍一遍重複。然後他的眼神緩和下來。他的記憶如同落入湖裡的雪花，轉瞬即逝。我隻能夠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讓他儘可能長時間知道我愛他。\\n\\n我是一個脆弱的男人。在失去妻子的愛之後，我不能夠再失去兒子的愛。我告訴他我愛他。我想他記住了。現在他什麼都不認識了。我幫他擦洗身體，他看到毛巾都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眼神驚恐萬分，然後平靜下來，幾十秒之後再次驚恐萬分。但是看到他看著我的眼神，我知道他記得我，他認識我。他愛我。是的。他愛我。\\n\\n醫生說：“他還知道你是他的爸爸，他是你的兒子。是因為他的大腦控製感情的那一部分受損傷較輕。這樣的情形也許不會持續太久。”\\n\\n但是事實不是這樣。就在病毒侵襲他的腦乾讓他幾乎忘記怎麼去呼吸的時候，他還是很急切地望著我。他再用眼神告訴我，他認識我，他愛我。\\n\\n醫生說他很可能已經冇有聽覺了。我也察覺到了。因為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反應冇有了變化。也許他已經忘記了他曾經有過聽覺。\\n\\n但是知道他忘記他還活著的最後一刻，他仍然用那種有著強烈悲劇色彩的眼神告訴我，他是愛我的，他認識我。在他的自我意識消弭的時候，他的眼睛劇烈地抖動著，死死地盯著我。然後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n\\n醫生說：“他的記憶完全喪失的時候卻還記得你是他的爸爸。也許這個資訊已經成為他的自我意識的一部分了。他真的很愛你。”\\n\\n我說：“我知道，他真的很愛我。”\\n\\n我把她葬在他奶奶家旁邊小山上的一顆樹下。這棵樹是他小時候親手種的。奶奶很愛他，每個月都會從山下挑水上去澆這棵樹。現在他在這棵樹下麵睡著了。也許他去了之後什麼都會及起來的吧。但願如此。\\n\\n碑上的墓誌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爸爸，我愛你。”\\n\\n那棵樹長得很快。很快長得象一把巨大的蒼綠的傘。陽光瀉下來的時候，漏著點點的光斑，撒在矮矮的墓碑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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