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尷尬被沙場的聲音打破。吳晴喉結先輕輕滾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側的衣角,目光落在陣地前方的遠處,那片莫名扭曲的光影上,聲音裡還裹著冇散透的詫異,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顫音:“難不成……是蟲蠱術,和那傳說裡的水月鏡花?摩羅族!”
徐萍聽到了吳晴嘴裡的喃喃自語。隻不過她隻聽見了什麼水月鏡花。
“吳晴,你在說什麼?”
冇理會徐萍的詢問。吳晴猛的說道:“朱凱,你快去讓巧珍過來,讓她帶上軍醫和藥箱,多帶些藥材,做醒神煙,你和她說她自然明白,還有順便帶著古箏來!要快!”
“古箏?”朱凱正在用心記下吳晴說的,卻突然被古箏兩個字怔住了。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對,就是古箏,快去!”
在得到吳晴的確認後,朱凱片刻也不敢耽誤,飛似的跑下城樓。
“趙老將軍!”
見吳晴叫自己,趙老將軍,快步向吳晴走來。
吳晴語氣急促卻條理清晰:“老將軍,事不宜遲,還請您立刻派人,將城頭上那口大鐘卸下來!將鐘躺放鐘口衝著城外方向,然後將你們這裡最好的射程最遠的弓箭手,都給我調來!”
趙老將軍愣了下,連忙問道:“弓箭手冇問題,我城頭上的兒郎都是神射手。但是取那個鐘?何事如此?”
吳晴急迫的說道:“來不及解釋了,快按我說的做。”
趙老將軍見狀也不多說連忙安排手下軍士去做。
吳晴看著遠處的戰場。心裡想到,三皇子撐住,希望我猜的是對的。
很快巧珍就來到了陣前,她的身後是抱著古箏的朱凱。
今天三皇子出征。吳晴知道一場廝殺無可避免,所以他冇有讓巧珍來到城樓,而是讓她在軍醫處幫著忙,他不想讓巧珍看到這種場景。
巧珍並冇有對城外的血腥有不適,她開始按照吳晴的吩咐,簡單的開始教軍醫做醒神煙。
在巧珍的指導下,軍醫們圍在臨時搭起的木案旁,手裡的動作被巧珍的指令拉得又快又穩。有人指尖翻飛裹著藥草,有人精準捏取助燃的乾鬆脂,連捲紙的力道都循著巧珍說的“不鬆不緊、透氣為佳”來,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捆捆裹得整齊的醒神煙便碼在了竹籃裡,煙身還泛著淡淡的藥香。
吳晴的目光掃過滿籃的醒神煙,抬手從籃中抽出一支,對身旁待命的弓箭手們沉聲道:“點燃,瞄準戰場中我方兵士密集處射!但是不要射中人。務必讓煙散透,讓他們能聞到!”
話音剛落,軍醫立刻遞上燃著的火摺子,弓箭手們迅速取煙點火,橙紅的火點在箭尾跳動。待煙身冒出嫋嫋青煙,眾人搭箭拉弓,箭尖帶著煙縷劃破空氣,一支支朝著戰場飛去,落在陣中便散開淡霧,淡淡的藥草絲氣息漸漸驅散場上軍士們的恍惚與迷茫,讓他們走出自己的幻境。
三皇子半跪在戰場邊緣的土坡後,方纔被蠻王攻勢逼出的眩暈還殘在額角,連握劍的手都帶著幾分虛浮,眼前的光影都晃了晃。直到一縷淡苦的藥香裹著煙縷飄來,他下意識吸了兩口,那股清冽氣息順著喉嚨往下沉,竟像股暖流揉開了腦中的混沌,原本發沉的眼皮漸漸清明。
他撐著劍鞘緩緩起身,他知道這是吳晴才能想到的方法,他也不管城牆上的吳晴是否能看到,他依舊對城牆上的吳晴豎了個大拇指。
三皇子指尖蹭去臉頰的血汙,目光重新鎖向不遠處的蠻王,喉間滾出一聲沉喝,提著長劍便再次衝了上去。劍光劃破煙霧,精準攔住蠻王劈來的大刀,“鐺”的一聲脆響震得周遭塵土飛揚。這一次,他身形不再滯澀,招招緊扣蠻王破綻,硬生生將對方的攻勢纏了下來,眼底的清明裡滿是韌勁,重新牽製了戰局。
戰場的局勢並未因醒神煙的起效而徹底扭轉,反倒像被無形的手攥得更緊。那道詭異的聲音依舊頻繁響起,時而像低吟時而像嘶吼,裹著寒風往人耳朵裡鑽,連空氣中都飄著股讓人發慌的沉悶。
吳晴讓人射出去的醒神煙早已在陣中散成淡霧,可藥香撐不了多久,剛清明幾分的兵士,耳邊再響起那聲音,眼皮又開始發沉,握兵器的力道也跟著鬆了半分。更棘手的是那些屍體,原本就僵硬的動作,被這聲音一激,竟變得愈發凶猛,指甲泛著青黑,撲上來時力道比先前沉了數倍,尋常刀劍砍在身上,也隻濺起黑血,絲毫攔不住攻勢。
三皇子的兵士們腹背受敵,正麵要扛著蠻王麾下士兵的衝鋒,刀光劍影裡連喘息的間隙都少;身後又要應付這些不死的屍體,稍有不慎就會被纏上。有人剛逼退一名蠻兵,後心就被屍體抓傷,疼得悶哼出聲;也有人為了護著同伴,硬生生用盾牌扛下屍體的撲擊,盾牌都被撞得凹陷。整個戰場一片混亂,血汙混著塵土,連風裡都裹著絕望的氣息,局勢依舊懸在刀尖上,半點不容樂觀。
吳晴也知道眼下這這醒神煙,隻能撐的一時,當然也隻是撐過這一時就好。
此時的軍士們已經合力攥住大鐘懸索,青筋繃起時木架吱呀作響,沉重的銅鐘順著預先墊好的木枕緩緩放倒,最終“咚”地一聲橫臥在城頭,鐘尾穩穩對著城外的曠野。趙老將軍立在旁側,眉峰微蹙,目光落在忙碌的軍士與這倒下的大銅鐘身上,滿是疑惑。這口護城鐘掛了十餘年,從未有人想過要這般擺弄,實在猜不透吳晴的用意。
眾人的目光剛聚在橫鐘上,便見吳晴已經來到銅鐘前麵,吳晴收了內力,掌心還帶著拍擊銅鐘後的餘溫,他抬手輕輕落在中空的鐘身上,指尖順著鐘壁的紋路緩緩摩挲。銅鐘被觸碰的瞬間,發出一聲低啞的嗡鳴,餘音順著鐘尾的開口飄向城外,在曠野裡盪開淺淺的迴響。
他側耳凝神聽著那漸消的餘韻,眉梢的緊繃悄然舒展,待最後一絲聲音散儘,才轉過身,對著滿臉詫異的趙老將軍與軍士們揚了揚嘴角,聲音清冽又篤定:“剛好。”
吳晴抬手抽出腰間逆鱗匕首,匕首刃身泛著冷光,竟直接對著鐘的頭部斬去。銅質鐘身堅硬異常,可逆鱗匕首似有破堅之力,隻聽“錚”的一聲銳響,鐘首已被劃出一道深裂。不等軍士們驚呼,吳晴掌心凝起渾厚內力,猛地朝裂處拍去,“轟”的氣浪裹挾著碎鳴炸開,被割裂的鐘頭應聲飛落,
重重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濺起一片煙塵。
再看城頭那口鐘,鐘首缺了一塊,中空的鐘身對著城外,尾部留在城頭,形似平日裡用來傳聲的擴音器,眾人這才稍稍愣神。
按照吳晴的吩咐,朱凱已經將吳晴要的古箏放在了吳晴的麵前,正好也是銅鐘頂部被吳晴開口的位置。
吳晴的指尖先輕輕搭在最粗的低音弦上,指腹微勾,“咚”的一聲悶響率先散開,緊接著指尖在弦間輕撥遊走,高低錯落的琴音次第響起,像是在細細校準每一根弦的音色。
不過片刻,他指尖驟然凝力,內力順著指腹注入琴絃,再撥時,琴音已不複先前的輕緩,化作一道清越卻厚重的音波,順著那口改造過的銅鐘開口直撲城外戰場。音波掠過硝煙,恰好撞上戰場中那股擾人心神的詭異聲響,二者在空中交織碰撞,竟隱隱透出幾分互不相讓的較勁之意,連城頭的軍士都覺耳邊一陣微麻,心神卻莫名安定了幾分。
吳晴指尖從琴絃上抬起,看著城外戰場的方向,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這試音的效果,遠比預想中要好。隻是他方纔凝力注弦,此刻喉間已泛起淡淡的乾澀,指節也微微泛白,脊背不自覺地鬆了些,連呼吸都比先前沉了半分,任誰都能看出這一擊耗損了他不少內力。
他緩了口氣,轉過身看向立在一旁的趙老將軍,聲音雖帶著些許疲憊,卻依舊沉穩有力:“趙將軍,一會我彈琴之時,煩請您傳令,城樓上的士兵集體大聲唸誦《正氣歌》,以聲助勢,壓下那邪音。”
趙老將軍點頭答,然後連忙下令,所有人在吳晴彈琴的時候,大聲念正氣歌,就算不會的,跟著讀也要把聲音放出來。
雖然不知道吳晴為什麼這樣安排,但是萍郡主選擇無條件支援吳晴。她站在明顯的位置,讓不會的軍士們都跟著她念。
在接收到萍郡主準備好的眼神之後,吳晴開始彈奏。
指尖再落琴絃時,已冇了先前試音的輕緩。《將軍令》的開篇音節驟然炸響,“錚”的一聲銳音裹著渾厚內力,順著銅鐘的中空腔體翻湧而出,化作一道無形的氣浪直撲戰場。
此後琴音愈發激昂,時而如金戈交擊,時而如戰馬奔騰,每一個音符都凝著磅礴內力,經銅鐘放大後,在戰場裡滾蕩不休。而城樓上,戰士們的《正氣歌》緊隨琴音響起,“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的吼聲鏗鏘有力,與琴音交織成一股更強勁的聲浪。
這股聲浪帶著凜然正氣,撞上戰場中那股詭異聲響時,竟如利刃破帛。原本擾人心神的邪音節節敗退,先是被壓得斷斷續續,再到後來徹底被吞冇,最終潰不成音,消散在硝煙與激昂的琴歌之中。吳晴指尖翻飛不停,額角已滲出汗珠,卻依舊牢牢掌控著琴音,將正氣與戰意,源源不斷地送向每一位守城將士心中。
城外的硝煙裡,三皇子一邊持劍和蠻王遊走,一邊正按著發脹的太陽穴,眼前的幻覺還未完全消散,這時耳邊卻突然傳來清越激昂的琴音,混著城樓上傳來的《正氣歌》,如清泉破濁流般鑽進耳中。他渾身一震,先前被詭異聲響纏上的昏沉瞬間褪去,眼前的幻象儘數破碎,連帶著胸口的滯悶都消散大半。
身旁的軍士們也紛紛回神,有人揉了揉發花的眼睛,有人晃了晃昏沉的腦袋,待徹底清醒後,才發覺先前吳晴所散的醒神煙雖能暫阻幻覺,卻遠不及這琴音來得透徹清明。積壓在胸中的憋屈、被邪音勾起的怒火,此刻儘數化作衝鋒的銳氣,有人率先舉起長刀,嘶吼著朝蠻軍衝去,其餘人緊隨其後,喊殺聲與琴音、歌聲交織在一起,震得大地都似在輕顫。
更奇的是那些雙目通紅、四處撕咬的屍體,琴音掠過之處,它們動作驟然僵住,原本揮舞的手臂停在半空,扭曲的身軀也不再動彈,竟真如中了定身咒一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再無半分凶性。
戰場上空,那股已近消散的詭異聲音忽又反撲,像是被激怒的野獸般驟然拔高,尖銳刺耳,竟試圖衝破琴音與歌聲的裹挾,重新纏上將士們的心神。
吳晴耳尖微動,瞬間捕捉到這絲變化,指尖力道陡然加重。原本已足夠激昂的琴音再度拔高,如利劍出鞘般劃破邪音的乾擾,每一個音符都比先前更顯淩厲,牢牢將那詭異聲響壓製在下方。待《將軍令》行至結尾,他腕間運力,指尖朝著最粗的那根琴絃猛力一撥“錚!”的一聲巨響,裹挾著極致內力的琴音,如驚雷般經銅鐘炸開,朝著邪音的源頭狠狠砸去。
“錚”的巨響裹挾著驚雷般的力道在戰場炸開,經銅鐘放大後,餘音在曠野裡久久迴盪,連揚起的煙塵都似被震得停滯了片刻。
待最後一絲琴韻消散,整個戰場竟驟然安靜下來。城樓上戰士們的《正氣歌》停了,連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都顯得格外清晰。城牆上的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側耳細聽,先前那擾人心神、數次反撲的詭異聲音,此刻徹底冇了蹤跡,彷彿從未在這戰場上出現過一般,隻餘下滿場尚未散儘的硝煙,與將士們眼中重燃的清明與戰意。
當然隨著,琴聲的消散,吳晴的一口血也噴在了古箏之上。
而吳晴不知道的是,對麵蠻族陣地後,也有一個人,吐了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