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季 西西弗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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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來到了這裡，終於來到了他所要征服的目標麵前。\\n\\n這座山高聳入雲，坡度也相當大。他剛剛在山腳繞了幾步，就已經是氣喘籲籲。他以為冇有人會想爬這座山，但他出乎意料地發現不遠處，有一個黑影向上爬。他細細看了看，興奮之餘，又生出些疑惑：那人咬牙瞪目，全身緊繃，竭力推起一塊巨石，令其沿著陡坡向上滾動，身子也趁此向前挪了三步，可石頭滾上去後隻停穩了幾秒，隨即又向後滑退兩步，那人絲毫冇有氣餒，隻是狠狠吸口氣，又是猛力一推……\\n\\n就這樣，推三步，退兩步，迴圈反覆，毫無停歇的意思。他感到十足的驚疑，這情景使他想起希臘神話中的著名悲劇人物，於是他禁不住地朝那人狂奔過去，並大喊：“喂，你是西西弗嗎？”\\n\\n“不，不是——”\\n\\n那人低著頭，發出沉悶的聲音，顯得平靜自然，甚至不耐煩。\\n\\n“那你為什麼如此賣力地推這塊巨石？”此時他已經來到了那人麵前，站穩後又補充了一句“周而複始的？”\\n\\n“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人仍舊在推著石頭，說話的語氣硬生生的：“自我有意識起，就在不停地推著它，目的就是把它推到山頂。”\\n\\n他不解地皺了皺眉，隻覺得這人古怪而詭異，而後向四周望望，到處都是懸崖絕壁，突兀的頑石，峭愣愣地紮在地上,聳立著,像一隻隻張開的手掌,爭相伸向天空,似乎要去抓那輪太陽。他抹了一下汗淋淋的額頭，不知所措。\\n\\n“這座山隻有一條捷徑。”\\n\\n他聽到西西弗說——他仍然叫那人西西弗——儘管那人不承認，他還看到西西弗的手垂下來，指了指腳下：這條小路的寬度剛好容下巨石，而且已被它磨得光禿禿的，他依稀可看到剛纔巨石滾過的地方有爛掉的草葉，地上的汁水還冇乾。“石頭前麵的路，應該還是荒地吧，雜草叢生？”他問。\\n\\n“不知道，我從冇去過石頭前麵的地方，不過可以想象得到——你看這座山，除了亂石就是雜草！”西西弗說著又往前進了一步。\\n\\n“看來，我隻能跟著你走了。”\\n\\n“不是跟我，是跟著石頭。”\\n\\n“我幫你推怎麼樣？這樣它也許不會往下滾了，我們能儘快到達山頂！”他以為西西弗得到一個幫手會很高興，但出乎意料的是，西西弗毫不猶豫地甩開了他那搭在巨石上的手。\\n\\n“走開！”西西弗麵無表情，隻吐出兩個字，強而有力。\\n\\n他一怔，而後瞪著西西弗的脊背，氣哼哼地一跺腳，像個耍賴的孩子。\\n\\n“你是不是要到山的那邊去？”西西弗又把石頭推上去三步，就在巨石停頓的片刻，他從腰帶中抽出一個菸袋放到嘴裡。\\n\\n“是呀，”他又一次驚異，驚異於西西弗手中的菸袋，“你這是什麼煙？哪裡來的煙？”\\n\\n西西弗把頭向兩邊擺了擺：“這，還有這，都是。”然後繼續推石頭。\\n\\n他仔細看了看兩旁的草叢，發現墨綠的雜草中夾有幾片暗紫色，花瓣狀的葉子。\\n\\n“那些是野花茶，有水可以泡，也可以曬成菸絲捲來抽。”西西弗又說，“我不要你推石頭，但你可以幫我撚菸絲！”\\n\\n他的語氣倒像在命令他，但他很欣然地同意了，以後的日子裡，他就這樣跟著西西弗往前走，但他總顯得急不可耐，因為他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艱難，西西弗卻始終如一，樂此不疲，不吃不喝不睡覺，每天一袋煙就足夠了，這很令他奇怪，他想他一定是神話中那個西西弗，因為隻有神話中的人才能如此。但他冇想到登山的路有那麼長，不知走了多少個日月，他的乾糧袋已經空了，他不知所措。西西弗告訴他不吃不喝沒關係，不睡覺也可以，跟著他走就行了。他不信，但也得堅持，因為他不想在未達到目標時就死在這條山路上。\\n\\n起初，他無法忍受，肆虐的饑渴感張牙舞爪，彷彿在吞噬他的五臟六腑，每當他再無力前行時，西西弗便回過頭朝他大喊一聲：“堅持！”當西西弗喊過第三十六聲“堅持！”後，那種凶神惡煞的饑渴感再也冇有降臨到他，他奇蹟般地恢複了體力，身體再次豐潤，精神再次飽滿，一切都是奇蹟般地，令他不敢至信。而後他又慢慢地，試著減少睡眠，一直到像西西弗一樣從不閉眼，身體仍是時刻充滿力量，他覺得應該做些什麼，他渴望發泄，發泄身上的力量，他突然因著自己的腳踝健康強壯而感到高興。於是他把身子探入了風裡，偏移了角度，朝向山下（他隻能向下跑！），雙腿發力，瘋狂地向前衝。那寬廣的幅度，冇有什麼能夠阻隔的蓬勃生命力。體內無休止地噴薄激情與精力，促使他那飛一般的奔跑。但他並冇有失去理智，他跑到一定時候，意識挽救了他，他轉過身來向前方的西西弗奔去，當他出現在巨石前時，西西弗出其不意地對他微微一笑，他頓時感到很美，那笑很美，它綻開在一張黝黑而起皺的臉上，卻顯現著驚世駭俗的美，他想，能看到一次如此美妙的笑，不枉此生。但那笑很短暫，實在是太短暫，來得突然，消失得悄無聲息，而且，從此再未出現。\\n\\n“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興奮地問西西弗，就像第一次看到西西弗那時候。\\n\\n“冇什麼，這是堅持的結果。”\\n\\n“堅持？隻是堅持？”\\n\\n“對。以前也有很多人來想要征服這座山，他們也是跟著我走，但都冇有堅持下來。誰也冇料到這山有如此高，好似永遠也望不到頂。他們冇有食物了，都冇有相信我所說的‘堅持’，他們都在饑渴麵前屈服了，”西西弗頓了片刻，又說，“你是第二個堅持下來的人。第一個人也是像你剛纔一樣，渴望發泄，瘋狂地向山下奔去，但他再也冇有回來。”西西弗轉過頭盯住他說，目光咄咄，“你很有理智，你還能堅持——以後也要這樣！堅持！堅持就可以得到永恒！”\\n\\n“那你現在做的，也是在堅持？也是為了得到永恒？”他張大了嘴，愣愣地指著巨石。\\n\\n西西弗聽到這話，第一次顯出疲憊的神色，他的目光極力向上挑，卻越不過巨石，他的手扶著巨石，第一次停下來說：\\n\\n“我想用手推動，並扶穩這石頭，卻無能為力。\\n\\n可是，我們看不見的風卻能為所欲為地折磨它，抽打它。我們也被不可視的手摺磨和抽打得慘不忍睹。”\\n\\n他驚愕不已——他不明白西西弗在說什麼——他為此驚愕，他想那畢竟是神話人物，這太奇妙了，而他自己，此刻也已墜入神話之中。\\n\\n他繼續跟在西西弗後麵向前走，在這期間，也有登山人來到他們的身後，也有人像他當初那樣大聲問：“喂，你是西西弗嗎？”此時不必西西弗作答，他自會頭也不回地喊一句：“不，不是——”也有人決定跟著他們向上爬，也有人忍受不了饑寒而奔向山下。這一切都映在他眼前，他也曾悵然，失望，憤狠，蔑視，但日子久了，他也有一副像西西弗那樣波瀾不驚的表情——他習慣了周圍的所有。他還是挪著和西西弗一致緩慢而艱難的步調，他心甘情願地停留在神話中，而支撐他的信念，就是這個神話的結局。\\n\\n他還是認為麵前這個緩慢而艱難的背影就是西西弗——那是個荒謬的傢夥，而他卻想那是個英雄。西西弗之所以是荒謬的英雄，還因為他的激情和他所經受的磨難。他藐視神明，仇恨死亡，對生活充滿激情，這必然使他受到難以用言語儘述的非人折磨：他以自己的整個身心致力於一種冇有效果的事業。而這是為了對大地的無限熱愛必須付出的代價。神話中的西西弗在臨死前冒失地要檢驗他妻子對他的愛情。他命令她把他的屍體扔在廣場中央。不舉行任何儀式。於是西西弗重墮地獄。他在地獄裡對那恣意踐踏人類之愛的行徑十分憤慨。他獲得普洛托的允諾重返人間以懲罰他的妻子。但當他又一次看到這大地的麵貌，重新領略流水、陽光的撫愛，重新觸摸那火熱的石頭、寬闊的大海的時候，他就再也不願回到陰森的地獄中去了。冥王的詔令、氣憤和警告都無濟於事。他又在地球上生活了多年，麵對起伏的山巒，奔騰的大海和大地的微笑他又生活了多年。諸神於是進行乾涉。墨丘利跑來揪住這冒犯者的領子，把他從歡樂的生活中拉了出來，強行把他重新投入地獄，在那裡，諸神處罰西西弗不停地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而石頭由於自身的重量又滾下山去，諸神認為再也冇有比進行這種無效無望的勞動更為嚴厲的懲罰了。\\n\\n加繆讓西西弗告訴我們：最高的虔誠是否認諸神並且搬掉石頭。那麼他現在跟隨的西西弗是愚鈍的，他的石頭並不是神話中那樣停止不前，他也並不是永遠停留在山腳下，他始終在向前，向前，隻是前方到底還有多遠，誰也不知道，也許這個西西弗就是前方的探路者，但他為何要頑守巨石呢？他冇有犯下罪行，冇有諸神強迫他。\\n\\n這些與他所瞭解的西西弗不同，那這個推石頭的傢夥到底是誰呢？除了西西弗，誰還有耐力去反覆推動巨石呢？如果他不是西西弗，那自己所處的神話境地又如何解釋？他迷惑不解，他想真正愚鈍的也許是自己。\\n\\n“年輕人，你為什麼要爬這座山呢？”西西弗的突然發問使他措手不及，他似乎早已準備好答案，卻因漫長的時間消耗磨損了他的初衷。他慌慌地答道：“因為我想去山的那邊。”\\n\\n“你知道這座山後麵是什麼麼？”\\n\\n“……綠色的原野，碧海藍天。”\\n\\n“嗬嗬嗬……”，西西弗像是在笑，但他從側麵瞧過去，那臉上竟冇有絲毫表情，然後再也不說話。\\n\\n他繼續跟著走了幾天，西西弗又一次在他毫無準備之下放出“嗬嗬”的嗓音。（西西弗每次開口總是很突然）\\n\\n“你還是不自由的；你仍找尋著自由。你的找尋使你如夢遊者似地清醒。\\n\\n你想往自由的高處去，你的靈魂渴求著星球。但是你的惡劣的本能也熱望著自由。”\\n\\n西西弗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他。他驚愕，惶恐，這是西西弗在他跟隨的日子裡第二次\\n\\n轉頭：\\n\\n“在我看來，你還是一個幻想著自由的囚犯。唉！這種囚犯之靈魂，變成機智的，同時變成狡獪的惡劣的。\\n\\n精神自由了的人，還得淨化自己。在他心裡還有許多禁錮和泥垢；你的眼睛也得變成純潔的。”\\n\\n他不懂得西西弗所說的話，始終不懂。他對這些看似教誨的話不以為然，他時刻想的都是關於西西弗的疑問——正如西西弗為“教誨”他而努力，卻從不思考自身意義一樣。他在想如果西西弗突然在反思他所做過的一切，發現自己是為了某個目標奮鬥了很久而仍冇達到的人，發現原來生活很難儘如人意時，他是否會痛苦？是否懷疑一切所做是否有意義？他想，這種意識的覺醒給西西弗帶來不儘的痛苦，但也有另外一種情況：當西西弗的意識感受到生活原來如此荒謬後，他感受到了無窮的痛苦，可是他卻接受了生活的荒謬，並從中得到了他的幸福——西西弗式的幸福——這種思考方式也會使每個因希望破滅而深陷痛苦或盲目逃避現實的人重新鼓起勇氣，繼續自己的生活，獲得幸福。\\n\\n但是西西弗式的幸福的生活態度不是完美的，單靠它也不能給人們帶來完全的無痛苦。當擺在麵前的隻有一條路時，自己不能選擇，目標不再那麼重要，痛苦的味道也不再濃重，隻能循著路不停走下去，正如他剛剛接觸這座山時，他隻能跟隨西西弗，但至今也冇有找到幸福。當他尚未意識到希望存在的時候，西西弗叫醒了他：\\n\\n“你看——”\\n\\n很簡單的兩個字，卻是他從未聽過的語調，他支起眼睛，順著西西弗直挺的臂膀方向望去——那一刻的激動、欣喜——我無法用文字表達出來，望讀者見諒——因為在他那雙渾濁朦朧的視線裡，出現了斑點一樣，若隱若現的山頂。\\n\\n那一刻的激動、欣喜，如此強烈地扼住他的喉嚨，使他忘記呼吸。在此之前的漫長歲月裡，他的視野前方隻有西西弗和那塊巨石，他早已忘記了構築世界的其它事物，他早已不知道為何要爬山、這樣繼續往上走有什麼意義——就如同西西弗不知道為何去推石頭一樣。而現在，他的希望終於被喚醒——喚醒他的是西西弗——他這樣認為，因為如果不是那指引他的臂膀，他不會再拾起將目光越過巨石向前望的信心。\\n\\n雖然從意識到到山頂的存在，到真正抵達山頂，這一路程還是長得不可預料，但比起先前已走過的路，仍是太渺小，太渺小了。雖然希望刺激他渾身熱血沸騰，渴望箭步如飛，但西西弗的腳步並未改變節奏，他隻好時而往下跑，然後再跟上來，以此消耗體內過剩的力量。他的最後一次向下跑實在是太遠了，當他跟上來時，他看到了西西弗的正麵——一路上西西弗大都是低著頭，他舉目所及的隻有那遒勁的脊梁，偶爾的幾句對話，西西弗也隻是側過身來，他無法、也從未瞧見西西弗的臉。\\n\\n此時的西西弗神色蒼白，呆滯。他上前推了推他，不動。他繞古西西弗往上望去——是白雲，他已經站在了最高處！他已經到達了山頂！他情不自禁地跳了起來，卻冇有注意身旁的巨石——它已經蠢蠢欲動——當他回過頭來，想叫醒西西弗時，那塊巨石已壓過西西弗的身體向山下滾去（冇有西西弗的反抗，它滾得是那麼暢快！）他看到喜歡沉默，並且已經永遠沉默的西西弗，翹起嘴角笑了笑，說：“你倒底不是西西弗。”然後，他跳了跳，彷彿抖落了肩上積累許久的塵埃，興奮地望瞭望山的另一邊，向著陽光深處的黎明大踏步奔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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