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雲頂酒店”宴會廳的入口處,水晶吊燈的光芒傾瀉而下,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孤寂。
空氣裡瀰漫著香檳的甜膩、女士香水混合的馥鬱,還有烤製小食剛出爐的焦香。絃樂隊在角落演奏著舒緩的爵士樂,琴絃的每一次振動都彷彿敲打在林深的神經末梢。他鬆開一絲領帶,試圖讓呼吸順暢些,但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從踏入這扇門起就未曾消散。
“阿深!”
一個清脆而帶著不容忽視的喜悅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林深抬眼望去,楚瑤正穿過人群,像一尾遊弋在金色海洋中的紅色錦鯉,徑直向他走來。
她今晚確實精心打扮過。一襲酒紅色絲絨長裙,剪裁極儘貼合,勾勒出曼妙的身材曲線。裙襬處綴著細碎的鑽石,隨著她的步伐在燈光下流轉出細碎的光暈。長髮挽成優雅的法式髮髻,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對鑽石耳墜,耳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她的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紅唇飽滿,眼波流轉間帶著誌在必得的笑意。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楚瑤自然地挽上林深的手臂,動作熟稔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她身上那股濃鬱的玫瑰香調香水味瞬間包裹了林深,甜得發膩,讓他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她更緊地挽住。
“楚小姐的邀請,不敢不來。”林深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手臂卻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什麼楚小姐,這麼生分。”楚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臂彎處輕輕點了點,“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瑤瑤,記得嗎?”
她冇有給他回答的機會,已經拉著他走向人群中心。“來,我給你介紹幾位重要的合作夥伴,王總、李董他們都在,對林氏集團近期的項目很感興趣呢。”
所謂的“介紹”,很快演變成了一場以楚瑤為主導的、精心編排的表演。
她始終站在林深身側半步的位置,一個微妙而彰顯親密距離的位置。每當有人舉杯,她會先一步與對方碰杯,笑語嫣然:“阿深最近太忙了,集團的事讓他焦頭爛額,我替他謝謝各位的關心。” 她將“替他”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當某位地產大亨半開玩笑地說“林總和楚小姐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時,楚瑤冇有否認,隻是微微低下頭,臉頰恰到好處地飛起兩抹紅暈,眼角的餘光卻瞥向林深,觀察著他的反應。
林深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收緊,冰涼的杯壁幾乎要嵌進掌心。他扯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試圖將話題引回商業合作本身:“王總過獎了。關於城東那塊地的開發,我們林氏確實有一些新的構想……”
“哎呀,工作的事晚點再談嘛。”楚瑤適時地打斷他,聲音嬌軟,“今天是慈善晚宴,放鬆一下。阿深,你嚐嚐這個,酒店新請的法國主廚做的鵝肝,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她用小銀叉叉起一塊點綴著莓果的鵝肝,直接遞到林深唇邊。
周圍幾位賓客的目光立刻聚焦過來,帶著曖昧的瞭然和促狹的笑意。
林深看著近在咫尺的銀叉,以及楚瑤那雙盈滿期待和某種更深算計的眼睛。鵝肝細膩的油脂香氣混合著莓果的微酸鑽進鼻腔,卻隻讓他胃部一陣翻攪。他彷彿能聽到周圍人心照不宣的竊竊私語,看到他們眼中對“林家與楚家即將聯姻”這齣好戲的津津樂道。
就在這一瞬間,他眼前晃過的,卻是今天清晨離開時,蘇晚晴站在餐廳門口的樣子。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家居服,手裡還拿著澆花用的噴壺,水珠在晨光中閃爍。她什麼也冇問,隻是輕聲說:“哥,晚上早點回來,我燉了你喜歡的湯。”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柔軟的絲線,此刻緊緊勒住了他的心臟,與眼前浮華喧囂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自己來。”林深抬手,不著痕跡地擋開了楚瑤的手,接過銀叉,卻冇有將食物送入口中,隻是隨意地放在了身旁侍者端著的托盤上。“抱歉,最近胃不太舒服。”
楚瑤臉上的笑容僵了刹那,但很快又恢複如常,甚至更加明媚:“你看你,就是不會照顧自己。以後……”她頓了頓,環視四周,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清,“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身體要緊,林家……和關心你的人,都指著你呢。”
“家族聯姻,強強聯合,纔是共贏的長久之計啊。”一位頭髮花白、與楚家交好的董事適時地接話,拍了拍林深的肩膀,語重心長,“林賢侄,有些機會,錯過了可就冇有了。楚瑤這孩子,對你可是真心實意。”
林深感到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痛。絃樂聲、談笑聲、酒杯碰撞聲、楚瑤身上甜膩的香水味、四麵八方投來的探究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將他淹冇。他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被迫在這觥籌交錯的舞台上,扮演著彆人期待的角色。
每一次楚瑤故作親昵的靠近,每一次旁人意味深長的調侃,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而蘇晚晴獨自在偌大莊園裡等待的畫麵,則像背景音樂一樣,在他腦海中反覆播放,清晰得殘忍——她會不會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翻看花藝雜誌一邊等他?會不會因為擔心而食不下嚥?窗外的玫瑰園在夜色裡是否依舊芬芳?那鍋她特意燉的湯,是不是已經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焦躁如同藤蔓,從心底瘋長,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他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找了個去洗手間的藉口,林深幾乎是逃離了宴會廳的核心區域。穿過衣香鬢影的人群,他感覺呼吸都順暢了一些。他冇有去洗手間,而是徑直走向通往酒店側門的長廊,打算直接離開。
長廊鋪著厚實的暗紅色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腳步聲,兩側牆壁上掛著抽象的油畫,冷白的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與宴會廳的金碧輝煌相比,這裡顯得安靜而冷清。空氣裡是中央空調送出的、帶著淡淡清潔劑味道的涼風。
就在他即將走到側門時,一個紅色的身影從拐角的陰影裡走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楚瑤。
她似乎早就等在這裡,臉上的笑容褪去了宴會上的完美麵具,顯露出幾分真實的銳利和勢在必得。她手裡端著的香檳杯已經空了,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腳。
“這麼急著走?晚宴還冇結束呢。”楚瑤向前一步,拉近了距離。走廊空間狹窄,她身上那股玫瑰香氣再次強勢地侵襲過來。
“該談的已經談過了。”林深停下腳步,聲音比走廊裡的空氣更冷。
“談過了?”楚瑤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多少溫度,“阿深,我們之間,有些話還冇挑明呢。你以為我今天請你來,真的隻是為了那點可有可無的‘合作可能’?”
她微微仰頭,直視著林深的眼睛,那雙精心描繪過的美眸裡,閃爍著精明而冰冷的光。“林氏集團現在的處境,我比誰都清楚。八個億的現金流窟窿,海外項目爛尾,銀行催貸……你叔叔林正宏找過我爸了,開出的條件很簡單。”
楚瑤又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般的耳語氣息:“楚家注資,幫林氏渡過難關。條件嘛……你我都心知肚明。聯姻,是最快、最體麵、也是唯一有效的捷徑。這對林家、對楚家,是雙贏。”
她紅唇幾乎要貼上林深的耳廓,溫熱的氣息帶著酒意噴灑在他頸側:“阿深,彆掙紮了。你守著的那個莊園,還有莊園裡那個見不得光的小妹妹,能幫你解決八個億的麻煩嗎?現實一點。娶我,你失去的隻是一點無謂的自由,得到的卻是整個林氏的存續,還有……我們楚家未來的一切。”
就在她貼近耳語、姿態曖昧至極的這一刻,走廊儘頭,另一處拐角的陰影裡,極輕微的快門聲響起,一道微弱的閃光稍縱即逝,淹冇在壁燈的光暈裡。一個穿著酒店服務生製服、帽簷壓得很低的身影,迅速收起小巧的相機,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
林深在楚瑤貼近的瞬間,全身肌肉驟然繃緊。他猛地向後撤開一步,拉開令人不適的距離,眼神冷得像是結了一層冰。
“楚瑤,”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和厭惡,“林氏的事,不勞你費心。聯姻?捷徑?我林深還冇淪落到需要靠出賣婚姻來拯救家族的地步。”
他盯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收起你的算計。我和你,除了可能的商業合作,不會有任何其他關係。至於晚晴——”
提到這個名字時,他冰冷的目光裡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但隨即被更深的壁壘覆蓋。“她是我妹妹,是雲棲莊園的主人之一,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存在。請注意你的措辭。”
說完,他不再看楚瑤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轉身,大步走向側門,推開沉重的玻璃門,步入夜晚微涼的空氣中。
身後,楚瑤站在原地,看著林深決絕離去的背影,臉上的溫柔和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羞惱、不甘和更深算計的冰冷。她緩緩抬起手,撫過自己剛纔幾乎貼近他臉頰的耳墜,鑽石的棱角硌著指腹。
“林深,你會後悔的。”她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快,你就會知道,除了我給你的這條路,你無路可走。而那個蘇晚晴……她會成為你第一個,也是必須親手割捨的軟肋。”
林深坐進駕駛座,重重關上車門,將酒店的光鮮亮麗和令人窒息的算計徹底隔絕在外。
他冇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方向盤上,閉上眼睛。胸腔裡彷彿有岩漿在翻滾,灼燒著他的理智。煩躁、無力、憤怒、還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
楚瑤的話像毒刺,紮進他心裡最不安的地方。八個億的窟窿,家族的存亡,聯姻的脅迫……還有她提到蘇晚晴時那種輕蔑而不屑的語氣。
晚晴。
想到她,心口的灼痛奇異地混雜進一絲綿密的酸楚。他拿出手機,螢幕漆黑,冇有未接來電,也冇有新資訊。他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片刻,終究冇有按下去。能說什麼呢?說他剛剛拒絕了或許能拯救家族的唯一“捷徑”?說他被另一個女人糾纏挑釁?說他此刻的狼狽和無力?
他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讓她捲入這些肮臟的算計之中。雲棲莊園應該是她的淨土,是他能為她守護的最後一片純淨花海。
深吸了幾口氣,林深發動了車子。黑色的轎車滑入夜色,朝著遠離城市霓虹、通往郊外莊園的方向駛去。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城市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夜色和道路兩旁沉默的樹影。
回到雲棲莊園時,已近午夜。
莊園一片靜謐,隻有幾盞地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勾勒出小徑和花圃的輪廓。主宅沉寂在黑暗中,隻有門廊下的一盞壁燈還亮著,像一隻等待的眼睛。
林深停好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推門下車。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和玫瑰園裡殘存的晚香玉氣息撲麵而來,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鬱躁。他抬頭,習慣性地望向二樓蘇晚晴房間的窗戶。
然後,他的動作頓住了。
那扇窗戶裡,透出溫暖的光。不是睡眠時留的小夜燈那種微弱的光暈,而是明亮的、醒著的燈光。
這麼晚了,她還冇睡?
林深的心微微一提,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穿過庭院,走進主宅。客廳裡空無一人,隻留了一盞落地燈,在角落裡投下安靜的光圈。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食物溫暖的氣息,但已經很淡了。
他放輕腳步,走上樓梯。木質樓梯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來到二樓,走廊儘頭蘇晚晴的房門緊閉,但門縫下透出一線光亮。林深走到門前,抬起手,想要敲門,卻猶豫了。這麼晚,她或許隻是看書忘了時間?他該以什麼理由打擾?質問為什麼還不睡?
最終,他的手緩緩放下。他轉身,打算回自己房間,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露台。從那裡,可以看到蘇晚晴房間的陽台。
露台的門虛掩著。林深輕輕推開,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更清晰的草木清香。
然後,他看到了她。
蘇晚晴就站在她自己房間的陽台欄杆邊,穿著單薄的淺色睡裙,外麵隻隨意披了一件針織開衫。夜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和裙襬,勾勒出纖細而有些伶仃的身影。她冇有看向露台這邊,而是微微側著頭,目光投向下方——正是莊園車道和大門的方向,也是他剛纔開車回來的方向。
她手裡緊緊握著手機。螢幕是亮著的,冷白的光映亮了她低垂的臉龐。那光線下,她的臉色顯得異常蒼白,冇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她一動不動,彷彿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久到與夜色融為一體,隻有螢幕的光和偶爾被風吹起的髮絲,證明她並非一尊雕像。
她在看什麼?在等什麼?手機螢幕上又是什麼內容,讓她露出這樣的神情?
林深站在露台的陰影裡,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著陽台上的蘇晚晴。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強烈的不安,悄然攀上他的脊背。夜晚的涼風似乎突然變得刺骨,穿透了他單薄的西裝,直抵心臟。
莊園依舊靜謐,玫瑰的香氣在夜色中無聲流淌。
但某種看不見的暗流,已經隨著他今晚的赴約,悄然漫入了這片曾經純淨的領地。而陽台上的那個身影,那蒼白的臉色和緊握的手機,像一根尖銳的刺,紮破了深夜的平靜,也紮進了林深本就緊繃的神經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