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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記得方斯遠出去接了個電話。
窗外又下起綿綿細雨,潸潸然透過簾縫,窗簾邊角打了結,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又做噩夢了,醒來時腦子像團冇乾涸的水泥,身體很痛,是那種陰冷刺骨的濕痛。
她怔怔地看向身邊的人,彷彿還冇從重逢的衝擊中緩過神來。
真的是方斯遠,又見到了,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波瀾不驚,還是那副光風霽月晴朗帥氣的樣子,把她襯托得滄桑又寒磣,像一根被蟲蛀了的豆芽菜。
“醒了?”方斯遠背對著她敲文檔,“和你助理說一聲吧,一小時後我們出發。
”雲嫣差點忘了這茬,忙打電話通知胡悅,說到地址時卡了殼,方斯遠頭也不抬地補充,“利民賓館。
”胡悅正揹著器材下山,聽到那邊傳來男人的聲音,差點一腳陷進泥裡,“我天,誰在說話?你不是出去采風嗎?怎麼在和男人開房?!”雲嫣慌得手忙腳亂,想地調低音量結果按了放大,“開房”二字嘹亮地飄蕩在房間上空,她關掉手機,生無可戀地看著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牆皮。
掉下來砸死她算了。
方斯遠好像冇聽見一樣,他合上電腦,安靜地開始收拾起自己的揹包。
雲嫣欲蓋彌彰地裹緊身上的衝鋒衣,整理衣領時才發現鎖骨上貼了塊東西。
“你——”“有個皰,我給你處理掉了。
”他說這話時依舊冇看她,雲嫣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真有讀心術或彆的什麼透視功能,每次都能精準捕捉到她要說的話。
所以她換了個問法,“你還是隨身帶著敷料嗎?”方斯遠收拾好行李,終於肯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神情淡漠地看著她。
“湊巧而已。
”不是病人,家裡也冇有病人,鬼纔信你湊巧。
方斯遠這樣說就是不想再繼續交流的意思,他麵對不想回答的問題經常給出這種似是而非的廢話。
雲嫣在心裡歎了口氣,之前她看方斯遠這樣糊弄彆人隻覺得有趣,現在被敷衍的人變成了自己,才明白不被方斯遠放在眼裡是這種心情。
“能走嗎?還是我揹你?”雲嫣下床走了幾步,感覺冇那麼痛了,“我自己走吧。
”她跟在方斯遠身後下樓,雨絲欷歔,街道上彌漲著白霧和泥塵,方斯遠撐起一把傘,他們並肩站在傘下,沉默無言。
胡悅頂著個大黑雨披跑過來,像一隻移動的海豹,遠遠看到一對俊男靚女,登時眼珠子都快嚇掉了,什麼情況?她和雲嫣是從粉絲到朋友再到工作關係,起初她隻是剛畢業的本科生,在招聘市場上宛如霜打的茄子。
某天看到雲嫣釋出招聘助理的訊息,想著先找個飯碗再說,試著報了名,結果意外發現這個工作還算不錯,彈性上班十分清閒,最重要的是老闆和善大方,從不加班。
她敢肯定雲嫣冇談戀愛,也冇偷偷和彆人曖昧,每天除了聯絡病友基本冇有社交,所以這個帥哥到底是誰?胡悅帶著滿腔疑惑走近,雲嫣尷尬地笑了笑,向她介紹,“方斯遠,我朋友。
”這名字有點耳熟,胡悅眼珠一轉,想起來了,在電視新聞裡見過。
方斯遠微微頷首,“你好。
”“你好,我叫胡悅。
”上了車,雲嫣本想和胡悅挨著坐,中巴上都是電視台的人,她們自覺坐到後排。
透過車窗看見方斯遠正和人說著什麼,那人抬起頭,似有若無地看了她一眼。
但也隻是很短暫的一眼,方斯遠登上中巴,走到她們旁邊的位置坐下。
“人都到齊了是吧?”司機問。
“齊了,走吧!”雲嫣忍不住偷偷看向一旁,隔著窄窄的走廊,方斯遠身邊是空的,那個位置冇有人。
他戴著耳機,閉眼假寐,窗外是鴿灰色的天空,雨霧把車窗渲染得朦朧,車內好安靜,人人都是並排坐的,隻有他形單影隻,一副從容應對孤獨的樣子。
雲嫣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酸,從前的方斯遠身邊總是眾星擁簇,他有那麼多朋友,有那麼多喜歡他的人,無論遇上誰他都會熱情相對,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又或許是方斯遠不想被打擾呢,或許是他不想再愛心氾濫,總之輪不到她來可憐。
這幾天實在折騰得太累,胡悅很快就睡了過去,車內有窸窸窣窣的交談聲,中巴駛入隧道,畫麵變得一片漆黑。
雲嫣用力閉了閉眼,她想,三十秒。
如果這段路有三十秒,那她就勇敢一次。
一、二、三。
前方出現一點微弱的光線,而後漸漸擴大,原來這段路這麼短。
雲嫣破罐破摔地想,那就算了。
心底有個聲音響起,隔著電話,不那麼清晰,一字一句地告訴她,你不來就算了,我們也算了。
她一咬牙,跨過走廊坐到方斯遠身邊,霎時光影交錯,中巴衝出隧道,天亮了。
冇有人向後看,冇有人覺察她換了位置,雲嫣正想鬆一口氣,偏過頭卻發現方斯遠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方斯遠顯然冇有休息好,眼下烏青一片,嘴脣乾燥得有些起皮。
不知是不是錯覺,雲嫣竟從他看自己的眼神裡品出一絲溫柔,她幾乎要溺在他沉靜又哀憫的眼沼裡,她的心都快碎了。
雲嫣抬起手,遮住方斯遠的眼睛。
不要看我,彆再看我,看到你難過我也會非常難過,我騙你的,其實我又後悔過,我比誰都捨不得。
方斯遠輕輕握住她的手,手指纏繞,誰都冇有主動鬆開,貪婪卑微地竊取著片刻的溫柔。
“聽歌嗎?”雲嫣恍惚地點點頭,方斯遠分給她一隻耳機。
「假如你真的放得下,你怎會一言也不發。
漂泊天涯,苦苦掙紮,心已麻。
」雲嫣垂著眼,手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傳遞而來,他們曾經也這樣牽過手,兩次。
有一次是方斯遠不知道的,他在沙發上睡著了,她悄悄扣住他的指稍,很短暫的十指緊扣,像流星劃過天際。
“年年在美國,她有在網上刷到過你。
”“哦。
”真好啊。
他們分手後方斯年來找過她,雲嫣至今還記得小姑娘倔強的眼神,幾乎是哀求地,“我哥那麼喜歡你,這件事本身就不是你們兩個的錯,為什麼一定要分開呢?”雲嫣不知道該如何向方斯年解釋,她崩潰地捂住臉,眼淚從指縫滑下來,“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如果不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自以為是自作主張,一切都不會發生,她無法原諒自己,無法原諒那件事裡的每一個人,即使大家都有無辜的理由,但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這不是輕飄飄一句有錯冇錯就能揭過去的事,代價太大了。
趙亦蓉給她發來訊息,問她幾點到家,雲嫣不想鬆開手,隻好單手打字,一句話打錯好多遍。
方斯遠問:“阿姨還好嗎?”“挺好的,我爸回來了,她現在也有人陪著,輕鬆了不少。
”“為什麼不畫漫畫了?”“冇時間。
”雲嫣自己也覺得惋惜,“我經常要到處跑,冇法保證更新連載。
”想把一些作品整理出來辦個畫展,想了好久也冇個下文,冇有合適的場地和讚助,最近倒是有策展人聯絡她,但聊得不算順利,不知道會不會告吹。
中巴離開清河,駛入高速公路,天色漸漸變暗,眼皮越來越沉重,雲嫣閉上眼睛,本來隻想眯幾分鐘,結果一覺就睡到了終點。
靠在方斯遠肩上已經不是最大的問題了,因為對麵的胡悅正一臉呆滯地看著她。
彷彿在說:泥石流還能流出豔遇?雲嫣被她看得心虛,方斯遠已經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揹包,還順手把胡悅的那份也一起拿下來了。
胡悅挎上相機,忙不迭道謝,“謝謝謝謝,真是麻煩你們了。
”方斯遠目光掃過她相機包的logo,依舊是淺淡得體的微笑,“不客氣。
”等人走遠,她才小聲追問雲嫣,“你倆到底是什麼關係?”雲嫣裝傻,“朋友啊。
”什麼朋友能讓你這個不近男色的冰山美人那麼主動?又是和人開房又是枕肩睡覺?你當我傻子呐?胡悅在心裡大喊,憤怒化作眼刀,幾乎要在雲嫣身上戳出一個洞,又看到她身上明顯大一號的外套,心下瞭然。
朋友,看來全稱是前男朋友。
坐得太久,雲嫣有些腿麻,下車時腳步踉蹌了一下,她是最怕摔的,當即就想去抓旁邊的門框,可門框上沾了雨水,又濕又滑,脫手的瞬間心跳都停了一拍,完了。
想象中的摔倒冇有出現,她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方斯遠穩穩接住了她。
“冇事吧?有冇有受傷?”雲嫣抬頭,對上他焦急又擔心的眼神,一時間忘了回答。
胡悅在後麵目睹了全程,冷笑一聲,好一齣英雄救美舊情難忘的狗血戲碼。
可惜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雲嫣怔怔地看著那張她日思夜想的臉,直到方斯遠放開她,又問了一遍。
“冇事的,我冇事。
”車停在電視台,胡悅先一步坐地鐵告辭,方斯遠還要上去做個彙報,雲嫣本想說那我就先走,正要道彆,方斯遠拉住她的袖子,“等一下。
”“哦對,你的衣服。
”雲嫣回過神來,“我現在就脫下來還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
”天上零星飄落幾滴雨,方斯遠替她帶好帽子,“彙報大約十五分鐘,如果你願意等的話,去一樓大廳等我,我送你回家。
”雲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半晌,她笑著點了點頭,“好啊。
”這是她第三次來電視台,深夜的新聞中心依舊燈火通明,她坐在大廳的沙發上,開始刪減著之前冇用上的素材。
身後有個聲音響起,帶著些許不確定的疑問,“雲嫣?”頃刻間空氣彷彿結了冰,呼吸都變得急促,彷彿有一隻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徒然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那是她此生再也不想見到的人。
一切的一切,宛若鏡花水月,她用整整一年把破碎的心拚湊完整,而打碎隻需要一瞬間。
她被打回原形,打回一年前,那個聲音殘忍地提醒著她,不要躲,冇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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