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翹首望君煙水闊,隻見浮雲終日行……但不知何日歡笑情如舊,重溫良人昨夜情……[1]”
售寶坊櫃檯前,季甜甜和一長袍斯文男子一大早便一人撚指,一人執扇地唱和起來。
婉約悠揚的吳儂軟語和著穿堂的清風飄出古雅的店鋪,將秋雨晨霧裡迎麵而來的女人盈了一懷風香滿袖。
“大清早的這麼有興致啊。
”她唇邊帶笑,麻利地收傘進屋,“易小姐這身段是越來越了不得了,我們嫿柔坊還真是盛產小白臉。
”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秋水為神玉為骨!這時候要進來一個富婆啊,怕是魂兒都得讓你勾走。
”
季甜甜和林易聞聲先後回頭,紛紛眼睛一亮,“佳姐!你出差回來啦!”
“嗯哼。
”詹雨佳悠悠上前,一頭微濕短髮乾練颯爽,“剛回來就趕上下雨,路上堵得很,找車位找了十分鐘。
”說著把手裡拎的幾個紙袋放到櫃檯上,“給你們帶的小禮物,甜甜你回頭幫我分一下。
”
“好嘞!”
林易搖著扇子湊過來笑,“有我的份吧?
“小白臉無。
”
“那我就放心了!眾所周知,我們嫿柔坊的小白臉唯川哥莫屬!鄙人就是個打雜的店小二。
”
“不過你回來得正好,我這還有幾張報表等你簽字。
我現在去拿,待會兒直接送你辦公室哈。
”
說罷理了理馬褂的對襟,搖著胸前的扇子一步一踱地走了。
詹雨佳太陽穴突突了兩下,末了回頭看向季甜甜,“甜甜,這幾天有我的快遞嗎?”
“有。
”季甜甜點頭,“還挺多,我準備待會兒整理下送你辦公室呢。
”
“不用,你直接給我吧,省得你再往後頭跑。
”
“行。
”女孩眉眼彎彎,立刻轉身進了身後的儲物間。
幾分鐘後,她抱著幾個快遞盒和一遝ems出來了,然後一骨碌放到櫃檯的桌麵上,“佳姐你檢查下,應該都是你的。
”
詹雨佳聞言仔細翻了翻,片刻笑道,“嗯,都是,謝啦!哦不對,這個不是。
”邊說邊抽出一封夾帶在ems中的信封,杏眼頓時一眯,“byair……國際信件啊。
”
“哦!不會是……”季甜甜接過來看了眼,“還真是!剛屋裡太黑了冇看清,這是嫿姐的信。
”
“基本每兩個月都會有一封,全是從不同的國家寄來的。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湊近了詹雨佳的耳朵,“而且都是同一個人寄的!”
“誰?”
女人眼尾一挑。
“應該叫……蔣星野,我之前偷偷拚出來。
”季甜甜捂著嘴笑,“我猜這個人跟嫿姐的關係不一般哦。
“怎麼說?”
“哎呀,直覺啦。
反正我每次把這人的來信送給她時,她的表情都怪怪的,說不上高興,但總會第一時間拆開來看。
以我的經驗,這種反應絕對不清白!總之,要麼是前男友,要麼是預備男朋友……跑不了!”
“……”詹雨佳捉摸不透地笑了,接著猛然起身,說道,“我拿走了,順便幫你捎給她。
”
季甜甜一聽急了,“哎!你可不能把我供出去呀!”
“放心。
”女人抱著一堆快遞迴頭笑,“我是一定會的。
”
詹雨佳回到手藝坊,處理完瑣事後便拿著那封信去找明嫿。
轉過一屏池月清風的照壁,拐進花木深處的抄手遊廊,她意料之外地瞧見了明嫿的身影——她冇有在屋裡埋頭做活兒,此刻正好不愜意地倚著廊下的美人靠賞雨餵魚呢。
女人眯眼細賞了番深院鎖美人,陣陣芭蕉雨的美景,半晌才晃晃悠悠地走到她身邊。
“夠有雅興呀,前頭在唱戲,後頭在餵魚,隻有我們手藝坊老實,大早上的人和熔爐都乾上了。
”
她挨著女人坐了下來,把手裡的信件在她眼前一晃,“情人來信了,明老闆查收吧。
”
明嫿挑眉,“詹雨佳,你知道誹謗罪會被判幾年嗎?”說完放下手裡的魚食罐,拿過信掃了兩眼,繼而紅唇一勾,意興闌珊道,“是情人。
不過,是前情人了。
”
“藏得夠深的呀!”
詹雨佳一臉驚奇地盯著她晦暗不明的眼睛,疑惑道,“不是……我們認識三年了,三年來咱不都是孤家寡人嗎?你怎麼突然冒出了個前男友?”
“分了唄,”明嫿懶散笑,“嫿柔坊創立之前就分了。
”
詹雨佳聞言一默,半晌才略顯遲疑道,“嫿嫿,我多嘴問一句。
”
“蔣星野……這個名字我聽著挺耳熟的,他不會是?”
“嗯。
”明嫿冇想隱瞞,攏了攏肩頭的薄紗一臉無所謂地笑了,“他是我師傅的兒子。
我們19歲就認識了,22歲時談戀愛,24歲時分手,然後一直到現在……就這樣。
”
詹雨佳撲哧樂了,“過去三年了還記得這樣清楚,看來舊情難忘呀?”
她邊說邊拿下巴點了點那封信,挑眉道,“所以你們現在是什麼意思?一箇舊情難忘,一個藕斷絲連,怎麼,是打算破鏡重圓?”
明嫿搖了搖頭,倚欄凝向瀟瀟的雨幕,許久都不說話。
女人見狀也不多言,起身逗了會兒簷下的金絲雀兒,才又正色看向她。
“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了,我知道你一向有主意,倒是難得還有優柔寡斷的時候……”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如果三年前你是因為蔣星野才離開了蔣昱工作室,那麼現在我不希望他再次成為你的不確定因素。
”
“嫿柔坊是你的心血,你不要忘了我們當初吃了多少苦才讓嫿柔坊和「嫿絲柔」擁有今天的成就,你的一念之間會決定我們團隊二十幾人的未來。
”
庭院裡,石榴樹豔紅如火,臨水佇立。
疾疾的秋雨打下一朵鮮紅的石榴花,那花落到池水裡,不經意撥弄出滿池秋暈。
明嫿簪起耳邊滑落的青絲,悠悠看向花木扶疏下的女人,眼底氤出冷豔的笑,“你放心,三年前我既然選擇了嫿柔坊,就不會輕易放棄。
”
*
秋雨纏綿,淅淅瀝瀝到下午都冇有要停的意思。
雨天好睡,可嫿柔坊的顧客日日勤勉,今天也不例外。
嫿柔坊最近推出了一套合作博物院的文創產品「眾星降靈·天官五獸」萌物擺件盲盒。
這套花絲擺件上市後被幾個鐵粉古風短視頻大網紅瘋狂安利,短短幾星期,來嫿柔坊打卡同款的人絡繹不絕。
季甜甜送走一批迎來一批,不到兩點便累得眼冒金星,兩腿打顫,走哪兒都冇骨頭似地倚著靠著,連廊下的門檻都冇有放過。
這廂還在艱難喘氣,女孩突然注意到對麵街拐角駛出一輛邁巴赫62s。
麵對豪車,饒是粗神經如她,也不禁兩眼放光,嘿嘿癡笑,羨慕得哈喇子都要流出來。
然而笑著笑著,她不禁迷茫了。
這車怎麼好像、好像是往他們嫿柔坊開的!
這一愣神,雨中疾馳的邁巴赫已然穩穩停至嫿柔坊門麵飛簷的台階下。
女孩頓時一驚,忙爬起來往鋪子裡跑。
轉過正廳那屏一鷺蓮升的隔斷,正巧看到林姿從二樓下來。
她飛過去把人攔住,急聲道,“林姿姐!門口來了位貴客,需要你親自接待!”
林姿笑了,“怎麼就貴客了?我樓上還有買手等著招呼呢。
”
季甜甜哎呦一聲,急得跺腳,拉著她就往門外走,“開邁巴赫來的!你說貴不貴!”
兩人疾步走到門口,與貴客打上照麵。
隻一眼,身為金牌銷售的林姿便將來人畫像完畢——身高187,體型修長,肌肉勻稱,必八塊腹肌;皮相俊美,骨相淩厲,氣質卓然,必非富即貴;g&h定製西服,限量腕錶,渾然矜貴,必身價不菲。
三層buff疊了又疊,看來此人不光是貴客……還是嫿柔坊自開業來的vvvip貴客!
想罷,林姿喜上眉梢,忙上前致意,“先生您好,歡迎光臨嫿柔坊,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您的嗎?”
男人掃了眼喧鬨的鋪子,冇說話。
林姿笑容微滯,與季甜甜對視後正要識趣退開,就見跟著貴客進來的年輕男人收了傘,笑容滿麵地走過來。
“我家先生想入個收藏品,請這位美女幫我們推薦推薦。
”
“不過我們時間比較緊,隻來得及看貴坊最珍稀最名貴的花絲藏品,價錢無所謂,所以……您看?”
林姿聞言一笑,“二位樓上請。
”
闕樓古色,琴音泠泠,鬆香嫋嫋。
相比樓下鋪子的煙火繁華,二樓零星的散客和一對一的銷售服務的確清靜地令人有穿梭時空的割裂感。
然而這正是嫿柔坊的特彆之處,大俗即大雅,大雅即大俗,兩者一旦相容,便有相輔相成之妙。
“我們現在所在的展廳,其間展示的花絲鑲嵌工藝品均出自嫿柔坊,包含大量文物複製品及現代原創精品,售價幾萬至幾百萬不等。
”
林姿隨著男人穿行於林立的展櫃間,儘心為他解說每處目光所及——
“這頂「嵌珍珠寶石金花蝶頭飾」為隋複製品,上半部分鏨刻花朵,下半部分花絲編織……”
“這架「鎏金花絲鑲嵌和田玉爐」為清複製品,和田玉整雕龍紋蓋,爐身銀鎏金花絲嵌和田玉……”
“這座「永生·乘黃兩千歲」花絲琺琅雙耳瓶是詹雨佳原創山海經·係列的新品……”
“這屏「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型銀絲畫,是柯昊川敦煌·係列的巔峰之作……”
一圈繞回頭,林姿說得嗓子都乾了,男人卻始終麵色寡淡,意興闌珊。
她暗自咬牙,迎著展廳明黃的光看向那人矜漠的麵孔,“先生是都不滿意嗎?不如移步右偏廳,那裡同樣陳設著許多……”
“不必了。
”男人唇邊噙笑,低頭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釦的鯨尾。
“這兩位的作品的確很優秀,不過……素聞嫿柔坊明老闆花絲鑲嵌技藝巧奪天工,怎麼這裡獨不見她的作品?”
林姿一怔,半晌笑著解釋,“實在抱歉!我們明老闆一般隻承接高級定製,而您又冇有預約,所以……是我誤解了,您這邊請。
”
她邊說邊引人往左偏廳走,“此展廳陳設了我們明老闆的全部作品,六成為非賣品,四成為售賣品。
”
“如果您真心想入手,我有一個極好的推薦。
”
說著,女人亭立在展廳中心那座規模巨大,光影輝煌的玻璃展櫃前。
“「鯤鵬——扶搖直上九萬裡」。
”
展廳燈光下,一座極具東方奇幻色彩的造型工藝躍然眼前——
波濤連綿,雲層堆集。
魚獸於下,鳥獸於上。
由魚化鳥,怒而飛天,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
“草!有點意思!”隨行的年輕人眼睛發光,脫口而出。
男人被打攪到觀摩的性質,冷冷斜他一眼,隨後看向林姿,示意她繼續。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
”[2]
“鯤鵬,乃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出現的上古神獸。
這座大型掐絲點翠嵌珍珠寶石擺件的設計靈感便來源於此首「逍遙遊」。
”
“就工藝而言,該作品可以說是花絲鑲嵌集大成者。
以22k金為原料,采用了鏨刻、花絲、鑲嵌、點翠等多種工藝:鯤身、鵬身通體鏨刻、呈現浮雕形態;胸鰭、羽翅以粗絲掐製、花絲堆壘,係列萬千;大麵積的雲紋、水紋以雀羽點翠,鑲嵌寶石、珊瑚及珍珠共百餘顆……肉眼不見焊口痕跡,其工藝之妙可見一斑。
”
“正因如此,這座大氣飄逸,同時又極具道家浪漫主義色彩的現代花絲精品曆經兩年才完工,是明老闆近期的代表之作。
”
“的確不錯。
”男人慢條斯理地轉了轉食指上的素戒,“那就定下吧。
”
林姿愣住,有點不敢相信地看著男人,“您這就定了嗎?要不要先聊聊價格?”
“不必了。
”男人隨意拿起櫃檯旁的標價牌掃了一眼,繼而輕描淡寫地笑了,“七位數而已,在我心裡它值這個價位。
”
“喬昂,你和這位小姐去辦手續。
”
“!”林姿與季甜甜火速對視了一眼,頓時狂喜——大單開張吃三年,這季度的kpi今兒一天就完成了!
心裡高興歸高興,她麵上還是有身為金牌銷售的冷靜得體的。
於是繼續吹捧道,“先生您太有眼光了!自由靈魂衝破境界,扶搖直上——這組工藝的象征正如您與生俱來的王者氣質,相信您以後的事業必定願隨鯤鵬起,長風浩蕩幾萬裡!”
男人聞言輕哂,“謝謝。
不過眼光談不上,誠意倒還是有的。
”
林姿微怔,冇明白他什麼意思。
男人將手裡的標價牌放回原處,“隻是不知商某的這點誠意……能否有幸一睹貴坊明嫿明老闆的芳容一麵?”
喬昂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恭敬遞到林姿手裡。
——盛天娛樂,商庭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