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韻從前從未自己動手裁過衣裳。
府中會專門請繡娘,尺寸、款式、紋樣,隻需動動嘴,自然有最巧的手為她呈現。
拿起剪刀時,她猶豫了許久,手指微微發顫,怕一剪子下去,就把這匹顯然價值不菲的料子毀了,又實在拉不下臉,去請管事幫忙尋個外麵的裁縫。
最後,她翻出自己僅有的、那身出獄時蘇瑾給的月白衣衫,已經有些舊了,但版型尚在。
她將它小心翼翼地平鋪在地上,就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光線,用手指沿著舊衣的邊線,一寸一寸,仔細地比量,在心中反覆勾勒,直到確認無誤,纔敢拿起那把沉甸甸的剪刀,沿著指尖劃定的痕跡,緩慢地、幾乎是屏著呼吸地,剪了下去。
“哢嚓……哢嚓……”
剪刀切斷絲線的細微聲響,在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縫製的時候更是艱難。
針腳歪歪扭扭,深一腳淺一腳,時不時就縫錯了邊,或是針距太大,不得不拆了重來。
手指被針尖紮了好幾下,沁出細小的血珠。
她隻是蹙著眉,將指腹放到唇邊抿一下,繼續。
指腹上還纏著一圈從舊衣上撕下的、洗得發白的布條,那是前些天在井台壓水時,掌心被鐵桿磨破後,她隨手撕來包裹傷口的。
此刻,粗糙的布條邊緣,又因為反覆捏針推線,被磨出了一層新的、薄薄的繭。
衣裳終於勉強裁好縫畢的那天,她將它提起,對著光,仔細端詳了許久。
剪裁不算完美,甚至有些地方明顯能看出生疏。
針腳也遠談不上工整。
可不知為何,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月白的顏色襯得她蒼白的臉色似乎也好了些許。
尤其袖口處,有一道弧線,她反反覆覆拆縫了不知多少次,最終竟縫得異常齊整、服帖。
她撫過那道弧線,指尖感受到細密針腳的凹凸。
忽然,一個細微的發現讓她心頭輕輕一跳,這道弧線的收針方法,那種內斂的、幾乎看不見線頭的處理方式……
竟和她衣襟內側、靠近心口處,那朵蘇瑾親手繡的、碧色小海棠的收針法,如出一轍。
是她無意識模仿了記憶中的針法?還是某種更深層的、無法言說的聯結?
林清韻怔怔地站了許久,然後慢慢走到那麵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人穿著嶄新的月白衫子,身形依舊單薄,臉頰依舊缺乏血色,眼神也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茫然與恍惚。
可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身衣裳的料子與蘇瑾常穿的極為相似,剪裁雖不精緻卻意外地貼合了她的身形,抑或是袖口那道齊整的弧線帶來的一絲奇異的安慰……
她竟覺得,鏡中的自己,似乎比平日……好看了那麼一點點。
是因為終於有了一件能妥帖覆蓋手腕、遮住那些淡粉色鐐銬舊痕的長袖衣衫嗎?
還是僅僅因為,這件衣裳的月白色,和蘇瑾身上那抹常亮的、沉靜的月白,用的是同一匹素絹?
她分辨不清。
這天,管事來送晚膳時,食盒旁多了一個青布包裹。
打開,裡麵是一套齊全的筆墨紙硯。
筆是狼毫小楷,墨是上好的鬆煙墨,硯是端溪的石硯,紙則是厚厚一遝質地上乘的雲錦宣紙。
“小姐吩咐送來的。”管事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小姐還說……請您今晚得空時,過去書房說話。”
林清韻捧著那套突如其來、卻又精緻得不合時宜的筆墨紙硯,在窗邊坐了許久,久到夕陽西沉,橙紅的光線從老槐樹交錯的枝椏間漏下來,斜斜地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將紙張細膩的纖維紋理都照成了通透的、溫暖的金色。
她識得這紙。
是雲錦宣紙,從前在府中時,父親最珍視的壽聯、或是需要呈遞禦前的緊要奏章草稿,纔會捨得用這家的紙。
當時價格不菲,一紙難求。
如今,竟有人如此尋常地,將它擱在她這張簡陋的書案上。
隻附帶了一句,輕描淡寫的口信。
“今晚過去說話。”
她開始磨墨。
手很穩,加水,執墨,在硯台上沿著固定的方向,一圈,又一圈。
黑色的墨汁隨著研磨漸漸化開,變得濃稠、油亮,散發出鬆煙特有的、清苦的香氣。
可她的心,卻在胸腔裡跳得又急又亂,失了章法。
好幾次,險些加多了水,不得不更加專注,才能穩住手腕。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緊張。
從前,都是蘇瑾被她喚到跟前,垂手聽她或任性或隨意的吩咐。
問茶,問點心,問天氣,或是僅僅因為無聊,想聽人說句話。
現在,位置調換。
她要去見的,是同一個人。
感覺卻像是要去赴一場冇有提前告知考題、甚至不知道考官會問什麼的殿試。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過關”,不知道自己的言行舉止是否符合對方“期待”,甚至不知道,對方究竟想要從她這裡,得到什麼樣的“迴應”。
她已經很久冇有認真寫過字了。
在牢裡那些絕望的日夜,她曾用指甲,在潮濕滑膩的牆壁上,一遍遍劃著兩個字“蘇瑾”。
出獄住進這小院後,也隻在管事給的、記賬用的粗糙草紙上,用一管禿筆,草草記下些日常用度,字跡潦草,隻為實用。
此刻,麵對這方質地上佳的端硯,這錠清香的鬆煙墨,這遝潔白挺括的雲錦宣,和這管尖細的狼毫……
她竟生出一種近乎惶恐的鄭重。
墨磨得又勻又亮,在硯池中如同一小潭深不見底的幽泉。
她放下墨錠,對著銅鏡,仔細看了好一會兒自己的手。
確認指尖、指縫都乾乾淨淨,冇有沾染半點墨漬,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硯台端起,端端正正地擺在了書案的右上角,那是她記憶中,蘇瑾在攏翠居書房時,慣常擺放硯台的位置……
天色黑透時,管事提著一盞光線昏黃的燈籠,準時出現在院門外。
“林姑娘,請隨我來。”
冇有多餘的稱呼,冇有多餘的眼神。
管事轉身在前引路,燈籠暖黃的光暈隻能照亮腳下幾步的範圍。
林清韻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穿過三道曲折幽深、在夜色中更顯漫長的迴廊,路過兩處緊閉的、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光澤的月亮門。
最後,停在了正院書房外。
這院子,她從前從未踏足過。
隻依稀聽說,蘇府的後院有幾棵極粗壯的老槐樹,是前朝一位致仕的老尚書親手所植,樹齡已逾百年。
她當時聽了,不以為意,甚至帶著些許屬於相府千金的驕矜,撇撇嘴心想。
幾棵樹而已,再老又能如何?還能比我林家的園子更精巧不成?
如今,她站在這棵需兩人合抱的古老槐樹下,仰起頭。
月光清冷,勾勒出它盤根錯節、伸向夜空的、沉默而有力的枝椏輪廓。
夜風吹過,枝葉摩擦,發出低沉而綿長的“沙沙”聲。
像一位滄桑老者無言的歎息,又像在替那些早已湮冇在時光長河中、再也回不來的人,沉默地守護著這座院落,這片天空。
書房的門,虛掩著。
一道溫暖、柔和的橙黃色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斜斜地鋪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條邀請的、卻又帶著無形界限的光毯。
林清韻在門外站定,遲疑了大約兩三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抬起手,指節彎曲,在光滑的木製門扉上,極輕、卻又足夠清晰地,叩了兩下。
“叩、叩。”
“進來。”
門內的聲音很快響起。
不高,卻穩穩噹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門外人的耳中。
和從前在攏翠居時,截然不同了。
那時蘇瑾的聲音,總是壓低的,溫順的,謹慎的,永遠帶著“奴婢在”、“小姐恕罪”之類的後綴,將所有的情緒與棱角妥帖地收斂在那副完美的麵具之下。
而現在,這聲音裡冇有了那些刻意的卑微與剋製。
隻有一種洗淨鉛華後的、簡潔的從容,與內斂的力量。
林清韻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蘇瑾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翻看著手中一迭寫滿蠅頭小楷的紙張,看格式,像是新近擬定的某項草案。
她今晚的穿著也很隨意。
長髮冇有梳成任何複雜的髮髻,隻是用一根同色的月白素綢髮帶,在腦後鬆鬆地攏起,餘下大半青絲如瀑般披散在肩背。
暖黃的燭光從側上方灑落,在她低垂的眉骨與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濃淡適宜的陰影,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映出一彎安靜的、隨著目光微微顫動的弧形暗影。
聽見推門聲和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目光平靜地落在門口略顯侷促的林清韻身上,然後,用拿著文稿的手,隨意地指了指書案側麵擺放的一張鋪著錦墊的圓凳。
“坐吧。”
冇有寒暄。
冇有“你來了”、“路上冷不冷”之類的客套。
冇有“用過晚膳了嗎”這種屬於主人家慣例的問候。
隻有這兩個字,簡潔,直接,彷彿她們之間不需要任何無謂的鋪墊。
林清韻依言走過去,在那張圓凳上坐下。
坐下後她才察覺,這圓凳擺放的位置頗為巧妙,距離書案不遠不近,恰好是一個既能清晰對話、又不會顯得過於親密或逾矩的距離。
蘇瑾將手中那迭草案輕輕合上,放到書案的一角。
然後,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輕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讓林清韻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好看的手。
可虎口與指腹處,卻殘留著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蜿蜒的舊疤痕,那是經年累月的燙傷、勞作、或許還有牢獄之苦留下的印記。
新舊傷痕迭在同一片皮膚上,構成一幅無聲訴說著過往艱辛的、觸目驚心的圖畫。
這雙手,林清韻見過無數次。
在攏翠居寒冷的冬日清晨,這雙手浸泡在冰涼的井水裡,為她搓洗衣裳,凍得通紅髮僵。
在灶房氤氳的熱氣中,這雙手穩穩地端著沉重的茶盤或食盒,推門進來,動作精準,滴水不漏。
在無數個她任性刁難後,這雙手沉默地收拾殘局,擦拭潑灑的茶湯,撿拾碎裂的瓷片……
可此刻,隔著一張光潔的書案,隔著暖黃的燭光,她如此清晰地看見蘇瑾揉眉心時自然露出的虎口舊疤,看見那些早已癒合、顏色卻未完全褪儘的傷痕……
她才猛然驚覺,自己到現在,似乎也從未為這些傷痕,做過什麼。
甚至,連一句最簡單的“還疼不疼”,都未曾問出口。
那些傷痕,是因她林家的權勢、因她父親的構陷、或許也因她自己的驕縱與無知,而間接或直接地,留在了這雙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