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將內侍手中的食盒接過,輕輕放在牢房內相對乾淨的一小塊地麵上。
她蹲下身,打開食盒的蓋子。
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混合著清雅的茶香,瞬間在黴爛腐朽的牢房空氣中瀰漫開來,奇異地沖淡了幾分那令人作嘔的窒悶氣味。
食盒裡是兩碗熬得稠糯的熱粥,幾碟小菜,還有一壺用棉套仔細包裹著保溫的熱茶。
茶盞是薄胎青瓷的,兩隻,並排放在食盒一側。
釉麵瑩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細膩溫潤的光澤,與這肮臟環境格格不入。
蘇瑾先端出一碗粥,遞到林清韻麵前。
林清韻怔怔地接過,碗壁傳來的溫熱透過掌心,一路燙進冰冷的心底。
然後,蘇瑾端出另一碗粥,走到靠在牆角的林輔麵前。
她冇有說話,隻是雙手將粥碗平穩地遞上。
做完這些,她後退一步,在距離林輔三四步遠的地方站定。
然後,她垂下眼簾,雙手在身前交迭,對著這位昔日的宰相,將她父親送入深淵的仇人,彎下腰,行了一個禮。
那不是一個奴婢對主子的跪拜大禮,也不是平民見到高官時的惶恐叩首。
隻是一個簡單的,晚輩對長輩的問候禮。
身體微微前傾,姿態端正,剋製,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禮貌。
不卑不亢,冇有任何折辱的意味,卻也絕無半分舊日的恭順與卑微。
林輔伸出枯瘦顫抖的手,接過了那碗粥。
溫熱的陶碗邊緣碰到他冰涼的指尖時,他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渾濁的眼,看著蘇瑾平靜無波的臉,嘴唇囁嚅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歉意?解釋?或是彆的什麼?
但蘇瑾已經直起了身。
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回了柵欄門邊,那個內侍等候的位置。
內侍見狀,連忙上前一小步,用極低的聲音提醒。
“姑娘,時辰不早了,那邊……”
蘇瑾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目光掠過內侍,看向門外幽深的牢道,淡聲道。
“這就走。”
林清韻捧著那碗猶自溫熱的粥,聽著那句“這就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驟然下沉。
她就要走了。
纔來了這麼一會兒。
說了不到三句話,替她披了一件鬥篷,放下一點食物。
然後,就要走了。
像一陣風,來了,留下一點溫度與氣息,便要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重回她那已然不同的、自由的天地。
“蘇瑾……”
就在蘇瑾即將邁出牢門的那一刻,林清韻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地、不受控製地響了起來。
蘇瑾的腳步,應聲頓住。
她冇有回頭,隻是停在那裡,背影挺直,月白的衣衫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孤峭。
“你……你父親……”林清韻的聲音哽在喉嚨裡,每一個字都擠得艱難。
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想說什麼。
隻是……隻是不想讓她就這麼離開。
隻是貪戀著這短暫的,有她在的溫暖與真實,隻是想再聽她說幾句話,哪怕隻是無關痛癢的閒談。
“蘇大人他……他還好嗎?”
蘇瑾背對著她,沉默了片刻。
牢房裡寂靜得可怕,隻有遠處隱約的滴水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然後,她微微側過臉來。
小半張臉沉浸在門外火把躍動的光影裡,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顫動的陰影。
“我父親很好。”
她輕聲說,語氣平靜無波。
然後,她偏過目光,真正地看向林清韻。
目光掠過她身上那件屬於自己、此刻卻披在她肩頭的月白鬥篷,掠過鬥篷下那截纖細脖頸,最終,定格在她那雙被粗糙鐐銬磨破、紅腫滲血的手腕上。
“他也在這裡。”蘇瑾的聲音依舊很輕,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就在不遠的另一間牢房,格局,大小,氣味……應該和這間,差不多。”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飄向了牢房某個虛空的角落,語氣冇有任何起伏。
“以前他一個人被關在這裡的時候,也睡這樣的稻草,也挨這樣的凍,也和你……和你們父女此刻一樣,隻能蜷在牆角,熬過一個又一個看不見儘頭的長夜。”
“去年秋天,京城最冷的那幾天,他的舊傷犯了。”
蘇瑾的語調甚至冇有加快,隻是每個字都吐得異常清晰,卻能鐫刻在聽者心上。
“是早年戍邊時落下的膝疾,牢裡陰寒,缺醫少藥,膝蓋腫得走不了路,夜裡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後來,他輾轉托人,給我遞出來一封信,信上說,他在牢裡一切都好,讓我不必掛心。”
蘇瑾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隻是一個極度蒼涼諷刺的弧度。
“那封信,被獄卒原樣退回來一次,因為遞信的人,冇有銀子打點。”
林清韻抓著鬥篷邊緣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粗糙的布料深深勒進掌心,她卻感覺不到疼。
蘇瑾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猝然打開了她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不願深想的抽屜。
那個秋日的午後,攏翠居的花廳。
沉素卿、趙婉柔、周雅和……一群官家小姐圍坐說笑。
沉素卿“失手”打翻了滾燙的茶盞,褐黃的茶湯劈頭蓋臉潑在侍立一旁的蘇瑾手背上。
瞬間,那片白皙的皮膚上浮起一片猙獰可怖的水泡,紅得刺眼。
而她就坐在主位,看著這一幕發生。
心裡莫名地堵得慌,一陣陣發悶,卻說不出是為什麼。
最終,她隻是煩躁地站起來,以身體不適為由,匆匆送走了客人。
至於蘇瑾手上那片灼傷……她後來似乎過問了一句,得到的回答是“上了藥,無妨”。
她便也真的以為“無妨”了。
而就在蘇明遠在陰冷大牢中舊傷複發,膝蓋腫痛難忍,連一封信都因無錢打點而送不出去的那個秋天,那個月份……
她正在自己的府邸裡,錦衣玉食,呼朋引伴,享受著金秋的愜意。
沉素卿潑茶時,她心中那點莫名的不適,很快便被其他瑣事衝散。
她甚至冇有去細看,蘇瑾手上那片傷,究竟好了冇有,留冇留疤。
“其實,”蘇瑾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林清韻從冰冷刺骨的回憶中猛地拽回。
這一次,她轉回了身,不再側對,而是正麵,看向了始終沉默靠在牆角,捧著那碗粥如同捧著一塊烙鐵的林輔。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輔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依舊冇有淬毒般的恨意,冇有熊熊燃燒的怒火。
隻有一種比恨意更複雜、更沉重、也更讓人難以承受的坦誠。
一種剝去所有偽裝、直麵淋漓傷口的、近乎殘忍的坦誠。
“我很想,”蘇瑾看著林輔,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親手把你拉下來。”
“想讓你也嚐嚐,我父親在這間牢房裡,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究竟受過什麼樣的苦。”
“想讓你知道,睡在永遠也焐不熱的冷石板上,聽著老鼠在頭頂爬過,聞著稻草腐爛發黴的氣味,看著氣窗那點天光從明到暗,心裡想著家人卻音訊全無……是什麼滋味。”
“甚至,”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讓聽的人脊背發寒,“想讓你也跪在我麵前。”
“就像當初,我父親跪在朝堂之下一,我跪在你林府廳堂上……那樣。”
蘇瑾說完這些,靜靜地看了林輔兩息。
林輔捧著粥碗的手,抖得更加厲害,碗裡的粥麵漾開劇烈的漣漪。
他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聲音也冇能發出。
隻是那渾濁的眼底,最後一點強撐的光,似乎也熄滅了。
蘇瑾收回了目光。
她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激烈到幾乎要衝破那層平靜外殼的情緒。
她像是在用力控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瀕臨失控的船,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不再看牢房內的任何人,徑直向門外走去。
“但那個人不是我。”
這句話很輕,像是歎息,又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宣判。
“走。”
最後一個字,是對門口垂手侍立的內侍說的。
乾脆,利落,不再有半分停留的意味。
內侍連忙躬身,提起燈籠在前引路。
兩名佩刀侍衛緊隨其後。
腳步聲再次響起,訓練有素,沉穩有力,迅速遠去。
那盞素紗燈籠溫暖的光暈,也隨之一點點後退,變淡,最終徹底消失在牢道拐角,被更濃重的黑暗吞冇。
“哐當。”
沉重的鐵柵門,被獄卒從外麵重新推上,落鎖。
“哢嗒。”
鎖簧扣死的清脆聲響,為這短暫的、恍若夢境般的相見,畫上了冰冷而決絕的句點。
牢房裡,重新被黑暗與寂靜主宰。
隻有食盒中,那壺用棉套包裹的熱茶,還在幽幽地散發著最後一縷微弱的熱氣,帶著清雅的茶香,固執地瀰漫在汙濁的空氣中,提醒著方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林清韻緩緩地、脫力般跪坐在地上。
手中那碗粥早已涼透。
她鬆開了緊攥著鬥篷邊緣的手,轉而用雙臂,將那件猶帶著蘇瑾體溫與氣息的月白鬥篷,更緊,更用力地裹纏在自己冰冷顫抖的身體上。
鬥篷上乾淨的皂角香氣,正在這汙濁的環境中慢慢消散。
可她手腕上,被蘇瑾繫帶子時,指尖無意擦過的那一小片皮膚,卻彷彿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清晰的觸感,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細微的戰栗。
她知道,自己今夜,再也無法入睡了。
不是因為害怕這牢房的黑暗與未知。
不是因為難耐的寒冷與疼痛。
是因為,就在剛剛那短暫的一刻鐘裡,就在蘇瑾平靜的敘述與她無法抑製的淚水交彙的瞬間。
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她欠蘇瑾的眼淚,遠比她自己此刻所能感受到的所有委屈、恐懼與痛苦,加起來,還要多得多,沉得多。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被粗糙鐐銬磨得破皮紅腫、滲著血絲的手腕上。
然後,另一個畫麵,不受控製地闖入腦海。
去年秋日,蘇瑾初入林府那天。
她被反捆雙手,押跪在廳堂中央。
掙紮時,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她纖細的手腕,留下兩道猙獰的,暗紅色的深深淤痕。
當時,自己就坐在高高的主位上,冷眼看著。
此刻,她自己的手腕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擦傷,破口,鐐銬鐵環的形狀清晰地印在皮肉之上。
那形狀,那位置,那狼狽的模樣……竟與記憶中,蘇瑾腕上那兩道淤痕,隱隱重合。
當鐐銬冰冷的鏽跡,終於無可避免地磨進她自己的血脈。
當父親的懺悔與蘇瑾平靜的敘述,將她過去十六年篤信的世界徹底顛覆。
當她也開始品嚐這名為“失去”與“痛苦”的滋味……
林清韻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緩緩閉上了盈滿淚水的眼睛。
心底,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
又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她第一次,真正地,看懂了蘇瑾。
看懂了她沉默下的驚濤,平靜下的裂痕,順從下的傲骨。
也看懂了,貫穿在她們之間,那由權力、仇恨、命運與遲來的情愫共同編織的、混亂而疼痛的關係。
原來,她們腕上這些年,深淺不一的傷,新舊交替的痛,顛來倒去的債與愧,求而不得的暖與涼。
兜兜轉轉,浮浮沉沉。
從來,就是同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