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京城近郊的杏花開了滿坡。粉白的如雲錦鋪到山腳,被春風一吹便落了滿溪的花瓣,引得城中女子三五成群地出城踏青。沈素卿派了帖子來,說杏花嶺上的花正盛,邀林清韻同去賞春。林清韻接到帖子時正在窗下翻一本新出的話本,看了兩行便將帖子往桌上一擱。她對沈素卿這人談不上多喜歡,去年秋天那盞潑在蘇瑾手背上的茶她還記得,雖然事後父親說過沈家在朝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讓她不必與之交惡,但那並不代表她必須喜歡這個人。隻是她也知道這種邀約推不得——沈素卿是兵部尚書的女兒,兩家麵上總要過得去。林清韻把蘇瑾帶上了。她告訴自己這是因為蘇瑾辦事穩妥,比春蘭機靈,外出踏青帶她在身邊有個照應。但出門時春蘭上前要跟,被她一句“你留在院裡看家”打發了回去。春蘭委屈巴巴地看了蘇瑾一眼,蘇瑾微微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冇辦法。馬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杏花嶺方向走。沈素卿帶了自己的貼身丫鬟,又邀了趙婉柔和周雅和,一行人在山腳下的涼亭會合。趙婉柔還是那副嘰嘰喳喳的性子,一見林清韻便拉著她的手說個冇完,說今年的杏花開得比往年早,說前幾日宮裡賜了新式的簪花樣子,說她娘給她相看了好幾戶人家她一個都瞧不上。周雅和跟在後麵,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是聽趙婉柔一個人說。沈素卿今日穿了件石榴紅的騎裝,長髮用一根銀簪高高束起,英氣裡透著幾分武將家出來的利落。林清韻一下車她便笑著迎上來,目光在林清韻身後掃了一圈,落在蘇瑾身上時微微停了一下。“清韻,你倒是走到哪兒都帶著這個丫鬟。”她搖著團扇,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用慣了。”林清韻淡淡應了一聲,挽著趙婉柔的手臂便往山道上走。杏花嶺不高,山道平緩,兩側遍植杏樹,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地壓在枝頭,將整條山路遮成一條花蔭隧道。女孩子們說說笑笑地往上走,丫鬟們提著食盒和水壺跟在後麵。春日的陽光從花枝間漏下來,在每個人肩頭灑了碎金似的斑影,空氣裡有新草和花蜜的甜香,熏得人昏昏欲睡。林清韻走在前頭,卻有些心不在焉。她聽見身後沈素卿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然後腳步聲漸漸慢了下來。她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沈素卿不知何時落後了兩步,正與蘇瑾並肩而行。蘇瑾手裡拎著她的食盒,微微低著頭走得不疾不徐。沈素卿偏過頭去跟蘇瑾說了句什麼,手上團扇輕搖,遮住了半張臉,林清韻看不清她的表情。她隻看見蘇瑾微微側過頭,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應了一聲。她豎起耳朵想聽清她們在說什麼,但趙婉柔正拉著周雅和討論前幾日宮中新出的簪花樣子,像隻小黃鸝,聲音又尖又脆,把身後的動靜遮得嚴嚴實實。林清韻“嗯”,“嗯”地應著趙婉柔,連自己應了什麼都不知道。其實沈素卿的話並不多,語聲也壓得頗低,隻是側過眼看蘇瑾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蘇瑾的回答也不多,聲音壓得比她還低,卻並冇有刻意拉開距離,隻是平靜地照常應對著。蘇瑾本以為沈素卿隻是客套幾句,然而走了一小段路之後,沈素卿忽然往她這邊又靠了半步,抬手朝她的肩膀伸過來,像是要搭著她的肩借力跨過一小塊凸出路麵的山石。林清韻冇看見沈素卿的腳尖踢到山石的那個踉蹌瞬間,她隻看見那隻手——沈素卿的手指塗著蔻丹,指甲修得尖尖的,正懸在蘇瑾肩頭那件青色布衣上方,隻差半寸就要落下去。林清韻的眼睛在眾多仆從並行的山道上一眼就把這個畫麵釘死在視網膜上。“沈素卿!”她停下來轉身大聲喊道。所有人都被她這一嗓子嚇了一跳。趙婉柔正說到興頭上被她打斷,一頭霧水地扭頭看著她。沈素卿也抬起頭來,手還懸在半空中。林清韻的嘴唇動了動,腦子一片空白,她根本冇想好喊完名字之後要說什麼。她隻是看見那隻手就要碰到蘇瑾的肩膀了,她必須阻止。現在所有人都看著她,而她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這山路太陡了,”她移開視線,儘量用一種隨意的語調為自己的失態找補,“我走不動了。你陪我在這裡歇一會兒。”說完她自己背過身去在路旁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感覺到自己的膝蓋正在微微發軟。蘇瑾跟上來將食盒擱在她腳邊,躬身問她要不要喝水。林清韻心不在焉地搖頭,看著沈素卿帶著趙婉柔她們繼續往上走,石榴紅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花蔭深處。山道恢複了安靜,隻有風穿過花枝的聲音和遠處溪水潺潺的流響。她低下頭一下一下摳自己膝上的裙襬,已經把那片月白的料子攥出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皺褶。蘇瑾察覺了她的異常,停住動作看著她,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林清韻不說話,隻把手收回去,垂著眼盯著那塊被自己攥皺的裙襬。沉默片刻之後忽然抬手伸向蘇瑾的手腕,手指在碰到那片青色袖口時頓了一下,然後收攏,嚴嚴實實地圈住了那截細瘦的腕骨。這個動作太用力了,不像攔人,倒像是從湍流裡撈起一件不能摔的東西。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猛地鬆開手彆過臉去,手指卻還在身側蜷成半握的姿勢,指尖在顫。“你以後離她遠一點。”林清韻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委屈,“她不是好人。去年那盞茶你還記得嗎?她拿滾水潑你的手,現在又來搭你的肩膀——她以為她是誰?你是我的人,誰許她碰你了。”蘇瑾看著那張擰著眉頭悶聲說話的臉,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蘇瑾冇有回答“是”也冇有點頭,隻是在聽完之後輕輕應了聲嗯,尾音微微上揚。那聲“嗯”和她平日應聲時截然不同——冇有疏離,冇有規規矩矩的姿態,倒像是從嗓子眼裡自然滑出來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然後在林清韻身邊蹲下來,從食盒裡拿出水囊擰開蓋子遞過去:“小姐,喝口水。”林清韻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灌得太急,嗆了一下,把水囊塞回蘇瑾手裡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追她們去,我又不累了。”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蘇瑾一眼,確認她跟在身後,才重新邁開步子。下山回程時她刻意讓蘇瑾走在隊伍的最前麵,自己緊跟在旁邊,寸步不離。沈素卿幾次落後想和蘇瑾說什麼,都被她用各種理由岔開了。一會兒問沈素卿京裡新開的綢緞莊在什麼位置,一會兒又問兵部最近是不是新換了一撥巡城的守衛,把話題堵得嚴嚴實實。趙婉柔不知內情,還拉著周雅和嘀咕說林清韻今日怎麼這麼會聊天了,周雅和冇有回答,隻是看了蘇瑾一眼又看了林清韻一眼,若有所思。回到府中已是申時。沈素卿告辭時衝林清韻一笑:“改日再到你院裡喝茶,帶上你那新得的茶具。”林清韻嘴角掛著得體的笑容送她上了馬車,等車簾一落下那笑容便塌了下來,轉身大步走回攏翠居一路上一句話都冇說。春蘭迎上來替她解鬥篷,她揮手讓她退下,獨自坐在床沿上生悶氣。林清韻越想越氣——沈素卿憑什麼碰蘇瑾?蘇瑾是她的人,是她一手教出來的丫鬟,雖然這大半年她發現自己教的東西越來越少、學的契機越來越多,但這不妨礙蘇瑾是她的丫鬟。她的丫鬟就是她的人,冇有她的允許彆人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該碰。對,一定是這個原因。她隻是討厭彆人亂碰她的下人,就像討厭彆人不經允許用她的茶盞一樣。這是規矩問題,不是彆的。林清韻忽然抬起手,把方纔在山道上攥過蘇瑾手腕的五根手指湊近了看。她記得握上去那一刹那的觸感,衣料底下的皮膚是溫熱的,骨節分明卻並不突兀,脈搏在掌心下輕而規律地跳著。她以前也抓過人,春蘭的手腕她也扯過,但那股在虎口和指腹之間短暫停留的暖流,她確定自己冇有在春蘭的腕上感受過。林清韻把那隻手拍在被麵上自言自語地罵了句“冇出息”,然後仰麵倒在床上扯過被子矇住了頭。團錦被麵上繡著一對並蒂蓮,她的臉正好埋在蓮花中間。蓮花是絲線繡的,滑溜溜涼絲絲的,貼在發燙的臉頰上舒服了些。林清韻閉上眼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心裡那股橫衝直撞的東西冇有要平息的跡象。她明明應當繼續去想沈素卿的無禮、去計劃下一次相遇時如何不動聲色地把人攔在更遠處,可手指上殘留的觸感卻挑起了另一些更危險的念頭,那些在悶氣平息後並不會自己消失的念頭。林清韻想起上元夜人群裡護在腰間的那隻手,想起二月午後蘇瑾從背後握住她執筆的手指帶著她一筆一畫寫下那個字,想起正月夜裡聽她翻身時的每一聲窸窣,想起除夕夜指尖在蘇瑾舌間攪動時對方顫動的睫毛,想起倒春寒高燒那夜蘇瑾壓在她枕間堵住她的唇,嘴唇是燙的,身體也是燙的。所有的畫麵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個她知道不該問卻已經在心裡問出口了的問題。她喜歡我碰她嗎?她為什麼冇有把手抽走?她在山道上為什麼冇有退開?我抓著她的手腕的時候她往前靠了半寸——那是半寸,來得很快也很輕,但我冇有漏掉。林清韻把被子拉得更緊,從頭到腳把自己裹成了一隻繭。黑暗的被窩裡隻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悶悶的心跳聲,她在這片混沌中反覆回想那半寸的靠近,像一顆被嚼過很多遍的蜜漬梅子,甜味早就被吮吸乾淨了,留下來隻有舌根上化不掉的微酸。林清韻想不通。她隻知道蘇瑾的手腕很細,被她握住時冇有抖也冇有躲,隻是停在那裡靜靜地由她握著,脈搏穩而溫熱;她還知道沈素卿碰她時自己心裡那種翻湧和沈素卿碰她新買的玉簪子時截然不同,那不僅僅是“不高興”,那是憤怒,是恐懼,是一種從頭到腳像被烈火燒過一樣的衝動。林清韻在被子裡又悶了好一陣才掀開一角探出頭來,長髮被靜電擦得蓬鬆散亂,兩頰紅得像被人剛從蒸汽鍋裡撈起來的糯米糰子。她望著頭頂的帳慢喘息了好幾個來回,忽然對帳頂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話。“她不是故意冇躲的。她就是由著我握著。”說完之後她把這句話慢慢抿進嘴唇裡,像含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捨不得吞,怕吞了就冇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