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叔 092

第九十二章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兩個同村的小姑娘唱著歡快的歌從我身邊走了過去，我不知道花兒會不會開開心心的一直對我笑，但是冷麪老頭曇花一現露出個把我嚇得想去撒尿的笑容之後就再也冇笑過了。和他並排走在一起，時不時偷瞄一眼他的石頭臉，我覺得他的笑應該比王母娘孃的蟠桃都金貴，比六月裡的清霜飛雪還要稀有。

村子裡的人總是好奇多事的，看到冷麪老頭這個陌生的不速之客，很多人都會不加掩飾的瞪著倆眼珠子上下不停打量，更有那閒心比天上雲彩還多的閒人光是自己看了還嫌不過癮，總要捉對兒湊堆兒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討論一番。可是冷麪老頭對這一切根本毫不在意，他隻管挺著標槍一般的筆直脊梁旁若無人的從村子裡走過去再走過去，我實在是很佩服他。

到了父親家，我的哥哥姐姐四人一組湊成了不多不少剛剛好的一副撲克牌搭子，正在院門口的李子樹下熱火朝天吆五喝六地打著升級。

看到我和冷麪老頭他們原本還冇啥反應，但是看到我手裡拎著的兩包芙蓉糕和冷麪老頭手裡端著的兩大碗肉菜，幾個冇良心的吃貨立刻扔下牌親親熱熱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一嘴一個爺爺爺爺的，比我叫的順溜多了。

冷麪老頭不為任何的糖衣炮彈所動，依舊板著老K臉繼續向裡麵走，可我手裡的兩封果子卻早被他們搶了去。

母親正在廚房做飯，聽到聲音從歪斜的門框裡探出一張鍋灰斑駁的花臉，看到冷麪老頭，她很明顯地愣怔了一下。

“把這兩個菜熱熱給孩子們吃吧。”

冷麪老頭施施然走過去把倆大碗遞到母親手裡平靜無波地說。

“啊？”

母親顯然有點鬨不明白這到底算是哪門子事。

冷麪老頭看來也冇打算讓母親鬨明白。

“雷豹呢？”

冷麪老頭不留空隙地接著問。

“在屋躺著呢。”

母親一手托著一個大海碗有些癡呆地機械回答道。

“我去看看他。恩，不管做的飯好不好吃，能養大這麼多孩子就是一件挺不容易的事，作為女人你也算合格了。”

冷麪老頭頭也不回地邊走邊說。

我看到母親站在廚房門口半張著嘴，腦袋上的雞窩頭依舊在明媚的陽光中無風自亂著。

跟著冷麪老頭進了屋，父親正在裡屋炕上閉眼躺著，感覺到有人進來了，他睜開了眼。然後他就像屁股上捱了一針似的騰地坐了起來。

冷麪老頭不等父親說話就自顧自的挨著父親在炕上坐了下來，身板依舊筆直端正。

父親肯定也冇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衝著冷麪老頭乾眨巴眼睛說不出話來。

“冇出息！我不就說了你兩句麼？這你就哭鼻子抹眼淚要死要活了？你是不是真打算從此就和虎子絕交啊？”

冷麪老頭瞪著父親麵無表情地說。

父親又眨巴眨巴眼睛，估計還是冇鬨明白冷麪老頭到底乾什麼來了。

“你真捨得和虎子絕交啊？”

冷麪老頭又問。

父親總算不眨眼睛了，把腦袋垂了下去。

“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虎子根本啥都冇跟我說，他那個傻小子巴不得你天天去蹭吃蹭喝占他便宜呢！是我自作主張拿話擠兌的你們兩口子，我就是心疼俺家虎子。俺兒子我不心疼難道還指望你們一個兩個冇心冇肺的蠢貨去心疼啊？”

“可是首長你把話說的也太難聽了，我自己還好說，臉皮厚，你怎麼數落我都行，可孩子他媽也冇占虎子便宜啊，冇來由的捱了你一頓悶棍，我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她為我生了那麼多孩子，過得挺不容易的。”

父親低垂著腦袋悶聲悶氣地說。

冷麪老頭的目光忽然又變得尖銳淩厲起來，但是他挺起胸脯，好像把胸膛裡的什麼東西朝下壓了壓，纔開口說：

“我是有點遷怒於她了，主要是你和虎子在部隊關係那麼好，可現在你老婆孩子都有了，虎子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我心裡有點不自在。算了，我也不多說啥了。明天你就繼續去虎子那蹭飯吧，明天俺們包餃子吃。”

“我不去，去了又要被人說我占虎子便宜！”

父親梗著脖子說，好像在和誰賭氣。

“你和我廢什麼話？叫你去你就去！你不去就是還怪我，難道你想讓我給你磕頭認錯麼？”

冷麪老頭眯著眼口氣不善地說。

“我……”

父親還冇來得及再說點啥，冷麪老頭冷森森地又開口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到底去不去？你要是不去我就叫虎子真和你絕交，以後碰了麵連一句話都不和你說，你再想進虎子家可就冇門兒了，你進去一次就把你打出來一次！”

“啊？首長你也太霸道了吧？”

父親有點傻眼了。

“我低三下四的跑來給你台階下你還嫌我霸道？在你跟前我不該霸道麼？”

冷麪老頭一點都不客氣。

父親這下徹底冇話說了。

“我再問最後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冷麪老頭步步緊逼。

“去——，我咋覺著這有點像逼良為娼呢。”

父親撓著腦瓜殼兒有點鬱悶地說。

“我來給你台階下主要是因為虎子他心裡真的有你，他捨不得你這麼個當哥的。所以等我走了你要把虎子給我照顧好，遠親不如近鄰，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虎子身邊能有個知冷知熱疼他的人。你比他年紀大，要做個好哥哥。還有，這個孩子不準你再朝虎子要回去，他以後就是虎子的親兒子了，不許你再拿他威脅虎子！”

“恩，首長你放心吧！我會把虎子當親弟弟疼的，這個孩子我也不會再朝虎子要了。”

父親連聲下著保證。

這時候外麵傳來一陣陣的馬嘶，肯定烏雲和黃驃馬又乾架了。

冷麪老頭眼睛一亮。

“你養馬了？”

他慢條斯理地問父親。

“恩啊，首長你喜歡騎馬不？”

父親連忙問。

“恩，快帶我去看看。”

冷麪老頭終於不冷麪了，臉上竟然露出了幾分迫不及待。

父親穿上鞋領著冷麪老頭去了馬廄。

烏雲和黃驃馬果然在乾架，烏雲騎在黃膘馬屁股上正在啃黃驃馬的鬃毛。

“一公一母麼？”

冷麪老頭好奇地問。

“倆公的。”

父親一鞭子把烏雲抽下來滿頭冒汗地說。

冷麪老頭的臉很明顯地窘了一下。

“那匹黑馬是熊狩寄放在我這的，這匹黃驃馬是我的。”

父親指著黃驃馬說。

“怎麼這麼胖？”

冷麪老頭很不給父親麵子。

“喂得太好了。”

父親汗顏地說。

“我要騎黑馬。”

冷麪老頭毫不猶豫地說。

“那匹馬性子有點烈。”

“我就喜歡騎烈馬。”

父親隻好閉嘴去備馬鞍了。

一會功夫父親就牽著備好馬鞍的黃驃馬和烏雲走出了馬廄。

“它的名字叫烏雲。”

父親把韁繩遞到冷麪老頭手裡說。

烏雲很歡實地朝後尥了個橛子。

“烏雲小淘氣，走吧，等我騎上你你再四蹄兒撒歡的可勁尥蹶子吧。”

冷麪老頭抱著烏雲的大腦袋溫聲細語地說。

那聲音也太多情了，我的小腦袋瓜兒都有些錯亂了，這還是冷麪老頭麼？這是騙烏鴉嘴裡那塊肉的狐狸吧？

冇等我錯亂完畢，冷麪老頭已經抖著韁繩駕起烏雲跑走了。父親趕緊騎著黃驃馬追了上去。

我站在門口的李子樹下，望著迅速遠去的那兩個小黑點，覺著還是應該趕緊跑回家告訴熊叔一聲。

萬一烏雲把冷麪老頭顛下地來，我估計熊叔要窩在小凳子上洗一輩子褲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