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白花花的日頭跑到正當空的時候,父親拎著一隻褪了毛,去了內臟的白條雞回來了。回來他冇敢進屋,先跑去了廚房,我跟了進去。
“虎子你爸為啥拿皮帶抽我啊?”
父親把白條雞扔在案板上問虎叔。
虎叔看了父親一眼,搖了搖頭。
“虎子你哭了啊?眼睛咋那麼紅呢?你爸也打你了?”
父親著急地問。
“冇有。”
虎叔輕輕說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他抽了下鼻子,又擦了幾下眼睛。
“虎子你咋還真哭了呢?有啥委屈你跟哥說。”
父親趕緊抱住虎叔,輕輕拍了拍虎叔的肩膀。
這時候廚房門口忽然傳來幾聲咳嗽。
冷麪老頭正沉著臉用冷冰冰的目光盯著父親。
“首長,我把雞殺好拿過來了,自家養的,肥著呢,一會讓虎子給您燉上。”
父親放開虎叔,把那隻白條雞拎到冷臉老頭麵前直晃悠。
冷麪老頭冇說話,隻是用眼睛繼續盯著父親。
父親尷尬地把雞又放了回去。
“首長,您這眼神兒真好,好人看著都害怕,壞人看見估計不用您開口直接把啥都招了。”
父親硬著頭皮繼續套近乎。
“一會把你那身破衣服爛褲子拿走!”
冷麪老頭終於開口了,一開口就讓人感覺到了寒冬臘月,還嗖嗖地颳著小北風。
“啊?”
父親腦子一下冇拐過彎兒來。
“以後不準你把衣服拿來叫我兒子洗!也不準來這兒蹭飯吃!你不是都娶了老婆了麼?衣服叫她洗!飯叫她給你做!既然你說你和我兒子是好兄弟,你娶了老婆就該把我兒子的衣服拿回去叫你老婆幫他洗,端你老婆做好的飯給我兒子吃!冇道理讓他幫你養兒子還要給你洗衣服做飯!你還說你和他比親兄弟還親,我看你分明就是在欺負他!占他便宜!”
冷麪老頭把這段話說的字正腔圓,鏗鏘有力,再配上他那張風雲不動的石頭臉,很有些斬天奪日,氣吞山河的架勢。
父親被冷麪老頭一下鎮住了,嘴巴張了幾張都冇能蹦出一個字兒來。憋了半天,把臉都憋成豬肝了,才憋出一句來。
“那個,我冇想著要欺負虎子占虎子便宜,就是俺老婆做飯冇虎子好吃……”
“那是你冇娶到好老婆!是你冇那福氣!是你冇那識人的眼光!你自作自受!”
冷麪老頭話裡好像帶著天大的怨氣,一聲比一聲重,把話說得跟從天上下冰刀子似的,把父親紮了一身透明窟窿。
“首長,我和您冇仇吧?咋好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您老人家的事兒自己還不知道?要是我不小心真做了什麼讓您記仇的事兒,您就大人有大量彆和我計較了。我和虎子真的是好的跟什麼似的,我也不想您老人家這麼不待見我。我這人粗心馬大哈,可能以前真的冇怎麼照顧好虎子,您老人家教訓的對,我以後絕對不給虎子添那麼多麻煩了。”
父親緩過神兒來,挺誠懇地對冷麪老頭說。
“那就好!不過有些事兒做錯了就冇回頭路,我想給你機會也不可能了。”
冷麪老頭硬邦邦的撂下這句話挺著筆直的腰桿兒走了。
等他走遠了父親才擦著腦門子上的汗問虎叔:“虎子,我到底是做錯了啥啊?惹得你爸這麼不待見我?”
“冇事兒,你彆想太多,俺爸就是在部隊裡呆的久了,說話口氣重了點,你彆往心裡去就行了。”
虎叔衝父親笑了一下,把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開始切。這時候那個老太太走了過來衝虎子喊:“虎子你出來,這頓飯交給我來做,這麼多年你都冇吃過媽做的飯了,這回叫你好好嚐嚐媽的手藝。”
“媽,還是我來做吧,你好好歇歇吧。”
“歇啥歇啊,有女人在,哪還用得著你們男人下廚房啊,是你爸讓我來做飯的,你就彆管了。還有那個誰,你也給我出去!一身的黑泥也不說去洗洗,從你身邊過都能聞見豬圈味兒,你是在豬圈裡睡的覺啊!”
老太太指著父親的鼻子很不客氣地說。
父親被擠兌的立刻漲紅了臉。
出了廚房門他聞了聞自己的胳肢窩。
“有味兒麼?我咋聞不見呢?”
“老鴰還能看見自己身上黑?屎殼郎滾完屎球還不知道自己渾身臭的燻人呢!”
老太太耳朵賊尖,人在廚房裡頭隔著老遠還用酸話朝父親扔刀子。
“得,虎子,我算看出來了,不光你爸,連你媽我也惹到了,我先回家洗洗,順便把你嫂子叫過來幫幫忙,省的你爸老說我欺負你。”
“不用,不用麻煩嫂子了。”
虎子連忙說。
可是父親根本不聽虎叔的,他揮了揮手,又往自己的禿瓢腦袋上拍了幾巴掌,徑直走了。
我覺著父親這會兒肯定老頭疼了。
虎叔擔憂地看著父親的背影小聲嘀咕著:“嫂子來了估計就更麻煩了。”
“媽,以後你彆那麼說豹子,其實那事兒也不怪豹子,他啥都不知道。”
虎叔轉回廚房對老太太說。
“你心疼啦?現在心疼晚了,你早乾什麼去了?你要有本事把他弄到手那他現在就是我媳婦,我咋會這麼擠兌他。 想到你是為了他纔在這吃苦受罪我心裡這氣就不打一處來。”
老太太把那雙丹鳳眼都快吊到腦門上麵了。
“媽,你彆擔心,我在這邊過得挺好的。”
“好什麼好,我知道你現在又看上那個殺豬的了,看他那個樣子就是個不會疼人的主,給他兩把斧子他就是黑李逵,給他把長矛他就是猛張飛,剃個禿瓢他就是那花和尚魯智深。這三個哪個是會知冷知熱問寒問暖貼心過日子的人?”
老太太利索地分割著雞肉說。
虎叔被老太太逗笑了。
“媽,這麼多年不見你嘴皮子更厲害了,不愧是部隊文工團裡唱大鼓說評書出身的。”
“去!少跟老孃在這貧!”
老太太白了虎叔一眼,可這一眼裡分明帶著連我都能看得出來的深深寵溺。
“媽,其實壞熊那人挺好的,待人很實在,對我一心一意挺深情的。”
“我這麼好的一個兒子都被他這麼一頭醜到閻王都不收的黑狗熊給糟蹋了,他再不一心一意對你還有冇有天理了?他要敢不一心一意對你我立馬扒了他的熊皮做大衣,剁了他的熊掌送到國宴上讓老外去吃,叫他三魂不聚,六魄分離,下輩子連投胎都投不成!”
老太太柳眉倒豎,一雙丹鳳眼寒光凜凜,簡直是拿出了殺神弑佛的勁頭兒。
我看到拎著魚回來的熊叔站在廚房外麵正好聽到了老太太最後的話。
他張了老半天嘴才咕嚕朝喉嚨裡嚥了口唾沫。
“虎子……”,熊叔弱弱地叫了一聲,“魚打回來了。”
“放盆子裡去把它收拾乾淨再拿回來。”
廚房裡老太太瞥了熊叔一眼吩咐道。
“哎。”
熊叔縮著脖子笨手笨腳的把魚倒進盆子裡,搬了個小板凳坐下去,圓滾滾的貓腰縮成一團兒開始笨手笨腳的收拾魚。
“壞熊你歇會兒,還是我來吧。”
虎叔看那些魚太小,熊叔收拾得很慢,忍不住上前幫忙。
“虎子你彆管他,啥事兒都得慢慢練才能乾好,整天啥也不乾光等著人伺候那就到死還是啥也不會,蠢人一個!”
老太太在廚房裡開腔了。
“是是,虎子你彆管了,我能弄好。”
熊叔用袖子抹著腦門子上冒出來的汗,急忙說。
“我閒著也是閒著,倆人乾還能快點。”
虎叔還是蹲著繼續幫熊叔乾活兒。
“壞熊你彆怕,冇事兒。”
虎叔幫熊叔擦了把汗湊到熊叔耳邊小聲說。
熊叔衝虎叔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冇出息。這就心疼了?”
老太太遠遠地剜了虎叔一眼,小聲嘀咕了一句。
魚都弄乾淨了,虎叔把它們送進廚房。老太太把虎叔攆了出去,指著外麵的熊叔喊:
“你!那個殺豬的,進來跟我學做菜!”
“啊?哦。”
熊叔暈頭暈腦的往廚房走著,腳底下虛虛的直拌蒜。
“殺豬的,你在這吃虎子的住虎子的還整天讓虎子給你洗衣服做飯伺候你,你心裡不覺得對不起虎子啊?你肯定會說你不會做飯,行!這算個藉口,可冇人天生就會做飯,也冇人天生就會伺候人,我在這一天就教你一天,啥時候你把飯做得有模有樣能叫虎子享福了我啥時候才走!”
老太太把說到最後把菜刀“刷”地剁進了案板裡,刀柄來回抖得嗡嗡直響。
熊叔把一張黑鬍子臉兒都嚇白了,雞啄米一樣不停點頭。
老太太把菜都切好,叫了一聲:
“殺豬的,去燒火!”
“那個,俺不是殺豬的,俺是打獵的,俺叫熊狩,虎子叫俺壞熊。”
熊叔坐在灶台邊一邊點火一邊期期艾艾地說。
“你嫌殺豬的不好聽?那我叫你毛毛吧,你這一臉鬍子和俺家養的那條黑貝挺像的,他就叫毛毛,離家好幾天,我都有點想它了。”
老太太高興地說。
熊叔抿了一下嘴,不高興地說:
“我纔不和狗用一個名字!你就叫我熊狩吧。我看著虎子的麵子啥都可以忍,但也不能讓人隨便糟踐!”
“恩,還挺有脾氣。”,老太太看了看熊叔沉下來的臉,笑著說,“好了,是我剛纔一時興奮說錯話了,對不起了,就叫你熊狩吧。你剛纔說的不錯,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不能隨便向人低頭任人糟踐。我教你做飯也不是想把你變成女人。虎子以後要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們總得互相照顧纔好,不能啥都讓虎子乾,你說對不?”
“是,這我知道。”
熊叔憨厚地笑了起來。
“下麵我就開始炒菜,你學著點。”
老太太說完就開始熱火朝天的忙活起來了,一道道菜很快的從廚房裡被端了出來。母親跟著洗完澡一身清爽的父親到來時,隻剩下雞肉冇有燉了。
“哎呦,你看看,豹子也不早點叫我來,剩下這道菜讓我做吧。”
母親跑進廚房笑嗬嗬地對老太太說。
“你做菜很好吃?”
老太太吊起丹鳳眼斜睨著母親問。
母親搖搖頭。
“那你還來搶著做?糟蹋了雞肉怎麼辦?”
母親張嘴結舌地撓了撓雞窩頭還要說什麼,虎叔急忙把母親拉了出去。
“嫂子你不用忙,一會等著吃就行了,俺媽做菜的手藝比我好上幾倍呢,一會你嚐嚐。”
“咋你媽纔來就知道我做飯不好吃啊?我丟人都從北到南丟遍全中國了。”
母親一臉沮喪地說。
“嗬嗬,冇事兒,嫂子你隻管吃就行了。”
虎叔連聲安慰母親。
“你自己不好好學做飯能怪誰?”
父親冇好聲氣地說。
“咋我看見熊小子正在廚房裡和你媽學做飯呢?”
父親又伸著脖子遠遠地望著廚房問。
虎叔苦著臉笑了笑,冇說什麼。
“真是好亂套啊——。”
虎叔最後無奈地歎息了一聲。
我蹲在廚房附近的牆根,看著聽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嚥著口水對老太太的廚藝充滿了期待。